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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文中文——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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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文中文——銘記

[盛玖啊——]

[那家人以前對你, 竟然還不錯嗎?]

[那怎麽又會這樣……]

[別忘了,長生村河邊的那個浣衣少女,就什麽也不知道。]

[其實,世上很難有不愛自己孩子的父母吧。哪怕生下來就是為了利用她, 也會有一瞬間的真心。]

[人類真的好覆雜(頭暈.jpg)]

[姐妹倆當時選擇離開, 肯定下了很大的決心。]

[她現在到底, 得是一種什麽樣的心情,去面對這一切。]



{“……”

後來, 我聽見韓版言告訴了盛玖關於孫法師的事情,並說:“既然一切都是那娃娃搞的鬼,那我們不離婚行不行?咱女兒, 生下來,也需要一個爸爸。”

韓版言竟然輕易地, 改變了他之前的主意。

當空氣沈悶的時候,我能聽見他聲音的餘韻, 環繞在那空氣裏, 就像是一個求神拜佛者輕輕地叩問。

韓版言知道了哈魯尼的事其實是誤解?

我想他大概是不知道的。

為什麽韓版言要挽留一個出軌的妻子?

我更加不知道。

這對夫妻, 身上有太多我無法理解的東西了。

我聽見盛玖咆哮著:“韓版言……你真是……你真是個……啊!”

她一樣崩潰了, 然後終於啜泣起來,“你這樣,你讓我怎麽自處?你讓我, 我……”

這是竊聽這麽長的時間以來,我第一次聽見盛玖的哭聲。

至少在她去哈魯尼家裏, 提出想要犧牲自己做長生蠱的時候;允許別人殺死她父母的時候, 她都沈穩而內斂的。

從來沒有崩潰過。

這一次例外了, 也唯獨只有這一次。



“如果有下輩子,我再當你老婆吧。如果這輩子, 能早點遇見你就好了……”

那天,盛玖說。

“沒有什麽下輩子,不是還有你,還有我們未出世的女兒小嬋嗎。”

“嗯——”她拉了個足夠慵懶舒適的長音,聽起來很舒服。

我因此想象,紅山市那天的天氣應該很好,是個明媚的午後。

那時的盛玖,應該躺在她丈夫懷裏,把一只小手,輕輕放在她自己的肚腩上,感受裏面跳動的生命。

曾經他們吵架鬧著要離婚的事情,也不過是這幽怨寧靜的生活曲子中的一個錯音。

韓版言:“老婆,能說說為什麽給她叫‘嬋’嗎。是不是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是不是正好你叫‘玖’,和‘久’同音,所以給她取名叫‘嬋’?”

盛玖:“不是的。我又不懂那些詩詞歌賦,當時,我們取這個名字的時候,給她取的是‘纏’的音。但後來覺得‘纏’字作為名字,實在太為奇怪,就變成了‘嬋’。世嬋。”

“‘你們’取的名字?你們是誰?!”

“我們,對啊,我們是誰呢……”

她恍惚著,不知道是在問韓版言,還是在問自己,問著問著就笑了。

哈哈哈的,像小女孩一樣,笑得很好聽的。



長生村……

盛玖……

這些詞語一直環繞在我的腦子裏,讓我寢食難安,白天無食欲,夜晚還失眠。

我知道自己該告訴叁一涼長生村的地址了,但不知道為什麽一直沒有說出口。

隨著肉眼可見的、我自己的消瘦體弱,隨著時間一點一點在時針秒針上流逝,我總覺得自己該做點什麽。

有一天夜晚,躺在船上輾轉難眠之際,腦子裏突然有了一個想法,一個很是瘋狂的想法。

但這個想法,有一個急需解決的問題這個答案是書上找不到的、網上搜不到的,甚至哲學書上也沒有明確提出來的,實在讓我費解。

而每當這時,我就會想到一個人。一個我這陣子都沒有聯系了的人——

張無垢。

我說過,無垢是個很聰明的人。

曾經的我遇到什麽麻煩,尤其是比較哲學的麻煩,總是喜歡去騷擾他。

比如我不久前還冒充一名陌生的網友,問無垢:“我是一名退休的教授,現在得了癌癥,快要死了,住在大學城裏療養,今後又該如何活下去?”

