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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踩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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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踩腳

很長的一段時間裏, 淮映勿最後悔的事情,就是那天出門的時候,身上沒有帶一分錢。

當沈昭陵伸手,向他光明正大地乞討著的時候, 他的臉皮不自覺地緊繃了起來。

然後用手——仿佛那手不是他自己的, 上下胡亂地, 摸遍了自己的全身。

一個硬硬的東西都沒有找到。

卻也就不能這麽幹楞著,忍心把那拒絕的話說出口。於是就只能那麽站著不動。仿佛自己犯了天大的過錯一樣。

然後他看見, 沈昭陵也只是輕蔑地對著他笑了一下,便收回了眼睛。

——他知道那個溫柔的笑容裏沒有蔑視的意味。

沈昭陵彎下腰,開始拾撿地上散落的星幣。

那些星幣沒有被準確地扔進他乞討的碗裏, 就在地上那麽幹躺著,到處都是。

但又不會很難被找到, 因為那些星幣是用特殊的珍貴礦石做的,會發光。在夜晚尤其明顯。

外面是藍寶石一樣的透明晶石, 但裏面隱隱約約之間, 有一個黃色的小光點, 就跟有螢火蟲被困在了裏面一樣。

很像星星, 所以叫星幣。

當它們散落的時候,很像是好多的小星星,從夜空之上, 突然劈裏啪啦地墜落了下來。

沈昭陵,就像是那個在地上彎腰拾取星星的人。

淮映勿看了一下, 眸光裏黃光跳躍, 然後也兵荒馬亂地要彎下腰去, 就被不知道給什麽人給攔住了。

“小淮爺,你認識他?”

已經不記得是誰問的了, 也忘記了當初問這個問題的人的語氣。

“嗯,昭陵。”他回答。

“他就是你家裏那位啊?!沈昭陵。”

“嗯,對,我家的。”

“他彈得也太好了……”

“是嘛。”明明誇的不是他,但他頗有一種驕傲的意味,甚至還為此謙虛了起來,“也就還行吧。”

“說笑了。我不知道他會彈琴,你別說,阿爾法星來的貴族就是跟我們小老百姓不一樣,長得都那麽水靈。能不能讓他來我家,教教我兒子。”

他立刻出言拒絕:“不行,他很忙的,沒空。”

然後等沈昭陵還沒有拾撿好全部的星星之後,就拽著他的胳膊,立刻走了。

遠離那些嘈亂紛繁的人群。

星群也就瞬間被他拽走了,那巷子裏重新灰暗起來。

“我放不下了。”

他看見沈昭陵的用雙手,略顯窘迫地拽住自己的口袋兩邊,死死捏住,跟他說,“口袋太小,錢要掉了,你幫我揣點。”

就把星星從他自己的口袋裏往外掏著,往他的衣服口袋裏塞。使得衣服瞬間沈上了好多。

竟然還很得意的,輕聲跟他炫耀道:“你看我掙的好多錢。”

淮映勿:“誰讓你晚上出去的?”

沈昭陵:“沒錢了。”

淮映勿:“太危險了。”

沈昭陵:“我請你吃飯。”

淮映勿:“你沒錢你就跟我說,我還能不給你。”

沈昭陵:“所以你是在教訓我嗎。”

淮映勿:“吃什麽?”

沈昭陵:“你以為你有多大方!”

淮映勿:“誰敢說你啊。”

沈昭陵:“隨便你定。”

淮映勿:“琴彈得不錯。”

倆人幾句話,就跟錯開了時空一樣,完全說不到一起去。完全沒有任何默契可言,明明是回答對方的問題,卻仿佛各說各的話。

倒不如說,能夠完全地錯開,也是種非同一般的默契。

於是倆人就這麽尷尬地對視著,試圖從彼此之中的眼睛中看見些什麽,卻仿佛一邊戰鬥,一邊躲避。

到最後,還是沈昭陵先忍不住,無語地笑了,罵了他一句:“淮映勿,你怎麽笨得話也說不利索。”

然後氣呼呼地丟下他,一個人自顧自的往前面走了。

只有口袋裏的星幣碰撞,傳來清脆的響聲。

叮當叮當。



十分鐘之後,倆人在一家小餐館的二樓。

餐館不大,破破爛爛的,而且很嘈雜。說是餐館,其實倒更像是個人戶。

頭頂上是鋼筋水泥,還有大風扇。吊燈也在上面晃晃悠悠的,只有一個鐵燈罩。

地上,隨意擺了幾個木頭桌子,客人也不多。那些沒有客人動過的桌子,凳子被倒立著四仰八叉地擱置在了桌面上,四腳朝天。

所以人雖然少,倒顯得挺熱鬧的。

沈昭陵左邊是沒有玻璃的大窗戶,正對面便就是淮映勿。

頭頂上一個大燈在上面烤著,他看著桌子上面刻的一排排字跡,看不太真切,用手指頭敲擊著,問淮映勿:“這是什麽。”

