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幾如一袋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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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幾如一袋月光。

錢瓊很不能理解她:

“那你拿的時候怎麽想的?”

遲柏意垂著眼想了半天,道:

“就想著……當藥錢了吧。”

“那不完了?”錢瓊按鈴喊服務員買單,回頭還在碎碎念:

“不就是個之前見過一次的病人嘛,雖然看著是辛苦了點兒,你也不用這麽牽腸掛肚的。這世上倒黴的人多的去了……”

“你要一個一個救死扶傷啊。”

見遲柏意坐那兒不說話,她又貼過來把人肩膀一摟:

“行了,知道你看人臉好看,好看的人也多了去了,今晚有空跟我玩兒去?別一天天下班就悶在屋子裏,悶在屋子裏也找不著對象。”

“不去。”

“去唄。”

遲柏意含了口酒,手指在杯子外壁打著圈磨著,沒理她。

“說真的柏意……”她又坐了回來,

“你差不多該跟這些人打打交道了,當醫生當夠了不得找條路子走麽?而且也沒你想的那麽難受,大家都差不多,吃吃喝喝玩一玩,有中意的試著處一處,也省得遲老師每回打視頻來催你吧。”

“你遲老師暫且沒空打視頻。你有什麽話直說。”

錢瓊笑了笑,伸手把她杯子拿過來看了眼,一仰頭悶了,再把杯子甩給她:

“那去老周那兒看看吧,真的,你別笑……你這樣不行——你知道我前幾天遇到明和,她跟我怎麽說嗎?”

遲柏意懶得聽。

“她說當時大家都年輕,也不懂什麽感情,但好歹也算打小互相都認識,你不給什麽原因就分手了,她也沒話說。畢竟是她先追的你。問題是……”

問題是她們真的在一起過嗎?

“我就不說親個嘴了。”錢瓊聲音不算大,不過這個包間很隔音,就顯得她聲音更大了,“牽手擁抱這種正常人都能接受的東西,你都受不了……”

遲柏意沒忍住打斷了她:

“我再跟你說一遍我不是受不了,就是沒感覺。”

神的個感覺啊。

錢瓊氣結。

“行行行,你沒感覺。”錢瓊沖她點頭,“人家沒感覺是煩,你沒感覺是惡心。你能明白區別在哪兒嗎?”

“人家煩了惡心了就換人,臉不行換臉,性格不合換性格,三觀不合換三觀,性別不行換性別……你別看我我就說說,性別這也沒法換——你呢?打算直接換個腦子?這輩子單身著過嗎?”

遲柏意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麽,她又一口氣接了下去:

“當然你單身也沒問題,只要你願意,問題是你願意嗎?”

遲柏意被她牽強附會的歪樓邏輯已經打敗了,就坐那兒聽她輸出:

“你又不願意,就這麽坐家裏幹等著個什麽有感覺的人從天上給你掉下來,然後跟遲老師也沒話說,跟以前的朋友同學也不打交道,跟誰都是稍微親近一點你都能搞崩了……”

“十幾年了,你認識過一個新的人嗎?”

“一個除了病人你能簡單的、什麽都不想就能親近的人,讓你感覺感覺?”

隔間裏沈默下來,遲柏意目光越過她,望著她背後墻面上的梅樹。

錢瓊站起來,準備走了:

“真的不跟我去玩兒?”

“不去。”

主要是她玩兒的多半又是那些地方,玩兒也不是玩兒,話裏話外都是人和事,去一趟得少十年腦細胞。

遲柏意嫌棄地揮手趕她:

“趕緊走吧。”

免得我煩你話多……

“玩來玩去也沒見你談成一單的。倒貼錢賺智商的,你是你們錢家第一人。”

賺智商的人不可一世地走了,絲毫沒有被打擊到。

她走得利索,遲柏意反倒有些羨慕。

能在這兒把人苦口婆心說一頓一扭頭又走得風輕雲淡的,除了她沒別人了。

就像同樣是被騙,錢瓊被騙的還更慘,結果正主就在面前此人是也一點兒沒認出來,遲柏意不知道是該說她心大還是忘性大。

哦我在家坐等感覺中人從天而降,你整天跑得見不著人影也沒見你有個親親對象不是?

就這還有空操心別人的感情生活?

可現在一個人坐這兒了,把那把硬幣再次掏出來看,她再次想:

所以當時,給那只暈過去的熊餵藥餵水,接到同事的救場電話之後,她拿走她手邊掉下來的硬幣時,在想什麽?

當你還我了?

就這樣結束了?

還是……

如果再能遇見……

你在哪個學校呢?

我們還會不會再見面?

那麽現在呢?

真的又遇見了,她也確實還了——

連著第一次在藥店欠的那幾毛錢和昨天下午的藥錢,以及販賣機吞進去的那些,甚至還多出來不少……

那麽現在是誰欠誰?

還算的清麽?

