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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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陸星延和孫誠的談話聲不算大,但姜汲就在他懷裏,被吵醒不奇怪。

雖然醒了,姜汲臉上仍掛著醉酒的茫然,遲疑幾秒,似乎在消化剛才聽見的內容。

陸星延哪敢讓他想明白:“不是的,不是說你!我和孫誠在聊電影,是電影裏的計劃……”

難為陸星延腦子轉這麽快,但姜汲問:“什麽電影?”他又卡住了,將求助的目光丟給孫誠,懇求幫不上忙只會拖後腿的沒用哥們趕快編一個電影名。

但孫誠也嚇傻了,用一雙一看就沒有任何智慧的眼珠子回望他,半天也沒放出一個屁。

陸星延絕望:“哥,你聽我解釋……”

“我在聽啊。”

姜汲坐回自己位置,臉上壓出的紐扣印還在,很影響他一貫高冷的氣質,但他表情嚴肅,一秒比一秒清醒,這會兒已經反應過來了。

“陸星延,是你的計劃嗎?”姜汲問,“你在騙我?”

“不,我沒有。”

“那你把話說清楚。”

“……”

陸星延說不清楚,他的腦漿是混的。姜汲越盯著他看,他越不知該怎麽解釋。餐桌上氣氛凝滯,姜汲看了看另外幾人,擺手道:“算了,先吃飯,我們回去再說。”

姜汲松口,但只是緩刑,不想影響大家吃飯的心情。陸星延剛剛驚慌失措地站起來,又被他按下,拿筷子的手發軟,哪裏還吃得下飯?

對面幾個其實也吃得差不多了,在收尾階段。

孫誠終於發揮了點作用,幫陸星延圓謊:“確實是電影,哥,我們上回一起看的,甄珊也看了,好像叫什麽戀愛三十六計——哎我忘了,反正挺好看的,豆瓣九點多分呢!”

陸星延在桌子底下踹他一腳,孫誠當場扣分:“哦也可能是八點多,或者七點多,哈哈。”

“……”

陸星延很無助,心想天亡我也。好在孫誠還不算太蠢,順著電影的話題講起笑話來,試圖活躍氣氛。

有些矛盾笑一笑就過去了,情侶回家關起門來再解釋也不算難。

然而,姜汲剛才醉得倒頭就睡,現在又清醒了,這麽快的醒酒速度,誰也沒發現貓膩。

姜汲聽著他們一個接一個的笑話,一聲也沒笑。他仿佛陷入一種美夢被打碎的茫然錯愕與心碎之中,表情沈默,眼神憂郁,偶爾擡頭看向陸星延,是為確認自己是否真的上當受騙,其實沒有被愛過。

陸星延哪見過他這麽傷心的樣子,而且是被自己傷害的,味同嚼蠟地吃著東西,心也跟著一起碎了。

我真是罪該萬死。陸星延心想,好想抱他,哄他,好好安慰他……

好不容易熬到飯局結束,陸星延搶先去買單。現在他沒心情跟孫誠計較,任後者帶著女朋友和表哥飛快地撤離現場,一溜煙就不見蹤影了。

沒喝酒的陸星延給姜汲當司機,親手扶哥哥出門,往停車的地方走。

不知是酒精作祟還是傷心過度,姜汲步伐不穩,低著頭走路,表情依舊那麽沈默。陸星延想扶他上車,他卻指相反方向:“我們在附近散散步吧。”

“……好。”

陸星延知道姜汲要跟他算賬了,緊張地收斂呼吸,思考怎麽解釋。

這家餐廳並未開在鬧市區,他們沿門前小路循著街燈漫游,如果心情好,附近的夜景頗值得欣賞。

但姜汲不賞景,也不看陸星延,視線落在前方夜色中的某一處,忽然說:“難怪你的態度轉變這麽快。”

陸星延沒反應過來,扭頭看他。

姜汲道:“上上個月,你得知我是同性戀,來跟我親近。當時我就奇怪,你以前明明不親近我,怎麽突然性情大變……原來是因為有一個計劃。”

“不,不是的!”陸星延下意識牽住他的手,“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許狡辯,”姜汲說,“你回答我的問題,說實話。”

陸星延點頭,緊攥他的手不松——怎麽解釋暫且不說,一定要先抓緊他。

姜汲問:“孫誠說的是不是真的?”

“……算是吧。”

“什麽叫‘算是’?”

“我一開始是那麽想的,”陸星延含糊道,“但……我該怎麽跟你說呢?”他垂下頭,“感情很覆雜,哥,總之我不想傷害你……”

“撒謊。”

“我沒撒謊——”

手心一空,姜汲甩開他獨自走遠,陸星延連忙追上去,“哥!你別生氣好不好,我真的很喜歡你,沒有騙你的意思……”

“如果沒有,孫誠為什麽那麽說?”姜汲回頭,嗓音有些打飄,不如以往每個字的發音都堅實有力,“你連解釋都吞吞吐吐說不清楚,不是心虛是什麽?”

“我不是,我不是!”

