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第 76 章 ……

關燈
第76章 第 76 章 ……

“貝勒爺小心!”

“快, 快,扶好新娘子!”

胤禩被門檻絆了一下,險些拽著郭綿一起摔倒。

兵荒馬亂間, 郭綿也不知是誰抱住了自己, 堪堪穩住身形後, 氣不過又趁亂踩了胤禩一腳——那雙繡著金龍的靴子醒目得像活靶子。

這人總說他四哥小心眼, 實則比他四哥小心眼一萬倍吧, 不過是讓他搭把手,他竟然這樣報覆!

“嘶!”胤禩疼得直抽冷氣, 面上卻一改方才的苦大仇深, 雙眼亮得發光, 嘴角抽抽著快要翹上天。

迎親女官眼睜睜看著他倏忽變臉,且緊緊握住了新娘子, 還以為他是為了在眾人面前保住面子, 亦或是, 怕鬧出笑話被皇上責罵,不得不如此, 都暗暗唏噓:可憐喲, 紫禁城最溫柔善良的皇子, 偏攤上這麽個悍婦。

郭綿知道, 他和嘉慧一樣, 出於對已知命運的恐懼而抗拒這樁婚姻,但到了這裏要是還繼續抗拒,就會被康熙知道他對指婚不滿意。大概是出於這層擔心他才握住自己。

她當然也不想害他。

於是,過了乾清門後,新郎新娘手拉著手步調一致,與別的新人再無二致。

直至進入乾清宮, 胤禩才放開郭綿的手,兩人齊齊跪在拜褥上,在禮部官員的唱和下,對禦座上的康熙皇帝行三跪九叩之禮。

郭綿一邊拜一邊想,原先擔心沒有護膝,膝蓋要跪爛,原來宮裏會給準備拜褥,這可比劇組貼心多了。

軟綿綿的跪著還挺舒服,正好歇歇腳。

康熙對胤禩今日的行為已經有所耳聞,只是顧及他的面子,並未當眾責問,而是語重心長地囑咐道:“胤禩,今日你已娶妻成家,為人夫者,應有擔當。於內,要與妻子坦誠相待,共理家事,莫讓瑣事生隙;於外,更要時刻牢記皇子的身份與責任,行事皆以皇家顏面、大清江山社稷為念。遇困境當與妻子攜手同渡,逢喜事亦要與她分享共歡,切不可有負朕之厚望,亦不可薄待了你的妻子。”

胤禩朗聲答道:“汗阿瑪聖訓,兒臣銘記於心。自此往後,定與福晉並肩而立,坦誠無欺,榮華共享,困苦同擔,絕不因外界紛擾而疏離,亦不因歲月漫長而忘情。此志天地可鑒,此情至死不渝。”

不是……演得有點過了吧你?在這個討論國家大事的地方你表什麽情啊,抒抒志不就得了麽!

郭綿被他肉麻得牙酸,尷尬得如跪針氈,正想挪一挪雙膝,忽聽康熙把話頭轉向了她。

“郭絡羅氏,你既入皇家,便不再是尋常女子。當以夫為天,輔佐胤禩,使其能專心致力於朝堂之事,為大清江山盡忠竭力。需時刻恪守婦德,精心操持府邸諸事,秉持家和萬事興之念,萬勿肆意驕縱。若有違皇家規矩,朕亦絕不姑息。望你們二人能同甘共苦,為宗室立楷模,為皇家添福祉。”

郭綿真想掀開蓋頭看一看千古一帝的長相啊,可要真是掀開了,頭恐怕就保不住了。

聽聲音,他應該不是個魁梧的人,但是個很嚴肅的人,嚴肅到聽不出祝福,只有訓教。

她直覺那句‘若有違皇家規矩,朕亦絕不姑息’大有深意,應該是在指責她。

可是今天這事兒,錯都在你兒子,是他不知跑去哪兒發洩了一通,才耽誤了那麽長時間,讓您老人家久等,跟你兒媳婦沒有半毛錢關系,路上也是他在別扭,你不說他,卻別明裏暗裏打壓我,合適麽?