他讓我回去裝成學生的樣子,繼續上課,並跟我說:“在你臨死之前,把你的一生畫成一個圈。”

他說的話,能讓我相信。

……

然後我問他。

smile:「你覺得對於你來說,是知道eye的存在更好,還是裝作不知道更好?」

如果不知道,就可以一直被父母欺瞞下去,過著平靜安康的生活。

如果知道,就行現在這樣,他成為了“偷窺者”,而不僅僅是張無垢。

然後無垢這樣回覆我。

zwg:「其實我想說,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到底哪個我,哪條路會更好。七歲那年我就沒想明白,到現在依然還是沒想明白。

「但我知道,你想聽的不是這個。所以我說——

「不管這件事情是好還是壞,我覺得,我有知道它的權利,我想讓這個主動權把握在我自己手上。

「吧?」

「我爸媽到家了。smile。

「我其實不太想見他們。但他們好像被你嚇到了,他們居然怕見我,躲著我了,為什麽啊。」

……

他問我,我卻不能回答他。

原本我覺得這世上大多數的事情,都逃脫不了我的這雙眼睛,但是就在短短的幾個月,突然有了太多,我無法回答的問題了。

我像是變得慎重起來,遇見不能夠確定的事情,就只能回答:

smile:「不知道,我沒對他們做過別的什麽。」

他秒回。

zwg:「嗯,我信你。」

……

這之後,我重新找到了一個過往的程序,是我以前無聊的時候,開發的一款電腦病毒——

smile病毒。

最初始該病毒很簡單,只是替換一些圖標和圖片為微笑的表情包而已。即:

:)

這款病毒的傳播性很強,簡直就跟流感一樣。網絡下載、文件流動等都可以進行傳播出去。

但是,也同流感一樣,危害性並不大。

中了病毒之後,只需要把電腦關機重啟就好了。頂多是給用戶增加一些麻煩,幾乎沒有任何強烈的攻擊性。

純是我個人的惡作劇。

但是後來,其他人又根據那款病毒重新編輯了smile2.0、3.0、4.0……

有的版本加入了更多的內容,例如把微笑符號添加到聊天程序,亦或者把符號換成某種恐怖圖片、恐怖視頻。

也有的版本加入了更強的傳播性,同步適用於電腦和手機。以及加入了,自動下載軟件的屬性。

即便是關機重啟,返廠維修,都無用。

其種類繁雜多樣,我就不能全知了。

現在,我重新找到了這款最初的smile病毒,並把它做了最後的升級。

這是一條路,我為自己留下的另一條路。

整個船艙裏,只有我一個人劈裏啪啦的打字聲音。鍵盤上下舞動著。

雖然房間裏看似吵鬧,但實則讓我覺得很寧靜。

好像一艘很大的貨船,雖然停留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之上,卻因為船本身的質量,只能讓船上的人感覺到輕微的晃動而已。



不僅是我,另一邊哈魯尼的情況也是如此。

他請假之後,就經常在他那個裝了邪佛像的倉庫裏面弄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具體不知道是什麽,但看著地上那堆亂七八糟的擺件、還有蛇蟲鼠蟻來看,他應該是在做蠱術。

我想他那不辭勞苦的樣子,應該是在練習,是在為了未來對抗神巫醫鄧恩做準備。

那個承載了世嬋靈魂的娃娃,就擺在那貢臺之上,在長生殿佛母的右邊。陪著他一起。



孫邈竹,也和她哥一樣,關掉了自己的街舞社。在家窩著不出。



盛玖和其他的孕婦一樣,在將近臨盆的日子,為了防止意外,外加行動不便,她很少外出,就在家裏呆著。

韓版言常在家裏照顧她。

她的難受的嘔吐聲變多了,但笑聲變多了。我總是能在她家裏,聽見“哈哈哈哈”的動靜。

隨著產期的將近,她的生命也即將走到了終點。

她和前不久之前的我一樣,都在等待死亡。但我自問,我可沒有她這麽開心。

我會聽見她說:

“版言,再給我一次紅燒排骨吧,我還想吃。”

“老公,我想要一支花,白色的,要是一束之上有兩朵就好了。沒有就買兩支吧!”

