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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未央哭(6) 我不是寂臨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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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未央哭(6) 我不是寂臨淵!……

殘星釘在鉛灰色的穹頂, 廊下燈籠晃出一片慘白的光。

宣德侯府世子鐘靖披衣坐起,倚在纏枝金絲榻上。

跪在榻前的侍女們立刻膝行上前侍奉。

“世子爺晨安。”

親隨得到貴人的應允,小心翼翼領著參將依次入室拜見。

眾人自卯時便跪在階下, 等候宣德侯世子醒來。起身時鎧甲皆往下滴著露水,雙膝壓得鐵青,近乎失去知覺。

“稟世子, 依您所言, 末將帶兵嚴守城門,連只蒼蠅都放不出去。世子爺料事如神,那孩子果然另覓生路, 繞道至西嶺意欲趁夜偷逃出城。西嶺早已布下天羅地網, 哨子徹夜警惕,終於將其捉住。”一眾下屬半跪在屏風後, 戰戰兢兢回話。

統領避重就輕, 絕口不提少年的下落,先溜須拍馬一番,討得主子歡心。

“是麽, ”鐘靖漫不經心地笑了:“人呢,帶他過來。”

滿堂呼吸聲驟然凝滯。

“世子……”參將肩頭凝著冰碴,顫抖著開口:“末將無能,讓他逃了……”

喉結在繃緊的皮肉下滾動, 他惶恐地伏地磕頭:“那孩子膽量驚人, 冒死墜落山崖, 沈入深水潭逃生。屬下率獵犬沿途往下游追蹤,眼看著便要將人捉住,誰料、誰料潭中驀地躍起山峰般龐大的黑蛇,竟將其卷了去, 沈入潭底!”

“屬下謹記世子爺的命令,至死效忠世子,正欲親率將士拼死相博,那龐然巨蛇竟……”

暴響驟然驚散眾臣蒼白無力的辯解。

“一群廢物!”

鐘靖怒而掀翻茶幾,刀刃般鋒利的目光剮過跪地眾人。

“他身負重傷,如何能自訓練有素的官兵手底逃脫!定是爾等疏於職守,畏死不敢近前!廢物!全都是廢物!”

“世子爺息怒!世子爺息怒!”統領惶恐地連連磕頭。

“世子大可安心,野外毒蛇秉性殘忍嗜血,又兼那潭水深數尺有餘,若被巨蛇卷入水底,必死無疑啊!”

“安心?”鐘靖勃然大怒,“現如今連個鬼影都沒有,你讓我拿什麽去向陛下交差?拿你們這群廢物的項上頭顱麽!”

“世子爺饒命啊……”參將紛紛以頭搶地,連聲粗氣都不敢喘。

“哼,饒命?”鐘靖隨手拽下玉玦,猛地將其擲向火盆。

“撿出來,饒你們不死。”

“謝世子爺開恩…謝世子爺開恩……”參將們頓時蜂擁而上,顧不得炭火燒得雙手皮開肉綻,只瘋搶那掉進火堆裏的救命寶貝。

鐘靖看著眾臣瘋搶的醜態,忽然暢懷大笑,笑得前仰後合。

侍女們戰戰兢兢分立兩側,在滿堂驚恐的慘叫聲中,服侍宣德侯世子更衣。

“世子爺......找到了......屬下求世子爺開恩......”灰頭土臉的幾人捧著玉玦,急切膝行近前。

“哼,”鐘靖冷笑一聲,擡腳便將寶貝碾在靴底,“我可以放過你們,但陛下那兒總得有個交代。”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不管你們用什麽方法,就算把潭水抽幹了,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小子給我找出來!”

“屬下遵命……”

***

***

醫館二樓廂房中。

草藥清苦的香氣混合血腥氣在紗帳裏浮沈。

“別開玩笑了。”祝之漁猜不透季行止的心思,只當他在鬧脾氣。

“起來,你身體壓得我胸口發悶。”

她去掰少年握在頸間的手:“寂臨淵,別任性了。”

寂臨淵,她又在透過這張臉尋覓寂臨淵的影子了……

“我不是寂臨淵!”少年突然低吼出聲。

他眼尾泛起猩紅,咬著牙一字一頓:“不要再叫我寂臨淵了!”

祝之漁被他吼的一懵,唇瓣動了動正要說些什麽,突然頸下一熱。

一滴滾燙的眼淚重重砸進她衣襟裏。

“這是怎麽了……”祝之漁一頭霧水,被少年的反應驚到了。

恨。

她自少年的眼底看到了清楚的恨意。

“好好好,”祝之漁摸了摸少年的頭發,耐心地安撫:“不叫寂臨淵,不叫寂臨淵了。那你告訴我,我應該叫你什麽?”

少年眼眶泛紅,掐著祝之漁的脖頸一言不發死死盯著她。

沈默。

長久的沈默。

祝之漁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你既不許我叫那個名字,又不告訴我,你想聽到什麽。我應當如何稱呼你才合適呢?”

少年薄唇緊抿,許久才冷冷吐出幾個字:“我的名字不好。”

“不好?”祝之漁不解其意,“怎麽不好呢?總不會是張三,李四,王二狗?”

別說,凡事皆有可能。

聯系到季耀祖的名字,祝之漁忽然沈默了。

不同於底蘊深厚的名門貴族,單從府邸過分奢靡的建築格局來看,便能猜中季氏大約是個暴發戶。這一點在季老爺的心肝嫡長子身上也得到了驗證,耀祖這個名字起得簡直神乎其神。

“那很抱歉了。”祝之漁嘆道,“很遺憾以這種方式認識你,季光宗。不過也沒關系,這名字聽起來便覺光芒萬丈,心裏敞亮……”

“季行止。”少年忍無可忍,突然打斷她的話。

“什麽,”祝之漁一怔,“季……行止?”