堂堂一個皇帝,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偏袒自己兒子,果然是男權社會主宰者的做派,符合現代人的刻板印象。

轉念一想,我生什麽氣啊,他兒媳婦又不是我。真正的郭絡羅氏聽到這話應該是誠惶誠恐的。

不能OCC。

於是她壓著嗓子,裝作誠惶誠恐的樣子,答道:“是。”

胤禩以為她被嚇到了,很想握一握她的手給予安慰,可是為了不暴露已經知道她的秘密,只能強行忍耐。

不過在她起身時,還是忍不住扶了一把。

郭綿在心裏給他豎大拇指:小夥子有天賦啊,連這點小細節都能註意到,要是突然不想奪嫡了,進演藝圈也能有口飯吃。

出了乾清宮的門,便見腳下跪了一片紅頂高官,齊聲誦道:敬祝吾皇聖德禦宇,海晏河清。伏願皇子與福晉鶼鰈情深,和樂且湛,瓜瓞綿綿,螽斯衍慶。聖子賢孫,踵武前賢,德潤身而家齊,功濟世而國治。使我皇家血脈昌隆,宗祧永繼,本支百世,丕振家聲,以固大清萬年不拔之基,長享盛世太平之福。

其音雄渾齊整,似黃鐘大呂回蕩宮墻,狠狠沖擊著平民穿越者。

郭綿靜立當場,許久未動。此時此刻,與其說是這莊重的宮廷禮儀震撼了她,不如說,是官員們所表達的,對至高無上皇權的頂禮膜拜震撼了她。

在蓋頭下的縫隙中俯視他們的她,好像已經融為皇權的一部分,享受至高無上的尊崇,擁有能輕易左右他人命運的力量。

這種感覺令人虛榮膨脹。

怪不得太子被廢後,整個大清中樞都被卷入‘九子奪嫡’的政治風暴。

誰能抵擋得了權力的誘惑?

尤其是經歷過權力打壓,正處於水深火熱中的人,怎能不想奪取權力這把利刃,用曾經加諸自身的殘酷手段,去回擊那些施害者?

如果祝京是下面跪著的某一個,可能活不過明天,連他岳父一家都得滅族!

胤禩迫不及待地拉走了她。

按照規矩,去後宮磕頭無需聽訓。各宮娘娘得到第二天一早,新婚夫婦前來請安時才可以對新娘子訓話。故而匆匆走過了皇太後所在仁壽宮、惠妃和良嬪共同居住的延禧宮,便可以去南三所辦儀式了。

胤禩發現郭綿從離開乾清宮就心不在焉,證據是,這一路一直與她十指相扣,連磕頭都不曾放開,她竟然沒有抗拒。

他真想問問她在想什麽,可他的問題太多太多了,這個倒不是最憋不住的。

那一個個問號就像點了火的火箭噴射器,催得他腳下生風,心頭火急火燎,想直接省去所有儀式,將她帶進洞房裏掀了蓋頭問個清楚。又怕錯失了任何一個環節委屈了她。

想與她,認認真真給這段天賜良緣一個完美無瑕的儀式。

結果就是,他一邊舍不得郭綿受累,走走歇歇,一邊不斷打發身邊人去南三所盯著,確保每個流程都提能前準備好,不準出任何岔子。

位於紫禁城東隅的南三所早已萬事俱備,皇子皇孫、福晉公主、內命婦們,將這小小的院子塞得滿滿當當。當大門上響起鞭炮聲,眾人知道新郎官帶著新娘子來了,呼啦一聲湧到門口,引頸張望。

老十和十三十四這兩個半大不小的阿哥,領著幾個不到十歲的弟弟沖在最前面,興高采烈地高喊著‘恭喜八哥’。

老四、老九兩個‘伴郎’把這對新人送到乾清門就沒再跟著,此刻在後面瞧著胤禩滿面春風,狂撒金葉子,一副恨不得散盡家財普天同樂的架勢,不由得對視一眼,在對方眼裏看到了滿滿的好奇:這短短半天發生了什麽?

