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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文中文——黑色計算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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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文中文——黑色計算器



{前桌江平就這麽在我面前墜落了, 而我跑上去,卻並沒有抓到他的手。

我甚至都不敢走上前,往窗戶外面看一眼。也忘記了剛才父親的那通電話,忘記了自己還在刺痛的右腳。

人在面臨重大打擊之時, 有時候會失憶。來保護自己。

就如同我當初忘記我家因為我爸長期沈迷於賭博, 挪用公司公款, 導致公司破產,而債主上門要債, 嚇得我媽媽流產,結果一屍兩命的那天一樣。

我媽媽如何死的,我忘記了。

江平如何死的, 我也忘記了。

反正我只記得一件事情,那就是後來我直接奔到了走廊裏面, 大喊:“救、救命!”

“有人跳樓了!”

“江平死了……他!”

當然,依舊可以想象的到, 走廊裏並沒有人回答我。沒有一扇門為我打開, 沒有一個同學出來觀看。

那些從水房回到宿舍的人, 他們低著頭, 就像一個個疲勞麻木的禽獸,走進圍欄。

這種安靜打在我的臉上,形成一個沈悶的耳光。

而後我一個人走到了一樓——我忘記了坐電梯, 把這件事情告訴了宿管老師。

宿管老師房間。

“叔叔,江平死了!我沒看住他, 他就說了他想死, 很突然的, 從十樓跳下去了,窗戶!”

我在一白發蒼蒼的老頭面前語無倫次地手舞足蹈。

那個老頭竟然也只是坐在桌子前面, 緩慢地低頭,用一個白色眼鏡布擦拭眼鏡片,慢悠悠地跟我說:“好。”

我不知道他在好些什麽,這有哪裏好了。

“他那個寢室的?”他又問。

“1014。高一三班。就坐我前面,和我一樣大,江平,十六歲。”

“好。太晚了,這樣,你先回去睡覺。有事明天再說。”然後,他繼續擦拭他的眼鏡片,發出遲鈍又有規律的呼吸。

我的宿舍有人死了。

我這朵浪花,波濤洶湧。

而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都風平浪靜。

……

……

他讓我回去睡覺,而我當然一晚上都沒有睡著。

我不敢在宿舍裏呆著了,而是在十樓的走廊裏幹楞楞地站了一晚上。

就這麽開著北方的窗戶,讓冷風吹了我一晚上,看著早已黑黝黝的操場的方向

沒有學習、甚至作業都沒有寫完。

我耳邊的“啪嗒”聲,也跟著我響了一晚上。

*

第二天,小黑鳥老師甚至都沒有在課堂上跟大家提起過這件事情來,照樣笑呵呵的講課。

江平沒來,也沒有一個同學過問。

我也沒見過江平的父母。

好像江平的一切後事都在所有人不在乎、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圓滿安排好了。

唯獨我,會看著前面的卡其色書桌。那書籍還堆滿,人卻空了。我看著那裏,偶爾上課會走神。

*

入學第二周。

“啪嗒!”

“啪嗒!”

這兩聲,第一聲依舊是我耳邊不知名的聲音。

第二聲,是課上小黑鳥老師朝著我飛過來的粉筆,撞擊在我額頭上的聲音。

“李賀翔,你上課怎麽能這麽不專心的!”小黑鳥老師站在講臺上,喘著粗氣瞪我,是真生氣了。

“……”我從走神的狀態緩過來,揉了一下我發疼的額心。

她背對著黑板,右手擡起,朝後猛猛地錘了兩下黑板,發出“乓乓”的巨大聲音:“你在發什麽呆!沒看見我在講知識點嗎?”

“嗯,老師,江平死了。”我不知道我為什麽要說起這句話。

這還是是自江平死之後,有人第一次在公眾場合裏提出這個這件事。

之前沒有人提,可我總覺得有人得做這件事。於是我就做了。

小黑鳥老師聽見這個名字,很不耐煩的深呼吸,又彎腰,重新在講桌角落的粉筆盒裏拿出一根新的白粉筆,跟我說:

“啊,那又如何。反正你又沒拉住他。他掉下去的時候,你要是拉住他了。他能死嗎?”

