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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未央哭(9) “你想跟我一起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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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未央哭(9) “你想跟我一起走嗎?”……

寂臨淵消失了半月有餘。

日子一天天過, 祝之漁照常在醫館裏重覆繁瑣的任務,閑暇時便行走街巷,打探街坊鄰居的口風, 判斷官府是否抓住了人。

時至今日,她仍不知曉京都派人興師動眾是為了什麽。也曾問過寂臨淵,寂臨淵緘口不言, 她便也不再追問。

畢竟人都是有秘密的, 秘密就像埋在心底的一株草芽,強大到能成為人的精神支柱,又脆弱到會見光枯萎, 需要深藏心底保護。

辛雪霽出門診疾的次數越來越少, 這一日晨光熹微,祝之漁照常推開醫館的大門, 卻看見了滿院壯丁擡著十餘口大箱子堵在門前。

“小祝姑娘, ”辛雪霽走下樓來,“昨夜世子遣人告知我,可以動身回京成婚了。”

“動身回京……”祝之漁心底咯噔了下。

她明白, 這一消息意味著侯府與緹騎已經抓到了想要的人。

“小祝姑娘,”辛雪霽將藥箱搬上馬車,“時間緊迫,我要盡快安置妥帖一切事宜, 可否勞煩姑娘代我走一趟, 將這些配備好的藥材分發出去。”

“住地都清清楚楚寫在紙上, ”她將信封交予祝之漁,又伸手招來侯府侍衛:“我不放心讓姑娘孤身一人在外行走,你們隨她同去。”

“倒也不必如此麻煩。”鶴尋握著扇柄敲了敲門扉,“在下與祝姑娘相熟, 可與姑娘結伴同行,路上解悶。”

“鶴尋?這個時辰你怎麽來了。”祝之漁擡起頭。

“過來,”鶴尋神神秘秘地將她拉到一旁,折扇掩唇低語:“天鏡宗凝聚力量再度開陣,誰也說不準何時會回溯到這個時空。你一人顯然不是他們的對手,不如你我同行,若遇危險我幫你想法子應對?”

祝之漁收起信封,仰頭望他:“我一直不明白,為何你能自由穿行不同時空,而他們需要費心竭力地列陣開陣。”

“和你一樣,我也是一名被支配的穿書者,總要去到不同的地方,運轉新的因果。”

鶴尋聳了聳肩:“同為天涯淪落人,你我何不抱團取暖呢,小祝姑娘?”

祝之漁爬上馬車,沈吟片刻,探出身喚他:“公子一人與我同去即可。”

“來了!”鶴尋揚眉吐氣,執扇撥開一眾侍衛,大大方方登上馬車。

天未大亮,兩盞油燈在檐下晃著光暈。木輪轆轆碾過石板路,留下兩行淺色印跡。

早起的攤販剛生起爐火,炊煙纏在清晨的薄霧裏,祝之漁伏在車窗前盯著街景走神。

“嘩”一聲,鶴尋展開折扇打破車廂寂靜,狀若無意戲謔了聲:“姑娘在想什麽,莫不是還念著那位銷聲匿跡的鬼王?”

“不是。”祝之漁搖了搖頭,撥弄綴在車簾上的珠串打發時間。

鶴尋微笑:“小祝姑娘可知,他去了什麽地方?”

“不知道。”

“姑娘不曾動心去尋他蹤跡麽?”鶴尋以扇遮面,甚是驚訝。

“不找,”祝之漁透過縫隙望向街角搖著尾巴的小狗,“他自己知道回來。”

這些時日祝之漁一直在思考問題。

她沒有上帝全知視角,無法判斷搭救寂臨淵的行為是否在改變鬼王原本的人生軌跡。

倘若寂臨淵的命運因她介入而改變,那麽未來還會有鬼王的存在嗎?

亦或許,她的介入又恰恰是命運劇本設置好的其中一環?