“今天真高興。太陽真好。扶我去陽臺坐坐吧。”

“版言,你說,人對於父母,是不是天生就有養育的責任,無論他們是不是混蛋?”

“雙生花啊,花開並蒂,枯榮自有時。

一根發、一梗香;一生長、一生長。一花盛、一花枯;一花開、一花敗。依附而生,依附而死,雙株皆土埋……”

“這是我這一生當中,最快樂的一段日子。要是能一直這樣,該多好啊。”



最快樂嗎?

已經問了太多問題的我,這一次終於沒有再問“為何”了。

或許,我好像已經知道了答案,就那個哼唱的聲音,已經告訴了我。

從我的耳機裏鉆出一股小小的嫩芽,長成藤蔓,順著皮膚血肉,到達我的指尖。

隨著我的指尖,按下最後一個字母,全新的smile病毒完全體,被我編輯完成了。

它將是自信息時代誕生以來,人類歷史當中最強大、最恐怖,影響力最廣泛的一款病毒。我稱它為:

「Bright eye」。

當我完成它的那一刻,聽見有人說:“smile,真不錯。”

我眼睛迷蒙著,一擡頭,忽然又看不見什麽人。

只覺得窗戶邊有個影子過去,大概是個黑鳥吧。走過去開門往外看,又什麽人都沒有

又幻聽了嗎……

這陣子開始,我的耳邊就常常環繞著一些奇怪的聲音。

不知道是不是身體的原因,還是長期監聽所產生的副作用。



“老公,我是不是要生了,我下面好疼……啊——”一天夜裏,盛玖忽然喊道。

韓版言:“老婆,你別動,我馬上穿衣服,開車把你送醫院去!”

生了?

當smile程序檢測到這一語緊急情況的時候,立刻通知了我,我立刻連入他們兩個的手機。

看著韓版言個的定位消息,從那個公寓開始,往外走,是真的離開了家。

盛玖則沒拿手機,一直處於鎖屏狀態。只在剛才給哈魯尼發了一條消息。

盛玖:「小蘭,我好像要生了。」

helloni:「你真的」

helloni:「真的假的」

helloni:「能堅持住不」

helloni:「還不趕緊去醫院」

哈魯尼一連回覆了好幾天,但盛玖顯然沒有力氣回答他了。



車上。

韓版言的聲音非常急迫:“老婆,你堅持住!馬上就到醫院了!”

“啊啊啊啊——”

即便相隔千裏萬裏,我都能夠聽得見盛玖那撕心裂肺的哀嚎聲。

韓版言:“堅持住!堅持住!”

盛玖:“我我、你答應我,一定要照顧小嬋!哪怕我死了,哪怕她天生就和別的小孩不一樣,會說話!”

“你不會出事,別說那些喪氣話!”

“好不好,求你……啊啊啊——求你……”

這一路上,盛玖的呻.吟聲,聽得我牙根緊咬。終於看著他們的定位,一路飛速到了聖恩醫院。

韓版言一進去就喊:“醫生,我老婆要生孩子了,快快快!”

醫院裏是鬧哄哄的亂,不過還是能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尤其地突出:“啊啊啊?等著等著!”



另一個女人:“她叫什麽名字?”

韓版言:“盛玖。以前在這家醫院登記過的,就趙殿,婦產科的趙醫生。”

女人:“你是她丈夫?”

韓版言:“對,麻煩你們,快去吧。你看她要撐不住了!”

女人:“快,這產婦要生了。去找趙醫生!”