“恭喜八哥!”老九旋風一般竄到前面,把老十擠到旁邊去,佯裝槍金葉子,沖胤禩擠眉弄眼。

胤禩的嘴角從踏進乾清門就沒落下去過,此刻見了最好的兄弟,就好像萬年倒數第一的小學雞突然考了正數第一,放學後看到校門外的媽媽,心裏的得意歡喜驟然成倍放大,恨不能立時炫耀一下自己的‘成績單’。

“九弟!”他一把拉住老九的胳膊,激動得手發抖,“待會兒定要陪八哥多喝幾杯!”

老九看他實在是發自肺腑得歡喜,又見老十五老十六兩個調皮蛋子扯新娘鳳冠上垂下來的金穗子玩,被他眼疾手快得一把薅住,毫不客氣地往旁邊一扔,分明對‘郭絡羅氏’愛護有加,心頭越發納悶了。

胤禩看得出他的擔心和好奇,沖他眨了眨左眼——這是兩人從小定下的暗號,凡是一起做壞事,甭管是上房揭瓦,還是扯大臣的辮子,亦或者偷吃奉先殿的貢果,總之不問因果,先打配合。

老九收到暗號乖乖退到了後面,對一臉好奇的老四道:“四哥,八哥讓咱們留到最後。”

老四瞇了瞇眼:我說什麽來著,你就是是他肚裏的蛔蟲吧。

到了這裏,郭綿明顯感到氛圍不再莊重肅穆,而是充滿人情味,和普通人家結婚似乎沒什麽區別。

她被一群女人簇擁著往前走,身邊縈繞著環佩叮咚和渺渺花香。

公主格格們左一言右一語地誇她身條好,個子高,身上香。孩子們則不時彎下腰從紅蓋頭下面窺探她。

郭綿樂此不疲地和他們互動,不是歪嘴吐舌頭就是瞪眼齜大牙,把他們嚇得哇哇大叫,‘不好了,新娘子是個醜八怪’,隨即被大人捉走打屁股。

胤禩看著蓋頭下顫動的鳳冠,不禁想起她在家居商場欺負小胖子,得逞後樂不可支的樣子,心裏那不真實的幸福感頓時更踏實了。

又想到在東華門和乾清門挨的兩腳,心裏竟莫名生出一股子傲驕:不愧是她!我就知道旗人生為皇家奴仆,不可能養的出敢對皇子不敬的反骨。

行至喜堂,主持婚禮的宗人府令拂袖正冠,清了清嗓子,擡手往下壓了壓:“諸位!”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自發向兩邊散去。

郭綿身邊漸漸空下來,只餘胤禩。他離得很近,兩個人的胳膊完全貼在一起,手指在長長的箭袖下,若即若離得觸碰著。

她能感到,自打在乾清宮在康熙面前表了態,他對自己的態度就變了。

也許那威嚴的皇權已讓他認清,與其抵抗不如接受。也或許,他想起了郭絡羅氏那不得善終的悲慘人生,決定此生好好補償她。

也不知道一會兒蓋頭掀開,他會受到多大的驚嚇。

“今日八阿哥與郭絡羅氏行嘉禮之期,婚成大禮,攸關倫常,系乎宗祧,上應星象,下洽輿情。此乃天作之合,既荷皇恩之眷佑,亦彰二姓之福祥。吾等忝列盛事,恭襄盛典,當仰體聖意,謹遵彜典。願新婿新婦恪遵禮度,敬慎威儀,相濡以沫,和樂且湛。茲吉時已屆,大婚之儀,肇始!”