馬蹄嗒嗒,驚起棲息的雀鳥,撲棱棱沒入巷尾陰影。

鐵鏈拖地聲驟然刺破市井間的寧靜,迎面接連有人策馬奔來,坐騎嘶鳴著撞翻蒸糕攤,木屜滾到車輪下,還冒著熱氣。

“礙著爺的路了,滾一邊去!”馬上傳來幾聲奚落。

“軍爺行行好!咱們是小本生意……”跛腳老翁蜷在淩亂的木屜間,哆嗦著手撿拾滾落滿地的蒸糕。他身後跟著衣著破爛的女童,被官兵呲牙兇了一下,嚇得畏畏縮縮蜷進角落裏。

“當街縱馬傷人?竟敢如此囂張。”祝之漁攥著簾幕,緊急叫停車駕。

“慢著,”鶴尋按住她,“你去做什麽?”

“我換一種說法,以你的身份、地位、能力,又能做什麽?”

鶴尋將人拽了回來,按在座位上。

“這群人當中,有宣德侯府的顯貴心腹,也有地頭蛇,你鬥得過哪一個?”

祝之漁憑窗望去,依稀辨認出幾張熟悉面孔。

“欺軟怕硬的貨色,在主子面前擺足了諂媚勁兒裝孫子,出了侯府的門便踩著百姓的脊梁骨發洩。”

“上對下,君對臣,夫對妻,不外乎如此,這便是天道運行的規律。”鶴尋擡扇挑落她面前簾幕,“世態如此,我勸你不要幹涉這個世界的因果。”

“你說得對,”祝之漁突然擡眸望向鶴尋:“神界高高在上瞧不起凡人,凡人層層盤剝,亦瞧不起低自己一等的同類。主子面前奴顏膝婢的下人也會趾高氣昂踩他人一腳。即便是窩囊廢,回到家中也有了膽量對著妻兒頤指氣使。”

鶴尋頷首一笑:“話雖難聽,但確實是這麽個道理,這便是維持三界運行的天道。”

“誰規定的天道!”祝之漁擡起頭,“媧皇嗎?我不信。女媧創世,博愛眾生,絕無可能定下如此荒謬的道理。”

她忽然傾身掀開簾幕。

外面世界的喧囂聲瞬間湧入這方被馬車隔斷的異世。

“你想做什麽?”鶴尋眼角的笑消失了。

他註視著祝之漁,一字一頓:“你我都拯救不了此間疾苦,此刻你路見不平出手相助,於眾生而言不過杯水車薪。三界皆苦,眾生求渡,即使你能護住一人,終究也拯救不了茫茫眾生。”

少女的身影在門前停頓一瞬。

“至少我還能救下一人。”

車未停穩,祝之漁已掀簾躍下,毅然奔出。

鞋履踏過青石板濺起泥水,杏色身影擠開人群,徑直沖入鞭影籠罩的角落。

鶴尋單手撐在車前,盯著她的身影,許久無言。

雪亮的鞭梢壓在頭頂,老翁不敢再耽擱,木屜也不收拾了,顫顫巍巍逃離。

徒留瑟縮在角落裏的女童。

“小丫頭,幾歲了?”滿臉虬髯的漢子不懷好意笑著,“走,跟爺回去享福。”

官兵的鞭子正要落下,攀爬墻頭的藤蔓突然抽枝纏向人影,生生截住那道破風聲。

鞭子驀地卸了力道。

越來越多的植株自磚縫間瘋長,纏住官兵長靴。眾人驚慌舉刀劈砍,斷藤卻絞住刀柄,蛇一般游t上他脖頸。

“妖!有妖!”

“快逃啊!”

鐵靴陷在藤蔓織就的密網中,官兵們互相推搡著踉蹌後退。鎖甲掛滿碎藤,佩刀當啷砸中坐騎,馬匹受驚尥起蹶子,拽得整隊人撲倒在積水泥漿中,滾了滿背的泥水與爛菜葉。

巷□□出哄笑,逃兵狼狽至極,鐵青著臉策馬飛奔而去。

少女的鞋履碾過他們棄落的皮鞭。

女童仰起臉望著眼前人,攥著半塊沾泥的蒸糕發抖。

“別怕,我不是來傷害你的。”祝之漁脫下外裳裹住女童,將人抱了起來。

“家在哪裏?”祝之漁耐心問。

女童怯生生擡手,指向巷子深處的一角破落窩。

“閉上眼睛。”祝之漁輕聲道。

女童在她的懷抱中逐漸止住顫栗,聽話乖乖閉上雙目。

祝之漁背對人群,藏於袖中的手掌悄悄催動靈力。

腐爛的木頭煥發新生,破窗欞裏鉆出細藤,纏緊松動的房梁。草木悄無聲息填平墻縫,嫩黃的迎春花從裂磚裏掙脫出來,增添勃勃生機。

“好了,現在可以睜開你的眼睛了。”

祝之漁的聲音在女童耳畔響起。

女童緩緩睜開眼,卻全然不見那名少女的身影。

她驚訝地望著眼前的一切。

晨霧散盡,坍塌的茅草頂被藤條扶正,檐角垂下串串帶著花苞的綠須,植株在晨色裏泛著微光。

女童揉著眼睛推開門,新生的露水從屋檐滾落,落在她眉心。

“是……神仙嗎?”

