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未央哭(17) 嫁我之人,為何不能是……

關燈
第81章 未央哭(17) 嫁我之人,為何不能是……

祝之漁的目光落在女子身上。

是祝黎。

雖然她改變了相貌、身姿、身份, 但言談舉止中難掩的倨傲,一顰一笑間的風情,足以一瞬之間將祝之漁拉回天鏡宗時期的記憶。

記憶碎成一片片, 有些來自她,更多的屬於原身祝虞。

師姐眾星捧月、神采飛揚,笨拙的姑娘躲在人後悄悄仰望, 模仿她的一招一式, 一言一行,幾欲活成影子,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笨拙, 不致遭人厭棄。

祝虞的記憶告訴她, 那無疑就是祝黎。

笙歌暫歇,祝之漁尋了個借口悄然離場。

祝黎既然來了, 喻晏川定然也匿身不遠處, 她占劣勢,得盡快尋出喻晏川的蹤跡。

水殿風來,階前燭火搖曳, 視野忽明忽暗。

光影被夜風壓下的瞬間——

“噌——”。

耳後爆開一道很輕的燭花劈啪聲。

劍鋒寒光倏然掠至耳際,削斷發絲,少女足尖輕旋,閃身避開殺招。

那道寒光驀地停住。

祝之漁並起兩指, 身後刺來的劍刃夾在她指縫間, 再難前進半寸。

“有長進, 不愧是掌風使帶出來的首徒。”

女子自她身後繞出。

“只是根骨太差,遠不及我與晏川當年。修仙極看重天賦,若是天資差,後天努力也是白費力氣, 妹妹以為如何?”

祝黎轉腕握住劍柄,意欲抽回佩劍。

祝之漁指節並攏,“嚓”一聲脆響,劍刃突然自她指間折斷。

斷刃融化為水,順著指尖滴落在地。

祝黎望著她,眼底掠過一絲驚訝。

“不如何。”祝之漁淡淡道,“你占了誰的身體?”

開啟陣法回溯時空會使人迅速衰老,天鏡宗諸位長老閉關休養數月,等到第二回起陣的時候,支撐起的法力也只能勉強將祝黎等人的魂魄送回去。

祝之漁打量著眼前人。

女子朱唇粉面,光艷逼人,即使宮宴之上美人如雲,這副皮囊仍然艷冠群芳,一眼便能引起眾人矚目。

“玉章縣主?”祝之漁回想起皇後的稱呼,輕輕笑了。

不愧是命簿設定的狗血世界,寫不出高貴的品格,便為主角設置高貴的身份,寫不出美麗的靈魂,便堆砌美麗的皮囊。

等級森嚴的封建背景之下,祝黎憑借這具身體的身份可以輕而易舉碾死她這個炮灰配角。

“妹妹,位高一級壓死人呀。”祝黎收劍歸鞘,合掌將其化為無形,“我先前以為,依你的能力,只怕又要淪落街頭求生了。畢竟在你回到天鏡宗之前,已經過慣了風餐露宿的日子,尋常人或許受不住,但妹妹與他們不同,自然能吃得苦中苦。”

她忍不住嗤笑了聲,將手搭在祝之漁肩上:“倒是不曾料到,能在皇室宮宴這等場合遇見你,看來妹妹運氣不錯。只是千萬要當心,表面功夫做得再漂亮,內裏草包一個,當心一開口漏了餡。”

“嘲夠了嗎?”祝之漁盯著她這副美艷的新皮囊,突然出聲打斷,“宗門中人不在,姐姐連裝都懶得裝了?善解人意,菩薩心腸,說的還是你嗎?”

“我從前的經歷很好笑嗎?”祝之漁上前一步,逼她後退,“飯都吃不飽的時候,誰在天鏡宗裏錦衣玉食,代替我過著歲月靜好的日子呢?”

“是我呀。”祝黎低笑一聲,並無歉疚之意,“怪只怪你命不好。”

命簿掌控這個世界,定人生死,書寫離合悲歡。沒有主角光環,祝之漁這個小炮灰與話本裏苦苦掙紮的三界眾生一樣,都是隨時會被命運碾死的小透明。

“你既然來了,便安安分分的,不要打擾我行事。”祝黎整理了下發髻。

“鬼王兇殘,為禍蒼生,我這是替天行道。你若是笨手笨腳阻礙了我的任務,便是與蒼生為敵,屆時不只是天鏡宗容不下你了,就連人界也要唾棄你。”

女子撂下狠話,施施然離開。

祝黎就這麽放過了自己?

祝之漁看著她遠去的背影,總覺得什麽地方透著古怪。

等她重又回到席間,甫一落座,便聽得上首傳來女子淒婉的哭腔:“姑母,玉章親手為姑母打造的鳳釵不見了,定然是手腳不幹凈的宮人給偷了去。”

鳳釵?