“……”

我萬萬沒有想到,她會把這個矛頭攻向我。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她又拿著粉筆,從講臺上向著我走過來:“李賀翔,你倆是前後桌,還是舍友,你是學校裏離他最親近的人,沒錯吧。”

“……”

我聽了眉頭緊蹙。

也許是吧,我不知道。但我其實剛認識他也沒有幾天。

她終於走到我的面前,用責備的目光看向我:“你要是早點發現他的異常,勸阻勸阻他,他能想不開嗎?你為什麽……這麽不敏感呢?不擅長發覺他人的情緒?”

對於這個黑鍋,我是不認的:“我……這關我什麽事。這明明是學校……”

明明是你們的原因,是你們把他逼到了如此境地!

而我只是一個和他剛認識幾天的外人,我能對他有什麽影響?

我明白這個道理,但這種話只要我還在學校念一天書,我就不能說。

小黑鳥老師站在我的面前,毫不退縮地用眼神鄙視我:“學校怎麽了?是學校讓他自盡的嗎?學校有教過嗎?

“你知不知道,他從十樓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一點都沒給他父母剩。什麽都撿不出來了,真是不孝順的東西!

“而你,還在宿舍樓裏跟大家宣揚,說他是自殺的。自殺,保險是不賠錢的。這樣的話,保險公司都沒有辦法賠他家錢。

“江平家境不好。父母就指著這個孩子來養老。但是你一沒有阻止他自殺,二沒有幫他掩蓋真相。

“你說……你這個孩子,才十六歲,心腸為什麽這麽歹毒?”

“……”

聽她的這一番話,我又有點捂住了疼痛的頭。

這件事跟我……有關嗎?這又變成是我的錯了?

我看面前的小黑鳥老師,仿佛在她眼中看見那閃過的一絲勝利姿態,但轉瞬,又變成了心疼。

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錯了。

她摸了摸我的肩膀,告訴我:“但沒關系,老師相信你不是故意的。所以江平父母要來找你麻煩的時候,我已經幫你壓下去了。放心,沒事的。”

“……”

我的視線看著她柔夷般白皙光滑的手。

她說到這裏的時候,我覺得我似乎應該說“謝謝老師”了。

然後她應該會按照往常那樣,跟我說:“沒關系的。都是我應該做的,只要你好好學習,提高成績就好了。”

但我沒說。

我只是頭疼,身子也累,整個人快萎靡掉了。

……

……

“明朝李時珍的《本草綱目·禽部》記載:“慈烏:此鳥初生,母哺六十日,長則反哺六十日。

“這句話的意思是,烏鴉初生之時,它的母親餵養它六十天,長大後,它也同樣餵養它的母親六十天。”

小黑鳥老師安撫好我後,繼續講她的課,回到了講臺之上,並特意點了我的名字,

“李賀翔,你覺得,烏鴉的做法是否正確?”

“不正確。”我說。

小黑鳥老師很驚奇地挑了一下眉,反問我:“哦?說說看。”

我啞著嗓子回答說:“雖然烏鴉反哺、羊羔跪乳,一直是被弘揚的傳統美德。但它跪不跪乳的,給它的羊媽媽帶來什麽實際利益了嗎。好像並沒有。反倒把膝蓋給跪壞了。有跪乳那功夫,不如給它媽媽按個摩,比那形式主義實用得多。”

“……”

小黑鳥老師黑著臉,沈默著,之後環視整個班級:“有人讚同他的回答嗎?”

大家都低著頭,並沒有人和她對視。

只有一個人,舉起了手。

小黑鳥老師擡擡下巴:“胡釀,說說你的觀點。你也認為羊羔跪乳是一種無用的形式主義嗎?”

那個叫胡釀的人站起來之後,說:“不是的。我不這麽認為。”

老師反問:“不是?那你站起來幹什麽?”

