卓瑛

招工文書上寫著，雨草旅院誠招一名旅院雜役，條款羅列為下：

一、雜役一日之內要做的事務，為迎送旅客、端茶送水、掃灑院落、整理房屋、值夜守屋；

二、雜役每月逢單日休息，雙日上工；

三、雜役需駐院，上工之日不得擅離，食宿全免；

四、雜役一月四貫工錢，院內瓜果蔬菜、所購糕點、廚房鮮食與雜物器具均可任意食用，使用。

謝靈一遍看到末尾，只覺樣樣條款都合心意，再沒什麽可挑揀的，便等不及將這招工文書給揭了。

院內的人聽到門口的動靜，循聲走了過來，見來人是個半大的少年，面孔還很稚嫩，便有些詫異道：

“你……想來我這兒做雜役？”

謝靈毫不拖泥帶水答道：

“是的，我先前在碼頭做過雜役，不管是迎送掃灑，還是端茶送水都熟練的很，整理房屋與值夜，只需多做幾日便也會了。”

院內人瞧她一臉正色，也不曾有疑，只是好奇多問了一句：

“你是溪客塢那邊的女子？”

謝靈以為她是對溪客塢的女子有一些成見，便解釋道：

“我是那邊生下來的棄嬰，後來被送到獨心堂長大，本該是一直讀書習字下去的，但我著實不是那塊料子，後又有溪客塢那邊的嬸娘肯帶我賺錢，我便棄學在碼頭做了幾年雜役。”

院內人聽她說清一番原委，臉上露出了然之色，也心道這果然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別人只是稍微那麽一問，她就將己身過往全盤托出了，若是遇到有歹心的，指不定會被拿捏成什麽樣子：

好在碰到的是她，這裏也是藕河鎮，女子多的地方，心善的總是更多一些。

“好吧，既然你都擺出一顆誠心了，那我也不跟你繞什麽彎子了，我這裏原本是有駐院雜役的，但她被水災沖壞了身子，現在在修養之中，我便想臨時招攬一名新的頂上，若你能適應旅院的生活，這段時日便安安心心在這裏當雜役，等來年原本的駐院雜役回來了，我也不辭退你，你可以幫著我們打下手，閑暇時候便在鎮子上多玩一玩，也不枉費這大好的年少時光。”

“哦對了，我記得在獨心堂進學的孩子們，若是想棄科考這一條路，就得用三年之期去學一門手藝，不知你對未來可有什麽打算，想好要學哪一門手藝了嗎？”

院內人一說起話來，便掩飾不住她那熱心腸的性子，謝靈突然被關心，有些不適應，更有點措不及防的迷茫：

“學什麽手藝……我還沒想過。”

她這幾年來，每日都起早貪黑地忙碌，的確從未想過以後要做什麽，只知道她唯有雜役是做的得心應手的。

院內人見她看著一副小大人的樣子，實則什麽也不懂，便不繼續問她了，轉而道：

“那便以後再想，現在你隨我進來瞧一瞧院內吧，若是滿意，咱們明日就去鎮府找一位鎮輔做見證，簽下聘工契書。”

謝靈被喚回了神，一口答應：

“好。”

一走進旅院，入目便是一地稀疏枯黃的草葉，院角的幾株桃樹早落盡了果葉，樹冠上寥寥殘存的幾簇樹枝，褐沈枯瘦地靜佇在半空，為這院落平添了幾分冬日的蕭索之氣。

院內人，即是院主，領著她往裏的同時，介紹了自己一番：

“我叫卓瑛，本不是這藕河鎮的土著女子，是十年前想去京都闖蕩，途中路過藕河鎮的京漂，當時我也像現在的京漂一樣在藕河鎮住了一陣子，後才決定留下來，開了這家旅院。”

謝靈聽著，也自報了姓名，卓瑛是個爽快人，便讓她不拘什麽阿姊的稱呼，道：

“那我以後就叫你謝靈了，你也喚我卓瑛便是。”

卓瑛沿著院中鋪設的一條青石板路，帶謝靈來到了第一間房屋，這是與廚房合並在一處的屋子，跟其他房屋相比起來小了一圈：

“這是平日雜役住的屋子，雖然看起來小了一些，但裏頭一應日用雜物都不缺，你要是住進來，也無需再添置什麽了。”

卓瑛說著，一左一右，伸手推開了這間屋子的對門，厚重的門板被嘎吱——嘎吱推開，露出了內裏的一眾家當擺設：

最當頭映入謝靈眼簾的，是一副半舊不新的桌椅。

木桌與椅子因為使用太久，表面磨損了一層，已褪去原本的漆棗色，被一層明透的漿色裹住，看起來反而更光滑可鑒了。

放在木桌靠墻一側的茶盞卻是嶄新的一套。其款式是藕河巷茶攤上常見的胖壺海盞，若用胖壺倒上滿滿一海盞灌下肚，即刻就能解渴，茶壺與杯盞的用料也是簡簡單單的粗白陶，連個尋常的畫樣兒都不琢。

“初夏那場水災，把我的旅院直接沖塌了，這幾個屋子裏的茶壺杯盞、瓶瓶罐罐一只都沒能逃得過去、全給碎成瓷渣了，但好在有一兩間的桌椅，床鋪和櫃子都完好無損，我給撿了回來清洗，拼拼湊湊又能用上好幾年。”

謝靈聽到卓瑛的抱怨，目光不自覺向屋裏環掃了一圈。

只見被安置在側內的一方木床，雖和桌椅一樣半舊不新，但很寬敞，足夠兩人合躺，依墻的櫃子比一人稍高，看起來也能裝下不少雜物，而與木床正對的是一扇矮窗，現下是半開的，從外傾洩進來的一片冬光，浸著絲絲寒氣，將屋內四下映照的亮堂堂，連空氣裏不斷游動的光塵都清晰可見，這一眼瞧過去，便是一個可以安心落腳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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