陸星延越急越語無倫次,姜汲比他有條理:“還裝?如果今天我沒聽到,你是不是打算等我承認很喜歡你,就興高采烈地把我甩掉?你就這麽討厭我嗎,陸星延?”

“……”

陸星延呆了一下,表情仿佛要哭。

他真是太蠢了,情緒一上頭就像個傻子,學不來漂亮話。誠然無論他說得多漂亮姜汲都有話反駁。姜汲今天就是要分手。

從決定約孫誠開始,姜汲心裏就有計劃。原以為要跟孫誠喝點酒,把人灌醉再套話,沒想到這兩個傻子還沒等到逼供就親口招了,也讓姜汲省了力氣。

如果戀愛只是一場游戲,無論怎麽玩都不影響生活,姜汲可以不跟陸星延分手。

但不是這樣。他預感這是最後的時機,如果今天不分,以後真的再也沒有機會好好收場了。

姜汲不想承認自己犯錯了。他可以玩李淩,楊浦松,誰都行,但不應該玩陸星延。

陸星延是弟弟,他是哥哥,無論關系好壞他們都是一家人。他不對自己負責,不能不對家人負責。

趁現在,戀愛剛開始,還不算泥足深陷,他和陸星延都能回頭。

“你別說了。”姜汲說,“我不生你的氣,我知道你只是跟我玩鬧,不是真的想傷害我。其實……我也是。”

陸星延茫然看他。

姜汲的語氣和剛才不同,話語不清不楚,但他眼裏的認真讓陸星延心慌。

“無論你的計劃是為了什麽,我們到這裏就停止吧。”姜汲說,“再往後會發生什麽事情你想過嗎?”

“……你說什麽?”

“我說你才剛畢業,什麽也不懂。”

夜色裏姜汲的臉龐沈靜而冰冷:“你連我現在在說什麽都聽不明白,不是嗎?”

姜汲說完繼續往前走,把陸星延丟在原地。

他走得太快,腳下是陌生的街道,前方將通向哪裏誰也不清楚。但在姜汲和陸星延之間,如果有人能辨別方向,只能是姜汲。

陸星延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再不追就看不見哥哥了。

陸星延倒是沒想過不追。在他和姜汲鬥智鬥勇但屢戰屢敗的十多年裏,他的選項從未有過“放棄”。

無論姜汲說什麽,無論他能否聽懂,他都要追。

“——姜汲!”

陸星延喘著氣跑到姜汲身邊。這路越走越偏,街燈愈發黯淡,前方是一條幽深小巷,黑黢黢地延伸至不見邊際的黑夜裏。

“你什麽意思?”陸星延伸手拉他,由於手在顫抖沒使上力,姜汲一下就掙脫了。

陸星延不是聽不懂話,雖然姜汲沒明確提“分手”,但就是分手的意思。他也不是真的不會解釋,只是太難啟齒。

“我錯了——”陸星延再去拉他,雙手並用,死死按住姜汲的手腕,“我真的錯了,別分手好不好?”

“……”

“你知道我嘴笨,不會說話,還喜歡胡言亂語跟別人吹牛,但我真的不能離開你……姜汲。”

陸星延順著那條手臂貼向姜汲的肩膀,全身都在發抖:“是我的錯,都怪我,如果我一開始說清楚就好了。”

姜汲默然看著他,以為他還想解釋那個計劃。但陸星延說的是另一件事。

“其實我已經喜歡你很多年了……每次你問我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我都說不知道,或者編一個假的時間給你。”

“……”

“因為我自己也不敢深想,究竟喜歡了你多久。”

不出所料陸星延在哭,滾燙的眼淚打濕輕薄夏裝,肩膀越來越潮。

“可能是從見你的第一面開始,我就知道我不會把你只當成哥哥。”他說,“你是特別的人,姜汲……如果沒有你,我那個時候根本不知道怎麽適應新的家庭。但因為有你,我有人一起玩,有事做,看見你就高興。但我太不會說話了——”

“只是‘不會說話’嗎?”

“……”陸星延一哽,“我怕你拒絕,所以只能拐彎抹角地示好,可惜每次都表達不清楚。”

是“每次”。

陸星延向姜汲拋橄欖枝的每一次,都無法準確表達自己的心意。

最初是害羞,臉皮薄,後來是心慌,越來越深的畏懼。

並非畏懼姜汲,而是畏懼愈發迷戀對方的自己。

他將隱秘的心事藏在最深的角落,埋上一層土,一層砂石,仍不放心,再埋一層“討厭”,連自己都欺騙,千萬別愛上姜汲。

然而沒用。

即使陸星延將不為人知的愛意鎮壓在萬米高山下,一見到姜汲,整個世界就天旋地轉山搖海沸。

即使把“討厭”換成“恨”,他也抗拒不了接近的本能。

好想抱姜汲,親姜汲。

好想牽他的手,和他永遠在一起。

“那個計劃是我用來接近你的借口,我自欺欺人,我是膽小鬼。但我真的不能沒有你……”

他渴望哥哥的手能落在他肩上,擁他入懷,原諒他曾經的膽怯。

“我愛你,姜汲。”陸星延哽咽道,“無論發生什麽,別不要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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