我看見胡釀從書桌裏掏出來一個黑色的東西,有手掌那麽大,放在書桌上,用右手指點擊著那個東西:

“沒算……利息啊……我說覺得,僅僅烏鴉反哺,是不夠的。

“你想,烏鴉媽媽餵養它六十天,它怎麽能只回著問他六十天呢?這筆賬不是這麽算的。如果按照10%的利息來算的話,少說也有66%,然而10%還是太低了……真的會有媽媽要這麽低的利息嗎?”

我這才反應過來。所以那個東西是——計算器!??

胡釀還在念叨著:“按照20%的利息來算的話……如果一個烏鴉有出息……”

把計算器放在桌面上打得啪嗒啪嗒地響。神神叨叨的。

“有病吧……”

我輕聲念叨著,卻還是被小黑鳥老師聽到了。

“怎麽,李賀翔,你覺得這筆賬不應該這麽算嗎?”小黑鳥老師轉而問我,又用那雙仿佛戴了黑美瞳的眼睛看著我,標準微笑著。

“額……我……不是。”

她問我:“你是你爸爸送你來上學的,你今天欠了他多少錢?”

“什麽?我欠他的錢?!我欠什麽錢了?”我摸了一下自己的右口袋,我爸上周給我的零錢我還沒有花完。

但這一家人的事情……也算欠債嗎?

“今天你吃的什麽早飯?”她問,拿出一個黑色細長小教鞭,啪啪地往自己左手心裏拍。

“額,皮蛋瘦肉粥?”

“幾碗?”

“兩碗。”

“是你自己買的嗎?”

“額,不是,老師你發的。”

還不咋好吃,我在心裏默默地說。

“皮蛋瘦肉粥!”她聽了之後立刻就興奮起來了,那架勢從小黑鳥立刻變成了一只老鷹。

雖然她的身形沒有變大,但仿佛背後生長出了一雙黑色的隱形翅膀,震動起來,呼哧呼哧地響。

她慷慨激昂地說:“你還知道啊,現在瘦肉比較貴!一碗粥至少也要兩塊!你卻吃了兩碗,那就是四塊錢啊!還有將來的午飯和晚餐,都是標準的十五塊錢一份,這一共加起來就三十四了,對吧。三十四啊!你一天要吃這些。對吧?”

“額……對……”我磕磕巴巴。

但這個計算倒是沒有錯。我一天的飯費就是這些。

“怎麽,李賀翔,三十四,你覺得這很少嗎?你知道,你爸爸掙錢有多不容易嗎?你爸爸是做什麽的!”

我有一些被她嚇到了,嘴唇不自然地瞥著,嘴角一緊一松,弓著脖子。

“跑外賣……”

她嘆著氣:“現在這麽熱的天氣,那他要一單一單地跑才行。你知道樓上樓下的跑一單,才掙幾塊錢?你有數過嗎?”

“我……”我啞口無言了。

我想到我爸爸平時在家裏,總是喜歡用筋膜槍去震他那個腿,齜牙咧嘴地說他腿疼。

而我每次好像都直接無視,轉身回到了房間臥室裏。這些,我為什麽都看不見呢。

“所以你沒有,再加上一年學費八千,那麽刨除掉節假日,一天就是……二十塊錢。再加上你的書本費和學習用品費用。也得幾塊錢。你一天最少要花六十。對吧,”她用堅定地眼神看向我,“你一定要記得,長大以後賺錢一筆一筆地還給他啊。”

“……”

我的嘴巴張了張,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出口。

“一筆一筆地還給他。”她還在講桌前強調,舌尖於口腔中跳躍舞蹈,告訴我:

只要我還活在這世上一天,那麽我每天都虧欠我父親至少六十塊錢。

剎那間,我感覺的後背好沈重……快要透不過氣了……

*

“鈴鈴鈴——鈴鈴鈴——”

下課鈴響了。這個鈴聲暫時解救了我,讓小黑鳥老師的註意力從我身上挪開。

“好了,同學們,每周一的表彰大會到了,都給我排著隊一起出去。”

跟著小黑鳥老師的命令,同學們一個個彎腰駝背地排隊走出了門。我也是一樣,跟在大家身後。

只是臨出門前,看著胡釀桌子上的那個黑色計算器,若有所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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