然後是一頓哄哄的響聲,車輪聲、腳步聲都有。

我知道,作為公眾場所,為了記錄一些信息,醫院裏通常都有監控,無論是大廳,還是走廊。甚至是手術室裏面。

因為萬一出現了什麽意外,為了解決醫療糾紛,鬧上了法庭。此時,監控和錄音設備就可以作為證據。

因此許多醫院,尤其是三甲醫院,都設備完善。

所以我只需要一些時間,就可以連接上盛玖所進入的手術室的監控錄像。

無論如何,這一路走過來,我都想親眼看著盛玖平安的生下世嬋,或者是看著她死在手術臺上。

好在,很快就順利連接了。

我已經能看見走廊上的韓版言。

……

隨著窗外一道白色閃過,吸引了我的註意力。

緊接著,一陣轟隆轟隆的聲音傳來。

“轟轟轟——”

這海上,已經將近兩三個月沒下雨了,今夜罕見的,出現了悶雷的聲音。

走廊裏,趙殿已經走過來了。

“醫生,我老婆要生孩子了,求你了,一定要盡力!”是韓版言在乞求著,他直接在走廊裏攔住了趙殿。

韓版言穿的很亂,衣服隨意搭配著,睡衣睡褲配西裝,似乎只有一雙拖鞋。來得太匆忙了。

而趙殿被他攔住,聲音也很煩悶焦急:“啊啊啊,會的。”敷衍完之後,直接一把把韓版言推開,進入了手術室。

眼看著韓版言就要跟過去,一個護士直接將他攔截在外:“產婦家屬不能進產房,請在外面耐心等待。”

韓版言也就只能惺惺地,站在那裏不動了。



監控視角從走廊外面,連接到手術室內部。

從我這個位置來看,恰好能看見病床,以及病床上的盛玖。

無影燈,打了很大的光,把她的臉照的雪白。

盛玖躺在床上,頭發濕漉漉的泛著油光,眼睛緊閉著,因為疼痛而擰在一起,面目猙獰。

聲音依然是那麽的驚心動魄:“孩子!啊……我的……醫生,醫生。”

“這個肚子這麽大,必須拋。”

“家屬簽字了嗎?”

“帶過去簽字了。他說是都行!只要安全什麽都行!”

“插上尿管!”

“打上麻醉!”

幾個穿著藍色手術服的醫生護士,在產房內部嗡嗡得直接亂做一團。有人拿著綠色的布,有人往裏面推小推車。

“醫生……一定要……保證我的孩子……順利出生……”

她握住其中一個醫生的手,跟他說。

因為大家都戴著口罩,所以看不清那個醫生的臉,不過憑借那個反光的眼鏡片,我知道他就是趙殿。

“會的、我會的。”趙殿醫生安慰著她。

“如果在我和孩子之間只能活一個,記住,保小!保小!”

盛玖萬分強調,用盡最後的力氣,讓醫生一定要答應她。

但我和她都知道,從這個產床下出來的,會有一個人,卻也只會有一個人。

趙殿醫生卻在安慰盛玖:“會沒事的,沒有什麽保大保小的問題。放寬心,你們兩個都會沒事。”

“我的女兒,叫小嬋,好聽嗎……?”

隨著最後的這樣一句話,我看見盛玖很平靜的,躺在了病床之上。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血色,都是汗水和皮膚的箏紅。

但是那一刻,我看見,她在笑。只有微笑,淡淡的,掛在她的臉上。

她很平靜的躺下來,明明麻醉才剛剛註射,根本沒有起作用,她就已經不再向剛才那樣的喊叫了。

她把自己,和妹妹世嬋,完全的交給了趙殿。躺在病床上,就像是躺在棺材板裏般安逸。

她在迎接屬於她的註定的死亡,而她卻像把那看成是一種——

解脫?

……

……

我想,我這次已經能夠理解她了。也懂的了她為什麽當初要找上哈魯尼,請求長生蠱。

因為死亡,對她說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活著,一個人清醒地活著,去面對這一切。

我沒有註意趙殿是如何回答這個問題的,我只是在念她倆的名字,一聲又一聲。

“嬋。”

“嬋。”

“玖。”

“嬋玖。”

“玖嬋。”

“糾纏?”