硬幣被她裝在一個透明的密封袋裏,在燈下熠熠生輝。

她托著腮,把它們拎起來在半空中,細細看著,看了一會兒,屈起手指輕輕一彈,那光芒便散漫開來泠泠而動……

清亮的、冷硬的,幾如一袋月光。

“那個誰?去二樓問問,梅字號還有瓶巴羅洛上不上。”

陳運答應了一聲要去,又被叫住:

“新來的先把後廚垃圾倒一下。”

陳運只好轉頭往後廚走,走了幾步,領班喊住她:

“小陳是吧?時結的?你把大廳36號那邊的地收拾一下,再把那邊的電視打開,會開嗎?”

陳運說不會。

領班姐姐一皺眉,沖對講機一頓說,說完看看她:

“那沒事,你倒垃圾去吧。”

挺大的三桶,倒之前還要分類,陳運分了兩袋跑回去拿袋子,領班叫住她:

“你是按時結算幾點到幾點?”

“七點到十點?”

陳運戴著口罩說“對”。

她一揮手:

“倒完換衣服就走吧,正好十點。”

倒最後一桶骨頭什麽的時候,江月來了。

陳運隔著半條巷子喊她:

“你別進來了,地上全是臟水。”

江月就“嗯嗯”地答應,答應完了還是照樣過來:

“桶刷不刷?”

陳運想踹死她:

“出去!我都快弄完了。”

江月見她眉毛都壓下來了只好往旁邊退了退:

“我穿的廠裏的工服,沒事。”

“你沒手套。”

江月無奈得很:

“那你給我拿一副不就行了?”

“我不想脫手套。”陳運嘆了口氣,“都說了你別來,又來看。”

江月就站那兒笑,也不吭聲。

陳運屏著呼吸快速把桶刷完拿進去,再出來時她把一塊兒用塑料袋包著的硫磺皂遞了過來:

“再洗洗吧。”

“沒事,我聞一下就行。”

兩人踩著蜿蜒流淌的垃圾水慢慢往巷外走,蒼蠅一團團亂撞,兩邊的墻又高又暗,墻面上膩子多得起皺泛漣漪。

走出去,江月才敢跟她說話:

“吃什麽?在外頭吃吧?”

陳運把硫磺皂放在胸口前慢慢呼吸了幾下,感覺額頭跟後腦微微放松下來,摁著鼻子附近的穴位:

“隨便吃點,我晚上還有個小夜班。”

“在哪兒?”江月問她,“你最近怎麽樣啊,怎麽又換工作……不是,你怎麽又找個夜班的活兒,之前那大夫不是說了別熬夜嗎?”

“就那樣,換工作找工作再換工作,沒熬夜。”陳運推推她肩膀,叫她歪脖子,“這兒怎麽回事?又叫人給捶了?”

“沒有!”江月捂著脖子,看她的眼神像看土老帽:“這是刮痧刮的,懂不懂啊你。”

“不懂。”陳運笑了一下,“我就怕你又被什麽人騙了吵架吵不過挨揍呢。”

江月咬牙切齒地瞪著她。

陳運見好就收:“走吧,吃飯去,你想吃什麽?”

“你這才一個月又換幾個工作了?”

“三個,最後一個剛丟。”她問了,陳運就答,答完一擡眼,“怎麽了?”

怎麽了?

咱倆缺錢都快缺成心魔了!

江月看她像看自家養的不成器的土狗大黃:“上次是為了人家欺負聾啞……”

“聽障人群。”陳運糾正道,“謝謝。”

“聽障人群。”江月點頭,“這次又是為了什麽?”

陳運說:“為了我的身體健康。”

倆人面對面站著對峙半晌,陳運一挑眉毛:

“行了吧。吃什麽?”

江月卻沒動,目光落點定在她身後。

陳運轉頭看,一個跟她倆差不多大的女孩子,戴著耳機,牽著一個小孩兒,很耐心地在給這小孩兒擦臉。

“走吧。”

陳運又說了一遍,她還是沒動。

陳運也不催,擡頭看了眼天——

天色不錯,墨藍色的,上頭嵌著輪大月亮。

等了大概幾分鐘的樣子,她輕輕開口說:

“像我姐姐。”

陳運沒回答。

挺多年了,從她們在院裏認識的時候江月就這樣,逮著所有十七八的姑娘叫姐姐,照顧她們的志願者被這麽一叫,步子都邁不動了。

現在她也十七八了,還是沒改掉這個毛病,見到差不多年齡的還是姐姐。

有時候陳運都想說,你三歲丟的時候你姐十七八歲,現在也該三十一二了,不得往年紀再大點兒的身上瞅?

可再想想也沒什麽。

就像她,她還不是下意識地往人二十來歲的臉上看嗎?

唯一的區別可能就是陳運也就看看,而她,她有好幾次都差點上去直接問——

你是不是有個妹妹?三四歲的時候走丟了?

