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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億萬雨滴同時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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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億萬雨滴同時落下

“我記得。”

“我記得每年這個時候, 四點左右太陽就已經落山了。”

“北城冬天很長,太陽會比其他地方先照在身上,也先一步落下。”

“知道那種火炕嗎?燒得滾燙。炕頭要比炕尾溫度高。那時候我喜歡趴在炕頭看窗外的雪。”

“亮堂堂的, 屋子卻很黑。”

陳運站在陽臺看。

沒有雪,只有被小區照亮的水泥地。

雖然也是亮堂堂。

“看久了眼睛就會被刺傷, 畏光流淚。”遲柏意說完, 在電話那頭聽著風聲,道:

“進屋吧。”

“西陵不下雪啊。”

“跟我回北城看吧。那裏雪多, 怎麽看都看不完,從現在開始可以一直看到明年三月。”

電話那頭沈默著。

遲柏意等了一陣子,聽見關門聲響起, 才又問:

“困不困?”

陳運說:“不困。”

過了一會兒,道:“你是不是困了?”

遲柏意下意識搖頭, 搖完才想起她現在看不到:

“我也不困。”

“倒是你,半天不吭聲,我以為講得太無聊給你說困了呢。”

“不無聊。”

遲柏意聞言頓了一下, 笑道:“真的?我都聽見你打哈欠的聲音了。”

“踏實了就容易打哈欠。”陳運說著還又打了一個,“跟你沒關系。”

扯呢, 你這個哈欠頻率分明就是跟著我的說話節奏來的。

遲柏意打開免提,將手機放在另一只枕頭上,側身躺下:

“其實我小時候吧也沒什麽太多有意思的事兒,現在能想起來的也不多。”

“有意思。”陳運的聲音跟其本人一樣固執,在電話裏通過電流加工聽上去硬邦邦的,叫遲柏意一下子就能想起當時在醫院頭一次見她時的模樣。

“我喜歡聽你講這些。”

這句就溫柔許多,遲柏意忍不住笑了:

“那是喜歡我, 還是喜歡聽我說?”

“喜歡你,也喜歡聽你說。”陳運想了想, 說:“聽著舒服。”

“那也不能我總說,你總聽吧。”遲柏意看了一下時間,“都半小時了,我覺得再繼續下去光這一通電話我都能給你用嘴講出本‘小遲回憶錄’來。”

陳運就只是笑,笑完一個驚天動地的大噴嚏。

遲柏意在那頭“哎呦”一聲:

“你鏟煤呢?”

“沒!”

“對啊就是煤。”聽著她在那邊有發飆的趨勢,遲柏意見好就收,“感冒不是已經好了嗎,怎麽今天聽著又嚴重了?”

“剛剛陽臺上吹風吹的?”

“沒有。”陳運揩著鼻子甕聲甕氣地回,“我才在陽臺站了幾分鐘。”

“那你是……”

“可能之前在外面待久了點兒。”陳運道,“那會兒風大。”

遲柏意也沒懷疑:“衣服穿夠,覺得冷了晚上睡長青去。”

陳運答應下來,問她:“你明天幾點起?”

“聽這話就是聊夠了。”遲柏意點評完,道:“九十點,起來去廠家那兒一趟,下午去醫院。”

“那你快掛吧,這都快十點了。”

遲柏意不動:“你怎麽不掛?上回還是我先掛的呢。”

“我打的電話,快掛。”

“不。”

僵持半分鐘,還是誰也沒先掛斷。

遲柏意只好把話題再拉回去,繼續就著雙方目前生活狀態東拉西扯了有十來分鐘,聽著她哈欠連天起來,自己也覺得腦漿拌起漿糊來:

“這會兒該掛了,真有點困。”

“嗯。”

呼吸聲相互響過幾回合,陳運聽見她在那頭忽然問:

“怎麽想起要聽我小時候的事兒?”

“想你了唄。”陳運過了半晌,說。

“就這樣,沒了?”

“沒了。”

遲柏意在心裏嘆了口氣,點頭:

“好吧,你早點睡,再過兩天要是感冒還不好,就乖乖去醫院,最近流感病毒比較多。我老覺得你這次感冒斷斷續續的有點不太對勁。”

“知道。”陳運說,“你也註意,口罩我給你買了兩包,都在行李箱外側。”

互相叮囑結束,掛電話前,遲柏意憋了半天,還是沒忍住道:

“遇上事兒記得跟我說。”

陳運這次沒回答,直到手機安靜下來,才慢慢起身走向陽臺——

陽臺向右,視野所及之處一片高高低低樹影。

越過那些影子,是一道長長的鐵路。

風又重新刮起,卷著凜冽灰塵味包裹而來。

鐵路往左昌平路向前,出鎮川門,過公路大橋一路向南……

那裏有她待了十來年的地方,有記憶裏很高的土坡,有已經沒有年輕人再留下的村落。

無數人從那兒帶著希望走出去,從此再也沒有回去過——

好好生活。

秦姨這麽說過。

她這麽說過。

奶奶這麽說過。

毛毛這麽說過。

三天前,坐在那裏公交站牌下的那個人也這麽說。

可冬天年年如此,日日如斯,往覆循環從不停止。

“那也要好好生活。人生是自己的,好好活下去。”

那她不要我的時候有想過讓我在那個冬天活著嗎?

既然不要又為什麽要生我?

生了我,為什麽又不要我?

這些話陳運問不出口。

對天,問不出。對地,問不出。

她只能坐下來,像投降似的,跟這個戴著口罩陌生女人道:

“你說得對。”

“不過這個公交就只到這裏,剩下的路不到八百米就能看見大門。”

“謝謝。”對方說。

對方遞過來一管護手霜:

“試試,這樣下去手會疼吧?”

“要對自己好……”

剩下的話終止在風聲呼嘯中。

陳運看見她怔怔望著自己,慢慢摘下口罩。

口罩下是一張很好看的臉。

眼睛,鼻子,眉毛……

“你……”她說,“你長得真像我女兒……”

是很像。

楊奇她們說得沒錯。

“我是等人一起去福利院的,你是……”

“我剛從那兒出來。”陳運說,“你手機響了。”

她接通電話,陳運起身離開。

玉蘭花香若有若無,陳運輕輕抽動鼻子嗅著。

不是花開的季節,香味還是在。

在手指之間,在周身徘徊,在衣兜裏裝著的那半支玉蘭花護手霜中。

陽臺上空蕩蕩,她閉上眼仰起頭,億萬雨滴同時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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