我想到這個詞,然後舌頭僵硬了一瞬,冷汗直冒,直接把她們名字的前兩個字又連在一起去讀——

“盛、世。”

“生世。生生世世?”

“盛、世、玖、嬋。生生世世糾纏,原來如此……”

終於明白過來這個名字的寓意,我深呼吸一口氣。

我看見她已經徹底被一張綠色的布給蓋住,只在腹部打開了一個口子,而趙殿正彎腰,用鋒利的手術刀,劃開了那一團白色的肉。

趙醫生那麽輕易地打開了她,就像是拉開了一個拉鏈。然後從裏面噴出好多紅黃色的東西。

我靜靜地看著,並為把那紅色的水想成是血。

這也不是剖腹產,而是一場長生蠱,更是盛玖一個人的入殮儀式。

——“當世嬋完全出生的那一剎那,你就會完全死去。所以,你連抱一下都抱不到她,甚至看都看不見……盛玖姐。你做好準備了。”

——“我做好準備了。”



綠湖市裏,哈魯尼的房間中。

哈魯尼正在那個小倉庫裏面,正對著長生佛母,跪下,嘴裏一個字又一個字地說一些我聽不懂的文字。

然後虔誠地磕頭、磕頭、磕頭……

仿佛是在給盛玖祈求母女安康。



床外,雨聲漸漸大了起來,雨滴砸在船板上面,啪嗒啪嗒的響,如同一條條魚兒在上面跳。

我的耳邊很吵,很吵。但耳機裏面卻很安靜。

直到趙殿把手術刀扔在一邊,一個醫生說:“哎——總算出來了,是個女孩!孕婦也沒有大出血,很順利!”的那一刻起。

產房裏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在那個血糊糊的嬰兒上面。

而我卻知道,盛玖此刻,斷然已經沒有呼吸了……

她的生命,從一個人身上,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

就像是把一個沙漏顛倒過來之後,上面的沙子順著那個小口,逐漸地往下淌。直到下面的沙漏滿了之後,上面的也就空了。

她躺在那裏,被綠色的布蓋著,不說話啊,甚至無法用表情傳達給我,她的情緒。

於是,她們的故事,應該到這裏就結束了吧。

躺在床上的那個人,她解脫了。

而她的生命,也沒有被浪費掉。

……

……

在我將要起身,離開電腦之前的那一刻,耳機裏猛然傳來異響——

“咚咚咚!”

一個敲鼓的聲音!

這個聲音出現在產房裏,是如此的不合時宜!甚至找不到聲音的來源,讓人簡直頭皮發麻!

我趕緊又坐了回去,瞪大眼睛去看!看屏幕,看他們!

“什麽……什麽聲音……”

有人小聲說道,四處亂看。

“咚咚!咚咚!”

隨著趙殿低下頭,看向自己手中的嬰兒之後,那個嬰兒,也猛然間地睜開了眼睛,嘴角扯出一個詭異微笑來。

女嬰學著盛玖剛才的話說:“醫生,你可一定要讓我的孩子順利出生啊!”

“她說話了……”

“嬰兒?說話?”

“啊啊啊啊啊——怪物——”

產房裏瞬間亂做一團,大家鬼哭狼嚎,各種亂叫,然後不知道是誰開的頭,直接哄得一下都跑出了門。

只有趙殿,還抱著嬰兒,留在那裏。不知道是因為他不害怕,還是太害怕了腿不敢動了。

怎、怎麽會這樣?

是世嬋說的話?

但又有點怪異。長生蠱轉世的嬰兒,天生帶有前世的記憶,也會說話。

但如果世嬋已經清醒了,為什麽她不說“姐姐”、不說“盛玖”,而說這種話?

我沒懂。

直到那個嬰兒的肚皮,也和盛玖一樣,詭異得鼓脹起來之後,趙殿,竟然拿著手術刀,剖開了那個嬰兒的肚子!

並從中,接生出了一個更小的嬰兒!

“莫強求!”