***

“開心了?”馬車搖搖晃晃,鶴尋支著額角望她。

祝之漁偏頭,避開他的目光:“道不同,不相為謀。”

“道不同?”鶴尋忍不住哂笑,“在這個世界,只有我與你同根同源,除了我,你再尋不到第二個知音。”

馬車走走停停,又行到了一處宅院前,祝之漁不再搭理他,掀開簾幕躍下馬車。

她叩響了季宅的門扉。

木門開啟,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季耀祖夥同一群狐朋狗友滿院瘋跑。

“呦呵,”他戲謔地吹了聲口哨,“姑娘,好久不見了,往後常來呀。”

祝之漁問候了老夫人近期的病狀,將準備好的藥方交予管家,這才轉向院中那吊兒郎當的男子。

同檐不同命,季府的大公子無憂無慮整日裏鬥雞溜鳥,另一位奔波在外至今生死未蔔。

祝之漁走上前去:“正有一事要請教季公子。”

“你講。”季耀祖拍著胸脯,“我季耀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爹說方圓百裏就屬我聰明!”

祝之漁醞釀了下:“……那麽,不知大公子可曾聽聞季行止的下落?”

“季行止?!”季耀祖瞠目,“你說那個野種?”

“野、種,”祝之漁蹙眉,“此話怎講。”

“他就是個來路不明的野種啊!連本公子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季耀祖嘿嘿笑著,將手伸向少女的肩:“上回我爹說的親事,姑娘可否再考慮考慮?本公子有錢有貌,你若跟了我,往後富貴日子——啊!!”

手指剛觸到祝之漁肩頭,身後勁風驟至。少年躍下高墻,單薄身影自黑暗處掠出,擡腿猛地踹中男人後腰。

綢緞撕裂聲混著殺豬般的嚎叫,季耀祖飛向半空,重重墜地滾進廊下積水。

“放肆!你這個野種——”

還未回過神,肥碩身軀突然被瘦削的少年從地上提起。

冰冷的刀刃突然橫在季耀祖頸底。

少年渾身是血,單膝壓住對方後背,墨發如索命繩垂落。匕首貼著三層下巴游走,血珠順著褶皺往下淌。

“怎麽敢碰她,狗爪子不想要了?”

活脫脫地獄裏爬上來的男鬼。

季耀祖冷不丁撞上少年那雙陰鷙的眼睛,嚇得屁滾尿流,腿腳一軟踉蹌滑倒在地,路都不會走了。

“鬼……鬼啊!!”

“寂臨……季行止?”祝之漁望著眼前遍身血痕的人,“你去了哪裏,怎麽傷成這樣……”

“我跟了你一路。”喉結滾動,少年擡起陰鷙的目光。

宣德侯世子說,親近之人背叛了他。他便一人一馬拼死殺出重圍,回來找祝之漁要個答案。

季行止心知沒有生路了,城池固若金湯,他出不去,但至少能奪取片刻時間,在死前問個清楚。

“為什麽背叛我,對他們洩露行蹤。”少年嗓音低啞,壓抑著冰冷的恨意。

拼死殺出重圍只是為了向她討要一個答案?

祝之漁平靜心緒:“倘若是我告的秘呢?”

“那我便殺了你。”少年咬緊牙關,刀刃突然下壓半寸,嚇得季耀祖崩潰大哭。

祝之漁盯著他握刀顫抖的手:“倘若不是呢?”

少年眼底湧現血色,偏過頭悶聲道:“最好不是。”

“不是我。”祝之漁從容開口。

“我不信!”少年下頜繃緊,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兩人相對而立,無聲對峙。

祝之漁忽然走近一步:“那麽你要如約殺了我嗎?”

