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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永不停歇的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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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永不停歇的大雨

陳運花了兩天時間翻遍書都沒找到什麽西普香是叫雷霆的。

倒是有個LV18年出的雷暴, 也是木質香調,但這款香按照前後調和市場營銷方向來猜測配比,它的廣藿香和香根草味應該更突出才對。

而非她手裏這個聽都沒聽說過的雷霆。

在掙紮半天依舊從外包裝和生聞得不到任何有效信息之後, 她決定就按那個人說的,玩玩——

很樸實無華的平噴頭, 出香也沒有多細膩。

按壓兩下, 還是老朋友檸檬香打頭陣,清爽自然又單調。

陳運靜靜等待著這個略顯低級的檸檬味兒之後即將蘇醒過來的氣味。

有可能是廣藿加鳶尾, 這個組合最不容易出錯。

或者粉紅胡椒加香根草天竺葵?

但下一秒附子胡椒廣藿麝貓香噴薄而出,基本沒給人任何心理準備的機會。

陳運登時覺得後腦勺一悶,眼前一黑, 控制不住地扭頭就是個大噴嚏。

這噴嚏打得魂兒都蕩悠走到半截,又叫她自個兒抽抽鼻子給吸回來。

再低頭看瓶子, 還是那個灰撲撲的無害樣子。

她恍惚地靠在遲柏意那把很貴很無意義的椅子上,開始覺得自己大約可能上了一個什麽古怪的當——

對方也許已經痛恨她來店裏只聞不買的行為,所以要來迫害毀掉她的鼻子?

但遲柏意和周大夫說這是被害妄想癥, 有這個癥狀就真的往精神分裂的方向去考慮了……

陳運思索兩秒,覺得自己還是挺有救, 只好重新調整狀態再次閉眼皺眉,細細追著這一點點檸檬香接著往下走——

附子,嗯,香附子……

胡椒,依舊不算出彩。

手機嗡嗡震了兩下,她沒有理會。

這兩者還在催著她繼續走。

一刻不停。

廣藿,石牌廣藿。

還有, 還有……

“你說你從來不用香水……”

“你可以隨時再來,我隨時歡迎。”

“這就要看你了, 陳……運。”

陳運眉頭一鎖再鎖,終於徹底松開,任由這個氣味淹沒過來,逼著她再度邁步,走。

或是跑。

的確是跑——

是暴風驟雨之際的一次無路可走的逃命。

附子溫柔又壓抑的死死糾纏,胡椒如電如雷、一道一道照著天靈蓋往下劈,一聲一聲往下打,麝貓香廣藿是雨落之時高溫土地上濺起的那些灰。

裹著那點微不足道的檸檬香,嗆人又酸楚。

像夏天深谷站在懸崖最頂閉上眼跌落時聞到睜眼的那一剎那。

而後黑雲迅速聚集壓下,擡頭不見天,低頭不落地。

億萬水滴同時降臨。

再無往後——

陳運睜開眼,不可置信地摁壓泵頭。

一次,兩次,三次……

依舊是孤單的香檸檬伴隨附子胡椒廣藿香,轟轟烈烈,柔腸百轉,欲生欲死欲仙,最終戛然而止——

是的,的確就停在了這裏。

這是一支半香。

前調單一,沒有後調。

一個殘缺的作品。

它很配它的名字,雷霆萬鈞,但也只是如此。

午後陽光熾熱耀眼,她坐在這滿屋辛辣溫厚憋悶的木質香中聞著那點兒清爽一起在半小時內慢慢變得苦澀難明,猶如在淋一場永不停歇的大雨——

“雨下大了遲大夫。”

遲大夫看了眼表,邊打電話邊應聲:

“啊,對,下大了。”

“還不走嗎?都沒病人了。”

偉大又敬業的遲大夫說:

“還差三分鐘呢。”

“應該不會有病人來了啊。”小護士探進腦袋看看她,道,“我過來的時候看見黃大夫都走了呢。”

遲柏意從抽屜裏摸出袋餅幹,往桌子上一放:

“拿去。”

“遲大夫你人真好哇。”小護士跟陳運一個歲數,蹦蹦噠噠地進來抓起餅幹就跑,“下回小陳姐來,我還給你通風報信。”

“這就不用了。”遲柏意電話又沒打通,看看時間正好收拾著東西準備下班,“你下回看見小陳姐過來,沒事的話直接把她送到這門口就行。”

免得送個飯跟傳遞情報等待接頭一樣,讓主任看到多不好。

而且老周也說了要循序漸進地讓她克服內心恐懼。

小護士沒理解其中覆雜,很開心得到了餅幹還能繼續磕cp,愉快擺手:

“放心吧遲大夫,我不嫌麻煩,我一定給你把人帶到。”

遲柏意默默嘆氣:

“好的謝謝你,我下班……”

門被人輕輕敲響。

遲柏意嘴裏的那個“了”字只好咽回去,擡頭望向門口——

是一個很眼熟的人。

“大夫好。”

水從她鬢角流下來,順著下巴滴滴嗒嗒落在地板。

遲柏意凝目看了她半晌,將手邊抽紙盒向前推過去:

“你好,坐吧。”

“是你啊。”

窸窸窣窣的響聲,腳步細不可聞,遲柏意覺得面前被一股帶著水汽的葡萄味兒覆蓋。

她坐下,擡起眼笑了:“遲大夫?真巧,又見面了。”

是啊,又見面了。

真巧。

遲柏意重新打開電腦,看著她:

“名字。”

“孟知玉。子皿孟,知遇之恩,玉石的玉。”

“年齡。”

“二十……”她頓了頓,道:“二十六。”

就小兩歲。

“哪兒不舒服?”