少年按著她,嗓音冷冷:“這不是個好名字,沒有好寓意。”

行止相待,猶晝夜之無窮,暗含命理中進退維谷之意。如驛馬絆蹄,非富貴壽考之兆。[1]

的確不是什麽好寓意,甚至透著詛咒的意味,怎麽會有父母給孩子起這種名字。

“已經比你兄長拔高許多了,”祝之漁安慰道:“你爹總算用心翻閱了幾本書籍,一寸光陰一寸金,這其中花費的時間也很珍貴,不是麽?”

“他不是我爹!”少年突然出聲,嗓音透著冷冰冰的憎恨。

“嗯……?”祝之漁惘然,驚覺自己似乎無意間窺破了什麽家族秘辛。

“你不知情?”少年冷笑,“你怎麽會不知情,而今宣德侯奉禦前聖旨南下姑蘇,鬧得滿城風雨。你說有人追殺我,如何能提前知曉,某非你同他們是一夥的!”

“不是,”祝之漁道,“我是在提醒你,不久的將來會另有修仙宗門的修者沖破時空封印,專程來到姑蘇誅殺你,我趕在宗門行動之前搶先來到這裏給你報信。”

“你承認了。”少年眼神破碎,攥住她脖頸的那只手止不住顫抖,“你也是他們當中的一員。”

“聽著,”他嗓音陡然發顫,“看見這張臉了麽,這張你總會叫錯名字的臉,這張你總喜歡認作他人的臉。朝廷重金懸賞,現如今滿城都在張貼畫像搜捕我的下落,把我交出去,把我這條爛命交到官署,交到宣德侯府手上,酬金足以保你餘生富貴無虞……”

“你發什麽瘋!”祝之漁皺眉,喝止他偏執的言語,“我為什麽要把你交出去!”

“朝廷在追殺我,你的同伴們也要追殺我,我賤命一條呵,活著就是罪孽。”

因為從未被人堅定地選擇過,因為缺乏安全感,他撕開偽裝,在祝之漁這一相識短短幾日的陌生人面前裸露出遍體傷痕。

甚至不惜用最尖銳的言語,最殘忍的方式剖解自己,一遍又一遍,反反覆t覆確認答案,只為得到她一句:不會把你拋下、不會離開你。

少年呼吸急促,眼底血色更濃。

“你不是趕我走麽?不是要離開我麽?來啊,動手殺了我!我死了,你就解脫了……”

他掐著少女脆弱的脖頸,情緒越來越瘋,態度越來越尖銳:“為什麽不動手?他們都想殺掉我,你為何不想!”

“為什麽!”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驟然打破瀕臨崩潰的僵局。

也打醒了自暴自棄的季行止。

指痕在少年蒼白的皮膚上洇出清晰紅印。

少年不怒反笑,唇角緩緩勾出饜足的弧度。

“高興了嗎?滿意了嗎!”祝之漁氣呼呼盯著他:“非得挨一巴掌才能老實,不許求死,給我安靜點,不管再苦再難,都要咬著牙活下去!”

少年握在頸間的手掌盡是冷汗,祝之漁甩開那只手:“我若想殺你,還能留到現在?早就動手了。”

她爬起身,隔空將新衣扔進季行止懷裏。

“今日在街上成衣鋪裏新買的,你的舊衣被鮮血泡透了,為了不被官兵挖掘到線索,我直接一把火給燒了個幹凈。”

祝之漁比劃了下他的身量:“喏,穿上試試合不合身。”

蒼白的指節攥住新衣,僵硬收緊。

“什麽意思,不喜歡?”祝之漁疑惑。

不喜歡,少年緩緩收攏指節。

只喜歡她經手的衣裳,她的被褥。

都是她的氣息。

“真是讓人捉摸不透。”祝之漁無奈,“你想……”

少年眸光一沈,突然傾身捂住她的唇。

“噓,”他註視著祝之漁的眼睛,“有人來了。”

季行止敏銳地聽到樓梯逐層遞增的輕微摩擦聲。

不止一人。

不止女子。

***

宣德侯府世子爺雷打不動,每日照常踏足醫館同辛雪霽見面。

“世子面色略顯憔悴,是有什麽煩心事麽?”辛雪霽走過來為他按揉頭腦。

鐘靖擰了擰眉,沈聲道:“手下辦事不力,放走了到手的魚,一群廢物。”

身後傳來爽朗笑聲。

藥櫃前的青衫公子執扇而笑:“可是今日城中布告所要通緝之人?”

鐘靖傲然,並不屑於搭理他,只是閉目佯裝不曾聽見。

“咣當——”

頭頂閣樓驀地震出一聲悶響。

鐘靖煩躁地睜開眼:“什麽動靜。”

“世子息怒,”辛雪霽解釋道,“樓上住著醫館幫工的姑娘。”

“是麽?”背後的青衫公子輕笑了聲。

祝之漁將廂房門窗緊閉,鶴尋敲了敲扇柄,引出一縷風。

“好重的血腥氣。”他忽然蹙起眉,執扇抵住口鼻,“似乎……是自樓閣間溢出的氣息。”

辛雪霽與鐘靖自然也嗅到了。

“不好,小祝姑娘方才回了廂房,莫不是出了什麽意外!”辛雪霽擔心,“世子見諒,我上樓去探望片刻。”

“嗯,”鐘靖擡手,召來幾名護衛:“你們隨姑娘同去,若有危險速來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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