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洗完澡，我迫不及待地回屋，拿著信封就蹦到了床上。

打開封口，看著信紙一點點被抽出來，像打開寶藏一樣，我的心跳砰砰的。

親愛的江山學長：

我已經好久沒叫過你學長了，你更喜歡這個稱呼還是山山呢？

嘿嘿，你現在肯定想打我，但我今天才把信給你，你夠不著我了吧。

第一次見你，就是我跟你提到過的那次學長報告會。那天教練臨時有事，我們下午的訓練就取消了，要不然我也不會在教室裏了。想想真是覺得太險了。

你好像對我沒有什麽印象，那時候我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待著，真是睡覺的絕佳地點。他們鼓掌的時候，我正趴著醞釀睡意呢，可聽到你的自我介紹後，我不自覺的擡起頭來了。

你說：大家好，我是高二四班的學習委員江山，就是經常被各路英雄豪傑打下來的那位。

大家聽到這個都在笑，我也是，只有你像沒事人一樣。

我平時上課都是要麽從頭睡到尾，要麽就幹脆不睡，那天也是，我非常積極自覺地遵守著自己的原則，沒再趴下過。

我一直看著你，心裏想著：為什麽這麽白呀，還有那神態，這麽……

都怪我語文不好，怎麽都形容不出來，就只覺得像是畫出來的一樣精巧。明明名字這麽霸氣呀，江山。

啊，江山如此多嬌。

這句好，我總算想起來一些有文化的東西了。

其實你說了些什麽我還真沒註意，就只聽著聲音，看著，一節課就過去了。

結束的時候，只有你們班長留下了聯系方式，看出你沒有想留的意思，我居然差點站了起來。

站起來幹嘛呢？

直接開口要嗎？

不知道，反正那會就是像凳子上有刺一樣，坐不踏實了。

幸好芮姐及時出馬，就是那個問你的女生。其他人開始起哄，你還是那個表情，沒什麽變化，但我總感覺好像看出了你的局促。

你只留了QQ，然後就和你的同學走了。

我把那行數字抄到了本子上，晚上回家的時候走神走了一路，也不知道到底想了些什麽。吃完飯在書桌前坐著的時候，我又打開那個本子，看了一會兒，覺得我想加你。

隨便填了個理由以後就把申請發出去了，通過了，我看著聊天窗口，發過去一個符合我的理由的問題。你很快就回了，然後就是謝謝學長，不客氣。

我其實還是想說點別的，又不知道說什麽，就放棄了。

之前跟你說的我平時要是不遇到事的話都不怎麽動腦子，是真的。我那時候既沒想過為什麽會看你看了一節課，又沒想過為什麽要記下來那串數字，還找了個這麽尷尬的理由加上了，只是稀裏糊塗的讓這件事過去了。

那天之後有幾次我還想起過你，但不同年級本來就在不同的教學樓，我們體育生的時間表又和其他人不太一樣，就從來沒和你碰上過。

所有的感覺也都慢慢模糊了，如果沒有後來那件事的話，可能就會一直模糊到徹底不記得。

高一下開學沒多久，我們隊開始打省內聯賽。

我很興奮，每場比賽只要讓我上場，我都很興奮。只要能拼到球，不管對方有多高多壯，我都沒退過。

我媽一直不太想讓我走這條路，她覺得當運動員太辛苦了，想要有好的成就，都是傷病不斷。

我以前也有過這種自覺，只是運氣比較好，受過最嚴重的傷也就是肌肉拉傷。果然無知者無畏啊，我以為我不會害怕。

3月2號下午的比賽，讓我好好體會了一把。

在比賽還有最後十分鐘的時候，我接到隊友的球進了禁區，這裏他們一般是不敢犯規的，而且他們本來就落後，這一球再進的話大概就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估摸著再跑兩步就要射門，我眼裏只有前面的球門，其他什麽都看不見了。

所以我被那個王八蛋鏟倒的時候，整個人都懵了，然後就滿腦子都是：我真是草他全家了，怎麽這麽疼啊。

我躺在地上，隊友、裁判、教練、隨隊醫生，全都跑過來了，圍了一圈。我還是第一次上擔架被人擡著走呢，可惜疼到無法享受。

接下來的一切都和做夢一樣，做的還是噩夢。夢醒的時候，我已經躺在病床上了，右腿被吊得老高，就和電視上看到的一樣，我媽在旁邊坐著，眼睛通紅。

我媽，也就是你婆婆，是個特別可愛的女孩子，還經常無理取鬧。以前每次我受了點小傷，我媽就打電話先把我舅舅罵一通：要不是你非帶著嘉嘉去踢球，他能遭這罪嗎！弄得我舅舅哭笑不得。然後等我好了她再錘我一頓。

我爸姓謝，我媽姓何，所以我叫謝嘉何，我是他們倆的寶貝兒子，可是總是不能讓他們安心。

我看著我媽眼裏的紅血絲，心裏居然比腿還難受的厲害，可能是因為手術的麻醉還沒過去吧。

她這次什麽都沒說我，只是給我倒水，給我端飯。

我有點慌了，給她講了好幾個笑話，她都只是勉強笑笑。等我舅舅來了，她就出去了。

我問我舅舅到底是什麽情況的骨折。腓骨，位置再寸點，下腳再狠點，我就能享受到腓骨骨折加腳踝脫臼這種位列足壇十大慘案的套餐了。

那個王八犢子！

以前只有我媽會問我：咱不踢了行嗎？這次這個問題居然是從我舅舅嘴裏出來的。他說你也知道這個有多嚴重，你差點以後連路都沒法走了，你媽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光給我說了位置就掛了，都沒再罵我。