我的耳邊不知為何又響起這句話。

這是驅魔儀式那一天,孫邈竹突然渾身抽搐,滿臉黑色血管的時候,反覆說出的一句話。

孫邈竹說,這是她自己,要對世嬋說的話。讓世嬋不要強求附身孕婦。

但我覺得當時的狀態,孫邈竹更像是被鬼上身了。

所以,這句話當時到底是孫邈竹說的,還是世嬋?

“醫生,請一定要保證我的孩子順利出聲啊!”

被趙殿接生出來的,那個更小的嬰兒又說,聲音尖細。

而趙殿,竟然又向她,走了過去。

“莫強求!”我的耳邊再次幻聽。

“盛玖、玖兒、老婆!”發現事情不對勁,韓版言呼喊著盛玖的名字,直接闖了進來。

“哢嚓——”窗外白光又閃,然後,

“轟隆轟隆轟隆——”雷聲混雜著雨聲。

韓版言揭開了蓋在盛玖身上的布,搖晃著盛玖,又吼著趙殿:“你到底在幹什麽,快管管我老婆啊!”

“莫強求!”

“我在給你老婆接生啊,嘿嘿嘿!”

趙殿舉著刀,顯然已經著魔了。

血氣,幾乎要從屏幕裏透出來了,讓人惡心幹嘔。

“這什麽東西?”韓版言指著盤子裏的那個小小嬰兒問,聲音顫抖著。

那東西看起來就像一個剛出生的粉紅色老鼠崽子。

那老鼠崽子竟然會說人話,開口就叫他:“爸爸!”

嚇得韓版言,直接靜止了在原地。

他眼睜睜地看著趙殿,切開了那個老鼠崽子的肚子,從裏面又掏出來了一個更小的東西……

像是紅色花生米。

就躺在趙殿的手心裏,濕漉漉的。趙殿把她舉起來,給韓版言看:“給你,你女兒!你來抱一下!”

那花生米不知道從哪來的嘴,說:“爸爸,我要出生!讓我出生!”

整個畫面配合著白晃晃的大亮燈,簡直邪到異常,讓我反胃。

“怪物、怪物……”韓版言喃喃著,腳步往後退,眼底猩紅地看著那花生米說,

“我早就知道的,我早就知道的,你不是什麽好東西。你就是那個娃娃對不對,好不容易把你困住,你又出來了,你別想害我老婆!”

“莫強求!”

“哢嚓——哢嚓——”

又是一道閃電。這個帶著風暴的雷雨之夜,帶動海浪,撞擊著我所在的輪船。

我的電腦信號有些許的卡頓,屏幕上出現了兩條黑色的黑線。配合著稍顯不清晰的監控畫面。

我看見,韓版言不知道從哪來的力氣,一巴掌打了一下趙殿的手,把那個叫他爸爸的花生米給打掉了!

花生米滾落一旁,而韓版言走過去,用腳,狠很地踩了它幾腳!

“砰!”一下。

“莫——”

“砰!”兩下。

“強——”

“砰!”三下。

“求——”

當已經陷入狂亂的韓版言,從地面挪開腳之後,我看見地上血糊糊的一小灘。跟黏在地上的口香糖一樣。

而那個鬼東西,已經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了。

“你先救我老婆,給她縫針。我老婆她、還有呼吸,我老婆還有呼吸的……”

韓版言一邊說,一邊把趙殿朝著盛玖所在的病床,拽了過去。

我卻只看著,地面上那個刺眼的紅色的點,一言不發,全身冷冰冰的。

盛玖怎麽會還有呼吸呢?

不是說只要孩子出生的一剎那,她就會徹底斷氣嗎?到底哪裏發生了錯誤?

耳邊再次嘈亂起來,腦海中上千百種聲音匯聚在一起,大嚷大叫著:

“當孩子完全出生,盛玖就會死!”

怪嬰的聲音:“醫生,請一定要讓我的孩子順利出生啊!”

“當孩子完全出生,盛玖就會死!”

小耗子尖叫:“爸爸,我要出生,讓我出生!”