沒有回答。

遲柏意又問了一遍:

“哪兒不舒服?”

她伸出一根手指,依舊是微笑著,眉尖輕攏,指向自己的臉:

“這兒。”

遲柏意靜靜望著她:

“鼻根?太陽穴?”

“鼻根。”

雨聲越發急,夾帶著灰塵潮氣從背後透過窗紗一下一下沖進屋中。

燈光之下,她那張臉素白皎潔,目如點漆。

“什麽癥狀。”

“頭痛,眼眶脹痛,鼻塞。”

“持續多久了?”

好像江月住院是……半個月前?

“半個月前。”孟知玉放下手,笑道,“最近很忙,想著專科醫院更可靠,所以現在才來。”

但鼻音不重。鼻黏膜基本正常,紅腫發炎都沒有。分泌物……一點點,很少。

裝病的見過,照本宣科對著教科書裝病的,少見。

現在醫鬧或是回頭醫鬧,二選一。

遲柏意把手套扔進垃圾桶,起身換衣服,拿包,決定選一:

“說你的訴求。”

凳子腿兒摩擦過地面。

餘光之中,對方同樣起身。

走廊裏挺安靜,來往的人不算多,急救車的鳴笛聲就顯得格外突兀。

遲柏意在門口停下,看著側門被打開,同事們朝擔架跑上去……

身邊的人悄無聲息,目光同樣向著那邊。

半分鐘後,她轉過了身。

“你現在可以說了。”遲柏意與她面對面站著,感覺到風在使勁兒往衣服裏灌,“為什麽來找我?”

“你的訴求,你的目的,或者條件。都可以。”

總不能是我說讓你掛耳鼻喉科你掛了之後被誤診了吧!

也不能是我說要給你送錦旗結果一直忙著忘了送……但錢瓊不是自告奮勇地已經送過去了嗎?

難不成沒收到?

遲柏意想到這兒,腦子裏開始琢磨:這算不算言而無信?

不對,這是重點嗎?

然而對方一直沒有說話。

目光緩慢掠過她的上半身,停住,向上,靜靜地同她對視著,眼中空無一物。

手機鈴聲響了又停。

雨點被風斜著開始往門裏吹。

遲柏意看著她收回眼神,嘴角上揚了一下。

“遲大夫客氣,我就一個來看病的病人,想找個認識的,名字又能掛在墻上的醫生不是很正常?”

“不過……”她聲音慢慢低下去,“既然能沒病,那當然是……

最好。”

末尾二字音重極痛極,落下後雷聲猛然轟鳴響起,照得西方天空一角白亮如晝。

遲柏意在心裏嘆氣,遞過手中的傘:

“這個天淋雨容易著涼,你是沒有篩竇炎,但你應該有偏頭痛。”

“偏頭痛感冒時會發作得更嚴重,還是註意一下。”

孟知玉沒有接傘。

更沒有道謝。

她頷首,轉身離開。

遲柏意看著她走下臺階,走進這場大雨。

雨線交織成的大網之下,她的身形很模糊地穿行向前,只消片刻就成了茫茫一片白。

手機鈴聲叮叮咚咚響起,是陳運前些天很喜歡聽的那支曲子。

遲柏意接通電話,聽見她在那頭喊她的名字:

“遲柏意?

你下班了嗎?你有沒有傘,有沒有開車?”

遲柏意一一作答,撐開傘。

水把所有氣味都沖刷過去,可聲音順著聽筒流淌過來,像是還存了些溫度,慢慢滑向她穿著的這件衣服——

陳運的衣服。

被她洗壞掉,又重新洗過一遍,穿過一回,由陳運替她收拾東西時裝進了行李箱中,再穿到了她的身上。

“你沒事兒嗎?那你冷不冷,衣服穿夠沒有?”

遲柏意對衣服的主人說:

“不冷,也什麽事兒都沒有。”

不過你今天怎麽這麽主動打來電話?

“真的?”

“真的。”遲柏意笑道,“特別暖和的,就像……”

“什麽?!你說什麽你大聲點兒,外頭打雷呢。”

“我說你今天別亂跑了,就在家裏待著,你是在家裏嗎?”

我說就像你抱著我一樣。

“在家。”陳運看了一眼窗外搖擺起來的秋千,說:

“那你趕緊回去吧,開車慢點兒,實在不行你別開車了,打車走吧。”

遲柏意大約已經走到外面了,信號不好,聲音聽著時斷時續:

“我……本來,算了,明天正好周末……接你。”

“行。”陳運也不知道她到底在說什麽,就硬答應,“你趕緊掛電話回家。別開車,不許開車,你聽到沒有?!”

提示音兩聲以後,手機屏幕黯下來。

陳運撐著桌子起身,走向香案站定,撿起剛才不小心燙到手的香。

香已經滅了。

相片裏的人笑著看她,眼神柔和,像從前無數個日日夜夜一樣。

“奶奶。”

陳運聲音很輕地喊了一聲:

“我回來了,你別攆我走,今晚……今晚我想陪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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