我心裏更難受了，我問他我媽幹嘛去了。

他說在外面靠著你爸哭呢。

哎，怎麽辦呢。

山山，你說小學畢業標志著你傻吃傻喝時代的結束，我因為懶得動腦子，就只能多受點皮肉苦了，腿斷了才開始長大。

躺在床上一個月，我一直在想我對這顆皮球到底是什麽想法。從第一次碰到它，我就覺得它應該是長在我腳下的，所以我一直傻踢，在我腳下時拼命跑，不在我腳下時拼命搶。

可我真正想要的只是這顆球嗎？

傷筋動骨一百天。按照醫生的話，臥床休息一個月以後，最後三個月內不要進行太大的活動，可我在家裏又憋了一個多月後就再也受不了了。

我跟我爸媽說我要上學，他們問了醫生後就讓我帶了一副拄拐滾了。回到學校，連老師都震驚了，顯得我特別身殘志堅。

其實我只是想去球場待著。

可是，他們訓練我參加不了，他們分成兩隊踢比賽我也只能幹看著，腿腳又不利索，坐在邊上還容易被誤傷。

簡直傷心欲絕啊。悲痛的我只能乖乖坐到看臺上去，直到他們的訓練結束了我都不想動。

接下來的事情你是不是就可以猜到了？

哈哈，我看到了你。

一開始我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盯著你跑了一圈之後我才想起來是誰。

你一看就不怎麽能跑，才一圈就開始用嘴呼氣。但跑步姿勢還行，再加上那張臉，非常養眼了。

每一天，球隊訓練的時候我盯著球場思考，訓練結束你來跑步的時候，我就把你當作背景板。

一個不怎麽動腦子的人乍一動起來就非常不熟練，經常忘了自己的目的。

我想著想著皮球就被你帶跑偏了，開始想你為什麽跑到第三圈中間的時候笑了一下，你為什麽在乒乓球臺那邊突然甩了甩頭。

每天都和看電影似的，揣摩人物特點。

說到這你是不是已經笑噴了？

我其實也挺想笑的，因為我那會兒特別自以為是，老是想盯著你看也就算了，還老是覺得自己能看懂。就像第一次見到你時一樣。

我覺得我戀愛了。

有一天上午，我同位突然感嘆。

嚇我一跳，我以為這句話是從我嘴裏出來的呢。

這就了不得了。

我從來就只有對足球有這麽大熱情，對你產生的各種想法我本來就沒想明白，也沒怎麽太認真地想，這句話一出來——原來是這樣啊。

再盯著你動腦子的時候心態都不一樣了，像是各方面都突然開竅了似的，效率特別高。

我看著球場，看著你，看著我爸媽，又回想了一下我這十幾年。

我決定了，不踢職業的了。

下完決定那一刻，我居然都沒感覺到有多難受，至少一點都沒有聽到我舅說我媽在外面哭的時候難受，也沒有打著石膏的腿難受。

我不覺得自己慫，可我有點怕你失望。

你每次都說我看比賽的時候眼睛是亮著的，你可能不知道，你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也是亮著的。

我決定考大學，不在畢業後直接去俱樂部，我爸媽高興的不行，但怕我傷心，在我面前都不敢表現出來。

傷好之後，我不再只和隊友一起訓練，還和校外的一些興趣團體踢球。

特別搞笑，就在我家附近的一個體育場，那裏周末踢球的人很多，什麽年紀都有，我們隨機組隊。小學生，中學生，大學生，大叔，甚至大爺都有。

水平參差不齊，但畢竟都是業餘愛好者，水平高也高的有限，可我踢得很開心。

我動腦子終於動出結果來了。

我追求的不是那顆球一直在我腳下，也不是想要多麽厲害的隊友和對手，我只是喜歡在球場上和大家一起朝著一個目標前進的感覺，甚至腳底下的是真草還是假草都無所謂。

我打聽到了你錄取的學校，開始一邊踢球一邊學習。那個學校的分也太高了吧，幸好我是體育生，要不然鐵定考不上。

可惜我們緣分不淺，我最後還是被錄取了，嘿嘿。

經過我媽對親戚的一番轟炸，我才發現王凱居然也在那裏，他過年來我家玩的時候都沒跟我說過。

而且你倆還是室友，我想我有很多機會了。

我若無其事地從他那裏套到你的很多消息，連你的課程表都有，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一直沒有借著王凱靠近你，只是訓練，上課，和朋友踢著玩。

有一天，我被辛琦堵到被迫把球踢出邊界了，正準備出去撿呢，你把球踢了回來。

看到是你的時候，我知道我等到了。

那之後，看著你快跑過來了，我總是故意把球踢出去，等你氣喘籲籲地停下腳步，然後踢回來。

在喜歡的人跑步時，故意把球踢出去，再等著人家踢回來。這是高中時我們球隊的傳統，也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情。

逗了你好幾天，感覺你都快抓狂了，我終於去找你了。

我喜歡你。

作者有話要說：

就這麽完結了吧，雖然我寫完這封信之前都沒想到就這麽完了。這篇如此短小的文是去年看世界杯時突然想寫的，想的時候很簡單，剛開始敲得時候也很簡單，但繼續下去就一亙一亙的。雖然最後出來的只有四萬多字，但前前後後一遍遍改，刪，敲一下鍵盤，好多字就沒了，感覺和結賬一樣心痛。

人物不討喜，情節很薄弱，或者說根本就沒有什麽情節，一串串全是心理感受，但對我來說還是意義重大。

就這樣，一邊嫌棄自己一邊安慰自己，總算是寫完了。

非常感謝願意在我不成器的大兒子身上花時間的胖友。

心情有點激動，不小心嗶嗶了這麽多，不管有沒有人看到吧，我要立個flag：我要寫一篇字數大於十萬的文！

再見啦，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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