“當孩子完全出生,盛玖就會死!”

紅色花生米笑道:“我肚子裏還有一個,真正的我還在裏面,所以,我這樣,就不算出生了吧……”

惶然大悟——

“所以,姐姐。

“如果我不出生,你就不會死了吧。”

我那耳邊的幻聽,終於變成了一句完完整整的話,

“人固有一死,你莫要強求。”

那不是屬於孫邈竹的聲音,而是真真切切的,屬於世嬋的……

……

……

看著趙殿醫生正在按照韓版言的吩咐,給盛玖縫針。

我知道,孕婦的結局已經被這循環的嬰兒給寫好了。

屬於她們倆的故事,完全超乎我的意料,竟然會如此平穩地落了地。

之後,我打開了smile病毒完全體。一個灰色的彈窗問我:

「是否確認啟動這款程序?(警告:一旦發出,無法更改,無法收回)」

我點擊:「確認。」

做出了我的選擇。

而後,並給無垢和叁一涼發了最後的一條消息——

我告訴無垢:「你讓我畫的那個圓,我已經畫好了。」

也告訴叁一涼:「你要找的女孩,她們就在這裏——焦互市長生村。

「你盡快趕往那裏,搗毀所有邪佛像。並把所有知情長生蠱的村民全部殺掉,一個都不留。」

我給叁一涼發去了一個文件,裏面記載了詳細的有關長生村的地址,和長生蠱的事情。

我知道他是會把所有事情處理好,在哈魯尼和孫邈竹到達長生村之前。

畢竟,殺人放火這種事,可不是兩個小娃娃該做的事情,會遭報應的。

那只適合我們這種骯臟的大人。

想此,我彎了彎唇。



然後,我遠離屏幕,我從電腦前,站了起來。沒有打傘直接出去了。

只從抽屜裏拿了一把黑色手.槍。

推開門出去的一剎那,一股冷風攜帶著暴雨,直接向我沖了過來,澆了我渾身冰涼

衣服濕漉漉地貼在我身上,風浪太大,幾乎將此刻的我給刮倒。

我扶著船墻外圍的欄桿,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另一個房間。

推門進去,在那裏,窗戶下面,躺著一個身上臟臟臭臭的姑娘。

手腳都被繩子綁住,嘴貼了黑色的膠帶,頭發亂嗡嗡的黏連在一起。

像是個乞丐,可憐兮兮的。唯有那雙大眼睛飽含熱淚,還算楚楚動人。

曾經她將是我未來的母親,但現在,我已經忘了她的名字了。

她看我進來,立刻嚇得龜縮起來,又用屁股往後挪了兩下,直到撞墻角裏面。

像盯賊一樣,盯著我看。

我走過去,蹲下來,慢慢地撕開了她臉上的膠帶,把她的嘴漏了出來。

她一直轉著臉,避著我,右眼被頭發擋住。左眼卻恐懼著,我看見其中還有憎恨。

我手槍抵在在她的頭頂上,她便嚇得哇哇直叫。

我問她:“你以前是幹什麽的。別撒謊。”頭發上的水,順著我的下巴,滴在她鼻尖上。

“……”她沈默,只縮著脖子,看著我。在她不自覺的情況下,頭輕微得晃動。

“三、二、一,說。”

“啊!求你別開槍,我說。我以前是販販販冰……”

得到答案之後,我沒等她說完,就開了槍。

右手心的震動感還沒有消失,已經起身出了門。

……

……

我在輪船的甲板上,漫無目的地走動著。

腳底下能感覺到陣陣的水流,簡直把這裏當成了平地,在上面流動流動。

我的腳底是濕的,鞋子裏都是水。身上沒有一處不是濕了的。

那些冰冷的水通過衣服擁抱著我,好冷好冷,很快手就凍得僵硬了,手指不能動,槍就掉了在地上 。

“砰。”