祝之漁腦中警鈴作響,想起祝黎方才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她順著方向摸上發髻。

指尖意外地觸碰到一枚硬物,祝之漁頓時頭皮發麻。

比起恐懼,她心底湧起的感觸更多是惡心。

對命簿感到惡心。

很低劣的栽贓陷害手段,本不算高明,只因對方是縣主,便足以判定她死罪。

這便是系統設定的虐渣套路,寫不出高貴的品格,便為主角設置高貴的身份,利用身份的差距來處置炮灰配角,制造出上位者說一不二的無腦爽感。

碾死她這等小透明就如碾死螞蟻一般輕松。

“這位姑娘看著面生,是哪位大人府上的小姐呀?”

祝黎有意引導,指使宮人搜尋至祝之漁面前。

辛雪霽站起身:“回縣主,是妾身的妹妹。”

祝之漁拔下那支鳳釵,籠於袖中。

祝黎眼疾手快,談笑間已繞至她身後,忽然被裙擺絆了一跤,撞在少女身上。

“當啷”一聲,沒來得及藏起的物件順著袖籠滑落,掉在地上。

“呀,這是何物。”祝黎佯裝驚訝,俯身去拾。

祝之漁快她一步,抓起鳳釵。

“交出來。”祝黎皮笑肉不笑盯著她,拔高聲音,引眾人目光聚集在少女身上。

皇帝體弱,不勝酒力,早早回殿歇息,而今宴席間的首位乃是皇後。

“t姑母,”祝黎轉身朝皇後撒嬌,“鳳釵就在她手中,玉章已經看到了。”

“不,這其中定然有什麽誤會。”辛雪霽俯身相拜,“妾身願為妹妹作保,妹妹絕無可能偷竊縣主的寶物。”

“交出來看一看,不就真相大白了?”祝黎繼續撒嬌,“姑母,您快下令讓宮人搜她的身。”

“皇後娘娘……”辛雪霽焦急,眾目睽睽之下搜身是何等的恥辱。

“搜。”皇後眉目肅然,無視辛雪霽的請求,冷聲下令。

“且慢。”祝之漁突然擡起手,緩緩攤開手心。

眾人目光一齊匯聚而至,只見少女的手心靜靜躺著一支木簪。

“我不喜金銀,常飾以草木,讓諸位見笑了。”祝之漁收起木枝,轉筆似的順手旋轉兩周,重新插回頭頂。

端坐上首皇後註意到少女的動作,眸光微微一動。

她開始著眼打量祝之漁。

“這……”祝黎一怔,“你身上定然還藏著別的……”

她話音未落,祝之漁攥住那支木簪猛地擲向她。

“護駕——!”太監嚇白了臉,尖利的嗓音甫一沖破喉嚨,腥臭的血濺了滿臉。

木簪擦過祝黎的臉頰,如她殿外偷襲祝之漁那般,削斷她更多的頭發,驀地紮中空中一只烏黑的老鴰。

“砰”一聲,老鴰負傷重重墜地,爪底摔出一支鳳釵。

“找到了。”祝之漁望著滿殿瞠目結舌的人,平靜地坐下。

祝黎看到那只被捅穿身軀的老鴰,臉色卻是霎時一變,幾欲沖過去,又恨恨攥拳退了回來。

“好!”

席間鴉雀無聲,忽見一人打破寂靜。

年輕的儲君起身撫掌而笑,杯盞中清亮的酒水映出他一雙瀲灩含笑的桃花目。

“姑娘好身手。”

祝之漁沒搭理。

她太了解寂臨淵了,無事獻殷勤,這人鐵定沒安什麽好心。

這等莊嚴的場合,她能避則避,盡量不給自己添麻煩。

餘下時間裏,宴席間眾人推杯換盞,寂臨淵的目光越過紛亂人影,始終落在少女身上。

“既然來了,為何不來見我?”

散場後,他終於尋到了獨處的機會。

“皇室談婚論嫁,惹你不高興了?”寂臨淵眼底藏著笑。

祝之漁擡眸瞥他一眼。

這人收拾幹凈後,顯得幹凈又矜貴,衣冠禽獸這個詞形容起來不合適,人模狗樣正正好。

“人模狗樣。”祝之漁嘀咕了聲,擡腿加快腳步。

全然不知身後人正盯著她纖細的後頸,喉結緩緩滾動。

“別走。”寂臨淵繞至她面前,擋住去路:“你不在的日子,我好無趣。”

“無趣?”祝之漁四下張望,確認周遭無人,“皇帝對你寄予厚望,你很快便要成婚了,將這一支即將絕種的血脈傳承下去,不然抓你回京都做什麽?大發慈悲為曾與他鬥得死去活來的廢太子平反嗎?”