少年薄唇緊抿,並不回答。

“為什麽不動手呢?”祝之漁走到他面前,伸出指尖輕輕觸碰他的手。

少年瞳孔猛地收縮,匕首瞬間當啷墜地。

祝之漁搖頭嘆息:“你還是不忍心。”

“救命啊爹……”僥幸解脫的季耀祖哭嚎著在地上爬動。

遠處燈籠亂晃,有人尖叫著“長公子!”

季老爺提著袍角踉蹌奔來,金線繡的錦衣沾滿泥漿:“季行止你個孽子瘋了不成!”

渾身血跡斑斑,火把映出少年鬼魂般冷白的面皮。

眾人被他陰鷙的模樣皆唬得呼吸一窒。

十來個護院舉著棍棒不敢近前。季耀祖尿濕的錦緞泛著腥臊,喉間因恐懼咯咯作響。

他連滾帶爬撲到季老爺懷裏:“爹,爹!野種……呸,季行止說親近之人背叛他!他要索我的命!爹,救我,你救救我啊!”

“不是你。”少年陰冷的目光自祝之漁身上移開,滑過對面烏泱泱一群人,“更不會是你們。”

“是我。”

混亂的哭嚎聲中突然響起婦人清晰的聲音。

殘更漏斷,燈籠慘白的光暈照出衣著富貴的婦人,她的眼眸在火光明滅間透出幽潭般的冷意。

“是我向侯府告發了你的蹤跡。”

婦人態度倨傲:“季行止,你還是不夠心狠,離開前就不該偷偷來望我一眼。”

“多謝姑母相助。”

宣德侯府的府兵團團包圍這處宅邸,鐘靖自他背後走出,輕笑出聲。

祝之漁望著婦人的面容,又望著宣德侯世子,思緒亂成一團麻繩。

少年眼神破碎,眼尾洇開猩紅,睫毛低垂顫抖。

“為什麽……”他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榮華富貴誰不想要!我等這一日等了十數年!”婦人突然拔高聲音,火光照亮她憤怒的面容。

“我本是家世顯赫的京都貴女,只因嫁給了那個男人,那個不知天高地厚、作孽多端的男人!一夜之間,從風光無限的太子妃淪落為朝廷追殺的罪女。有福不能享,有家不能回,我帶著你漂泊千裏逃生,在塵土間掙紮了這麽些年,你可知我有多恨你父親,我有多恨你!”

婦人眼底焠著火光,似乎在透過他的臉望著另一個人的影子:“我恨不得啖汝之肉!飲汝之血……”

“當初何不直接殺了我!”少年攥刀的手劇烈顫抖。

“殺了你,我哪有今日翻身的機會啊。”婦人神情瘋狂,“苦日子終於熬出頭了,你乖乖聽話,跟著宣德候府回到京都,去見陛下,去領陛下的旨意,多好的機會啊……”

送他去過好日子?

籠中鳥,不得生。

分明是做傀儡,被推為眾矢之的,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少年冷笑,擡手蹭去唇角血跡,反手將刀刃架上自己脖頸。

“你糊塗!”鐘靖大驚失色,“把刀放下!”

“你不能死!”婦人奔出人群,“三朝更疊,昭德皇帝的血脈只剩一人了!這是天賜的良機,你不能死!”

視野中,無數火光漫過黑夜沖他而來,像一座金絲編織的牢籠,壓抑,窒息。

少年轉動手腕,刀刃割開喉嚨,驟然噴濺的鮮血染紅半邊面頰。

黑夜裏爆發驚恐的尖叫聲。

所有人都因即將到手的利益崩塌而崩潰,沒人在乎他這個人的感受。

少年閉上眼睛,心如死灰。

一雙微涼柔軟的手突然輕輕覆住他的傷口。

“別動。”

祝之漁的聲音輕輕拂過耳畔:“對自己下手真狠。”

少年自嘲一笑,鮮血溢出唇角,血流不止。

“竟然笑得出來?”祝之漁拍了拍他的臉,“我可說不準能否保住你t這條小命。”

人群自四面八方湧來,即將奔至眼前拆散兩人。

少年用盡全部力氣緊緊攥住她手,睜開眼,視線模糊:“……你要帶我一起走嗎?”

祝之漁盯著他的眼睛,俯身湊近:“你想跟我一起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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