淮映勿沒有情緒地回答:“菜單。”

“那怎麽……”

沈昭陵抿了抿嘴,還沒有說完,正猶疑著,便被淮映勿搶過了話頭去。

淮映勿:“因為擦桌子的字數太多,字跡都被磨平了。算了,要不還是我點吧,反正你文盲一個,也不識字。”

沈昭陵:“……”

他擡頭,看見淮映勿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裏,落滿了嘲笑。

看得人火大。

沈昭陵直起身子,直視他,逼退他的眼神:“誰說我不識字?”

“你是你們瑞敏貴族學院倒數第一,你以為我不知道?尤其是語文,好像只考了二十五分。連字都認不全。要不是你爸爸給學校捐錢,你早就被勸退了。網上扒得的一清二楚。”

淮映勿倨傲地擡起下巴,表示,“嫂子,用我給你找出來看看嗎?”

沈昭陵:“……”

淮映勿還添油加醋道:“你別自卑,我不嘲笑你。”

“誰說我自卑。我成績差管你什麽事。我就倒第一,我自豪著呢。你想上學還上不了。 ”

而後,沈昭陵非要自己點餐,只把那嗓門極大的服務員叫過來,隨便指了幾個他看不懂的菜名。

他總覺得那些看不懂的菜名,肯定是藍星上面沒有的,應該是什麽好東西。

而後點餐作罷。

在等待點餐的間隙,淮映勿問他:“嫂子,你看完了《雙生》沒。”

如今再次在淮映勿聽見這個書名,沈昭陵已經不像是當初那麽緊張了。

他可以隨意地一邊用紙巾擦桌子上未幹的油漬,一邊不擡頭地答:“看完了,怎麽。”

“好看嗎?”語氣輕聲,帶著試探。

“一般吧,”沈昭陵回,把擦完桌子的白紙巾揉成一個球,放在了桌角的邊緣,“把小狗扔到鍵盤上面去,隨意地踩動幾下,估計也能寫得和那個差不多。”

“……”

長久的沈默。

淮映勿回避他的眼睛,聲音壓低了,眼波往旁邊無人處流轉:“這不是我當初說的話嗎……你還挺記仇的。”

沈昭陵眉眼彎彎,帶著笑意道:“沒有,覺得你說的很對,順便引用了一下。小淮爺金口玉言,比喻生動,沈某人實在是佩服佩服。”

面容和善,說起話來卻怪腔怪調。

淮映勿看他,似是悶笑了兩下:“沒想到你也挺牙尖嘴利的。”

沈昭陵用眼神尖銳地挑了他一下:“咬人的又不是我。誰牙尖誰知道。”

“……”

於是又沈默了。

唯有那吊燈,在他們二人中央晃得人眼暈,眼前隱隱出現一些金黃色的光圈,似是幻象。

“還疼嗎?”淮映勿克制地看了他脖子一眼,好像要透過他的皮肉,看見後頸。

沈昭陵根本沒看他,淡淡地回:“沒什麽感覺。”

“不是故意的。”

“嗯,當時是我強制摁著你的。”

“……”淮映勿嘴唇動了動,想要為自己辯白幾句,但最後卻什麽都沒說,“你這樣,我真不敢說話了。”

沈昭陵擡眼,看了一下他那有苦說不出的樣子,無端覺得心情明朗了不少,也就放過他了。

看著菜一個個端上來的時候,順便給他一個臺階下:“行了,別多嘴,吃飯吧。”

……

接著,兩個人開始動筷。

大多數的餐盤裏,紅的紅,紫的紫,沈昭陵都不知道裏面裝的到底是什麽東西。

但出於不暴露自己的考慮,沈昭陵並沒有開口去問淮映勿。

因為它不知道,那些東西,是不是垃圾星獨有的,全是在星際中其實很常見。

所以他吃的很慢,一般是看淮映勿吃了什麽東西之後,他順手,按照淮映勿剛才的樣子,也夾一塊放自己嘴裏。

即所謂,照貓畫虎。

惹得淮映勿奇異地看了他幾眼,他卻沒有回報給他多一個眼神。只當作自己是在跟淮映勿學習著適應星際的生活,不交學費的那一種。

於是乎——

淮映勿從盤子裏夾一個黑色的球,他也夾一個。

淮映勿把那個黑色的球放在桌子上剝開皮,他也剝開。

淮映勿把黑球扔到桌子底下的垃圾桶裏,他也扔垃圾桶裏。

於是“啪嗒、啪嗒”兩聲,兩個食物就這麽被浪費掉了。

這回可讓淮映勿抓住把柄了,蹙眉:“你學我幹什麽?”