挺傻的。

但也挺好。

至少有希望。

於是她倆就在這個看起來非常精致的飯店前頭傻站了十八分鐘——

陳運盯著飯店前頭那大表盤子上的分針轉了一圈又一圈。

表盤亮晶晶的,能看見她自己。

這份工作是前兩天找到的,就在那個大醫院後面,當時人家說招短期,活重錢多。

她也沒想那麽多,就去了。

活重倒沒什麽,主要是錢。

結果兩天幹下來才發現錢多也是有原因的——

太臟了。

不不不也不是臟,就是……

“……你說是不是?”

陳運也沒聽到她前面都說了些什麽,下意識就道:

“是。”

“是”完看她在壞笑,才覺得不對:

“是什麽?”

“是個大美女。”江月哈哈地笑,“你是又沒聽見我說什麽吧?”

“不過我說真的,你就是好看,那些人從店裏出來都會看你一眼呢。”

江月開始嘖嘖感嘆起來:

“哎你就好好的找個踏實穩定的工作不行嗎,就你會弄的那種,一路幹上去,沒準以後咱也能到這種地方來吃飯,你也穿那種裙子,多漂亮啊……”

說了半天,人沒吭聲,還是看著那雕像。

江月奇怪地湊上去也看:

“你在看什麽呢?”

雕像上的大鐘面上印出來兩個人。

一個陳運,一個離陳運很遠的女人。

那是一個很精致曼妙的女人,長發很自然的打著卷兒,側臉的下巴線條流暢美麗。

穿著身紅裙子。

江月不是沒見過紅裙子,卻沒見過這樣的紅色。

那種紅色是有些發暗的紅,不輕佻不浮誇,在燈光與月光下隨著她的動作一起一落顯得波光粼粼。

秒針與分針“噠噠噠”地走著。

走過一圈,那個人伸手挽起了耳邊垂下來的一縷頭發;

走過一圈,那人擡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走過一圈,人拉開了一輛黑車的車門……

車門敞著,那雙腿擡起來,收回到車裏去,裙擺拂過,滿地月光。

“她也很好看。”江月說。

“你在看她嗎?”江月又說。

“沒有。”陳運轉過身去,“走。”

“哎你看到她的裙子了嗎?好漂亮啊。”

陳運說“嗯”。

——

是很漂亮,她這輩子都忘不了的漂亮。

……

“那種裙子很貴吧,怎麽還發光呢。”

“不知道。”

——

很貴嗎?應該很貴吧。

她整個人都看上去很貴才對。

那種一看就是很不錯的家庭裏才長起來的貴,生不出任何想法的貴,摸不著碰不到的貴。

因為不是一個世界,所以只能覺得貴的貴……

“你是不是認識那個人啊。”江月狐疑地瞥著她,“你不是一般誰都懶得看嗎?”

“不認識。”陳運停下來抱著胳膊,“你還吃不吃飯?”

“吃,吃。”江月只好跟著她走,“不認識你幹嘛那個表情啊……哎咱們中秋去院裏,你準備好帶什麽了嗎?”

“我昨天問了一下秦姨,她說小糖她們現在就缺紙尿褲什麽的,我買這個,你看著買點吃的就行了吧——陳運?”

陳運揉了一下鼻子:

“嗯……我買日用品,你買吃的。”

“不用,我現在這個工作挺好的,跟之前那個不一樣,待遇……”

“你不還要攢錢嗎?”陳運拽了她一把,叫她看路,“不想把你這胎記弄了?”

“那我又不急。”

“我也不急。”陳運望著紅綠燈說,“我又沒什麽要花錢的地方。”

“那不是還要看病的嗎我最近在網上看到了,網上說你這個毛病還是要看的,而且還要吃藥調節激素,只運動不行。”

“我還聽人說要盡量在比較安定的生活環境裏,要是能交幾個朋友,最好是能有一個固定的伴……”

陳運看著她慢慢把眼睛垂了下去:

“接著說,怎麽不說了。”

江月小心翼翼地擡頭,揪了揪衣角:

“我沒主動找她。”

這是肯定的。

當年那樣之後,江月什麽都不知道,但再也沒主動跟她說過話,都是她一個勁兒的來找她、找江月……

“我……就是想幫幫你。”這傻子聲音大了一點,

“你幹嘛非把自己過這麽難受。我今天看到了,你看你幹的這活兒,你看你這臉色……我就是……我又沒有想叫你跟她主動說話怎麽樣,可是咱們就非得這樣嗎?我想幫你,她也想幫……”

“想幫我就離我遠點兒。你要也想這麽幫,你以後也就滾遠。”

陳運不知道自己第幾次跟她這麽說話了——

她看著眼眶又紅了。

她又低頭了。

她開始揉鼻子,揉眼睛。

然後仰著臉跟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吃什麽?我想吃餛飩,你呢?”

“吃餛飩吧。”陳運嘆了口氣,拍了拍她背:“鼻涕別蹭我肩膀上,敢蹭我打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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