“提防隔墻有耳,借一步說話?”寂臨淵垂眸註視著她,唇間揚起弧度。

他就這麽半騙半哄著,把人引到僻靜的居所。

春夜燭火將男人的側影投在桌案上。

“別裝了,你難道看不出他們的用意?”祝之漁沒擡頭,自顧自說著,“事出反常必有妖,皇帝不惑之年卻已喪失生育能力,皇室分枝也難出子嗣,唯獨你因為遠離京都,反而陰差陽錯活了下來,不拿你配種……”

陰惻惻的目光倏然滑落至她後頸,寂臨淵並攏指節,自背後勾纏她的頭發。

“嗯?”

後頸一涼,祝之漁捂住嘴:“大概就是配種的意思,雖然聽起來有點像養豬……”

“話糙理不糙,先將就著聽吧。你這身體,嘖,我感覺撐不住這麽折騰。”

鎖在頸間的目光愈加陰沈,似一尾嘶嘶吐著信子的毒蛇,盯得人頭皮發麻。

祝之漁被男人壓著後腰,直不起身。

她收回方才的話,她先撐不住了。

“依你之見,我當如何破解困境?”寂臨淵漫不經心問著,指節卻將她的發梢纏得更緊。

“破局?”祝之漁就著他的姿勢仰起頭,“我猜,你早就有主意了,依你的性情,決計不甘心做任人擺布的傀儡,你在等一個契機……”

寂臨淵靜靜盯著少女,那雙幽深的眼眸醞釀著晦暗情緒 。

他發覺自己越來越依賴祝之漁了,這很危險。

少女太了解他了。

了解他深埋心底的詭思與欲..望,了解他的肉..體,了解他的一切,甚至遠勝過他自己。

這無疑是一個威脅,一個莫大的隱患。

祝之漁敏銳察覺到危險氣息,偏頭要躲,耳垂卻突然被溫熱的觸感包裹。

燭火將兩道相疊的人影揉皺在窗間。

寂臨淵指腹劃過她的面頰,緩慢碾過下唇,突然按在她心口:“真想看看,你的心可有玲瓏七竅?”

滾熱的溫度滲入肌膚,男人手掌覆上心臟的瞬間,祝之漁呼吸一窒,全身冒出了汗。

她心底清楚,這不是情話。

寂臨淵是真的想要剖開心臟看個究竟。

他是個不通人性的瘋子,他做得出來這種荒誕事。

“放手!”

祝之漁後知後覺自己被困在書案與寂臨淵的胸膛之間。她雙手撐著桌案,被寂臨淵自背後抵住崾肢。

這個位置尋得很巧妙,不給她甩耳光破壞氣氛的機會。

心臟被寂臨淵按在掌底撲通撲通跳動。

“看看這個。”

寂臨淵左手撐在案邊翻開書籍,右手仍箍在她崾肢間將人緊緊圈住。

“你……”祝之漁被一頁頁大膽而獵奇的椿宮圖解震碎理智。

她清楚宮闈會有專業的教習來為儲君授業講解。

但她沒想到,寂臨淵就這麽直白地將欲..袒露在自己面前。

未經教化,他不受禮義廉恥拘束,不知遮掩原始的、野性的欲..望。

“這便是你說的情..趣?”寂臨淵掃過一張又一張令人臉紅心跳的圖解,燭火在他漆黑的眼底燒出幽幽光暈,男人眼神冷靜得可怕。

一句話讓祝之漁冷汗涔涔。

她頭一回覺得,求知若渴、勤學苦練未必是一件好事。

從前的生存環境磨礪出寂臨淵變..態的求知欲,他一旦意識到自己欠缺什麽,便會瘋狂填滿。

“不許再看了,”祝之漁緊急按住圖冊,“少兒不宜!”

被她無意間觸碰的手背泛起微妙的感覺,興奮得微微顫動。

寂臨淵垂眸,望向少女的目光變得古怪起來。

理智告訴他,祝之漁知曉了他太多秘密,這很危險,他應當及時斬草除根。

可她實在太完美了。

少女完美無瑕,使他不忍用刀刃劃破皮膚,破壞這具身體。

或許還有其他辦法能殺死她。

譬如,某一頁圖解上,女子秀眉緊蹙,神情痛苦而愉悅地連聲求饒。

這種死法,應當很好……

香爐裏騰起的裊裊香霧緩緩模糊了界限。

寂臨淵忽然俯下身,氣息拂過少女顫動的眼睫:“我已到了成婚的年紀了。”

於他而言,情感的輸出與動刀傷人同樣具有侵略性。

“既然要成婚,嫁我之人為何不能是你?”

指腹抵住少女突突跳動的頸脈,寂臨淵的呼吸滲進她微張的唇縫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