眼前的,大海,是黑色的。唯有身後窗戶裏透出來的一點光,把近處照亮了。

一條白色閃電,就跟從天空中飛下來的一條蛇一般,嗖得鉆進了海裏,還帶著巨大的響聲。

沒等雷聲傳過來,我就朝著外圍欄桿走了過去,聞著腥鹹的海的味道。

那條狡猾的蛇鉆進海裏,我低頭去看,看不見它了。

只有近海上,好多雨點,打在海面上,起了有好多的毛衣絨球。

伴隨著身體的疲勞陣痛,我的耳朵裏灌滿了水,眼前也逐漸模糊。看不真切了。

唯有雙手抓住冰冷的欄桿,才不至於讓我倒下。

我又衰老了,一天比一天無力。

但幸好,我是個惡人,死了也不會讓世界變得更糟。

未來並不屬於我。

即便今天我就衰亡。

但明天,依舊會是新的一天。

屆時,我的bright eye病毒會慢慢席卷全球,就像是傳染病一樣,給每一個用戶的電腦和手機上,都強制性地下載一個軟件——

「eye」。

那個我最熟悉不過的眼睛。

可這一次不同的是,裏面所有用戶的名稱和頭像,都會顯露他們的真名和面容。發布的所有過往視頻,都藏無可藏。

“When you look long into an abyss . The abyss looks into you.”

當你凝視深淵的時候……

從此,暗網變成了亮網,深淵之眼變成了光明之眼。世界一定會天翻地覆吧。

eye的高層會氣得來暗殺我,所有捕獸網都想要整死我,但他們不會知道,我本來就已經要死了。

他們就算找到我,也只是徒勞。

嗯,呵。



我的呼吸逐漸收緊,耳朵裏又有異響了。

我想走回去,但是雙腿凍得幾乎完全動不了了,僵硬著。

我從氣管的縫隙裏喘息著,好像能順暢的呼吸也成為了一種生命的恩賜。

而在一片滂沱大雨中,我看見,海底下,好像有一個什麽黑色的什麽東西浮現了出來。

是海獸嗎。

凝神看去,那是一個很小的黑色東西,但是它似乎在逐漸的變大、變大。

直到我能夠看清它的樣子。

它,其實是祂、長生佛母。那一尊邪佛。

祂從海面上浮起,足有幾米高、跟一個人一樣!又變大,十幾米高!但是依然躺在那海上面!並沒有立起來。

我看見,祂仁慈地對我微笑,那雙眼睛裏滿是愛。

並用祂那數不清的手當中的一個,向我伸出手來,彎彎手指,招呼了一下我。像是在喊我過去:

“smile……你來……”

很溫柔,就像是我的母親一樣。

於是我終於松開了抓住欄桿了手,微笑了一下,一陣大風刮過來。

跌落的感覺,便來了。

“哢嚓——!!!”

“不不不!smile!!!”

身後似乎有一個男人的喊叫聲,聲音像是小霸王,但也許又是幻聽吧。

“砰!”

渾身濕漉漉的我,去了一個更加濕潤的地方,大量的液體向我壓降過來,把我吞了進去。

這裏……好暖啊……

我瞬間感覺舒服了好多……

長生佛母用祂的手擁抱住了我。

祂剖開祂的肚子,一層又一層,把我塞了進去。塞到了最裏面,珍重地藏了起來。

我想到了落葉繽紛的秋天、我想起了那個秋千架、想到了滑滑梯……

我像是身體變小了、又變回到了過去,從醫院產房的監控、走向smile管理員、走向□□的King、走向運奴船、走向大學課堂、走向高考、走向陽光幼兒園、走向嬰兒車……

最終走向媽媽的子宮裏,泡在羊水裏……

變成了一個嬰兒,一個胚胎。

媽媽真暖和。祂不邪惡。

祂輕輕地拍打著我的身體,給我哼唱兒歌,曲調有點像是盛玖哼唱的那一首。

我也就微笑著,漸漸地閉上了眼睛,把自己交給了祂。

拋棄自己,成為永生。



對了,在成為smile之前,我到底是誰來著?我原來叫……?

算了,反正那一定是個不值得被銘記的名字。}

——第七章【邪佛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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