沈昭陵高調地反問他:“不可以學嗎。”

“……”淮映勿深呼吸一口氣,放棄般地說,“學學學。來,老師動作慢一點,你別跟不上。”

沈昭陵:“哼哼。”

於是,他們兩個人又開始重新剝那個黑色小球。這次是慢悠悠的。

過程中,淮映勿問他:“大結局,是不是smile擁有的佛性的一種體現。”

話題轉變如此之快,沈昭陵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什麽?”

於是淮映勿把他之前和北辰講的的那番推論,講了一下。

他在講的間隙,看見沈昭陵剝黑球的速度,也就變慢了,很多很多。眼神凝結在空中的一個點,像是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淮映勿自己已經剝完那個球,扔進嘴裏吃掉的時候,看見沈昭陵手裏剝了一半的黑球,還在手裏放著呢。

神魂已經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不知道在思考著什麽。

如果沈昭陵第一時間拒絕他的說法,他就會覺得自己在自作聰明、過分解讀。但沈昭陵現在的這幅樣子,反倒是讓他覺得,他猜對了。

他再次提醒沈昭陵,喊他的名字,試圖把他從遙遠的地界喚回來:“昭陵,你說,我說的對嗎。”

沈昭陵睫毛低垂著,淡笑道:“你想的太多了吧。只是隨意的,想了一個結尾而已。”

“隨意?”

“對,就是等到該寫結尾的時候,感覺、感覺得那麽寫了。”沈昭陵補充說,“嗯,當然,是我猜的。”

這句話又讓淮映勿分不清真假了。

感覺,確實是創作的一種有效手段。它雖然是一種無法捕捉的、且沒有規律的直覺,卻也是潛意識的反應。

以前,他也會用一些類似於“感覺”的東西進行創作。

但後來他發現,感覺就是作者的經驗、經歷、審美、方法、情緒、思想的集合體而已。

因為這個思考過程實在太快了,就像是沒有經過思考一樣。所以人們把它偷懶地稱之為“感覺”。

淮映勿知道自己再也問不出什麽。

既然沈昭陵說是感覺,那就是感覺吧。

“那你還挺會感覺的,”淮映勿誇獎,“不,我是說他,小玫瑰,挺會感覺的。感覺得還挺對。”

“是嗎?”

淮映勿由衷感嘆道:“至少我想不出,比這更好的結局了。無論smile是死,是生,是自盡,是病發,是被治愈,是用長生蠱。好像都不太好……都沒有投海好。

“小玫瑰給smile的結局是:失蹤。

“好像死了,又好像沒死。好像從超凡入聖了,又好像只是一場空寂。”

淮映勿又自發地強調了一遍,“就跟秋天樹葉的衰敗一樣,可以解釋為腐化,也可以解釋為落葉歸根。”

想到這個比喻,淮映勿又突然回憶起在最後一章《邪佛淚》中反覆出現的意向——

落葉。

無論是陽光幼兒園裏的銀杏葉,還是療養院外面的梧桐樹。smile的回憶,始終是金黃色的秋天、落葉的雕零。

似乎……那就是在不斷暗示著smile的命運。

有一句話是這樣說:“一切景語皆情語。”常用來解釋詩。

當年聽見的時候,曾經傲慢地覺得,這是故意把一些詩人隨意添加的景物,賦予其本來沒有的意味。

但現在來看,又好像並非如此。至少小玫瑰,他……

就在淮映勿說完,還沒有想明白,迷茫著,一擡頭的剎那,看見坐在對面的那個人,把手吵他這邊伸了過來。

然後把自己手裏的那個剝了很醜的、已經涼了的黑球,扔進他的碗裏。

沈昭陵看著黑球的眼神分明嫌棄,卻還故作大方地跟他道:“這個、送給你。”

淮映勿:“……”

剛才關於秋天,關於落葉的那些想法瞬間消失一空,又回到了現在冷冰冰的現實裏。

淮映勿拆穿他:“你是自己不想吃,扔給我的吧。”

沈昭陵抿嘴忍笑,明明眸光靈動,微微地搖了搖頭,卻故作單純:“沒有啊——”

“……”

對峙很久後,淮映勿強忍著,把那個禮物嚼了下去,然後報覆般地勾唇說,

“小玫瑰的直覺其實也不怎麽樣。如果是狗在鍵盤上滾兩下,可能那還直覺更好一點。”

剛說完,桌子下面,就被沈昭陵“一不小心”地用腳狠狠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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