宗人府令言罷,執事者各司其職,雅樂輕奏,和鳴於堂。

讚禮官唱和道:“一拜天地,謝造化之恩,祈歲月寧和。”

胤禩與郭綿依禮轉身,同拜天地。

“二拜高堂,敬長輩之德,承家族之望。”

高堂親長未臨於前,二人依然對著堂外行禮,儀態恭謹。

“夫妻對拜,盟白首之約,結同心之好。”

見郭綿主動轉過來與自己面對面,胤禩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現在還不知道郭綿為什麽會替嫁,但從始至終,她沒有透露過一絲不情願,眼看即將禮成,跨越三百年的夙願得償,她終於要成為自己真正的妻子,怎能不激動!

郭綿心裏也有一絲異樣。

她還從沒有過分不清戲和現實的情況。可現在,不知怎麽的,她有點恍惚了。

恍惚間真把自己當成了郭絡羅氏,為夠嫁給人人都想嫁的男人感到沾沾自喜。

大概是因為暈輪效應吧。

這場在封建時代堪稱登峰造極、規格至高無上的婚禮,為那個愛撒嬌、會賣慘、哭著叫姐姐的小八,蒙上了一層金光閃閃的光環。

“禮成!”讚禮官唱完最後一句,旋即笑瞇瞇抱拳道:“恭喜八爺八福晉結為夫婦,祝你夫婦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賓客們也跟著道賀,場面一下沸騰起來。

胤禩顧不上道謝,雙手緊緊抓著郭綿。

小十四起哄道:“瞧我八哥樂的,大夥兒快別耽誤事兒來,來人吶,把他們送入洞房!”

喜堂內爆發出轟然大笑。

太子妃瓜爾佳氏上前將郭綿接過,讓她挽著自己的胳膊,輕聲笑問胤禩:“老八急不急著進洞房?不急的話,我們姐妹眾人,先借新娘子說會兒私房話。”

胤禩哪敢讓她們真把郭綿帶走。就怕這些公主福晉中,有與郭絡羅氏相熟的,私自掀開蓋頭發現真相,於是滿面緋紅地撓了撓頭,“急。”

賓客們哄堂大笑。

老十一邊扒拉著往前擠,一邊笑鬧:“哈哈哈,八哥急著洞房,八嫂肯定是絕世大美人,快掀開蓋頭讓我看看!”

老九捂住他的嘴把他扯到身後踹了一腳,笑罵道:“混賬東西,那是嫂子,不可放肆!”

太子妃性子柔善,本欲就此放過胤禩,三福晉卻是個厲害角色,拉著四福晉把未出閣的姑娘們往後攆了攆,笑問:“老八,有多急?一炷香的時間等不等得?”

胤禩被她問的面紅耳赤、張口結舌。

四福晉用帕子捂著嘴偷笑。

“三嫂……”胤禩雙手合十趕忙向她求饒:“原就在迎親路上耽擱了些時間,只怕再拖,誤了喜宴,嫂嫂們要挨餓。”

三福晉嘖了一聲,不依不撓:“不妨事。我們都吃了喜果子了。”

胤禩忙又道:“可是我福晉從清晨到現在,一整日沒進過食呢。趕緊讓我們進去吃子孫餑餑吧!”

這話正中三福晉下懷,她當即調笑:“你說清楚,是想吃子孫餑餑,還是想生子銜孫?”

這話說得著實露骨,後面那些未婚少女也都聽明白了,面紅耳赤地背過身嗤嗤得笑。

胤禩哪裏經過這陣仗,臉燙得快要熟了,掃了一眼喜堂,未見他三哥身影,只得向太子妃和四福晉求救:“二嫂,四嫂,快幫我求求情,我倒是臉皮厚,我這福晉面子薄,再這麽打趣,往後她可不好意思出門了。”

四福晉面慈心不軟,哪裏肯輕易放過他,軟綿綿地以退為進:“那好吧。借她半炷香補補妝總可以吧?”

太子妃也笑道:“是啊,只有嫁過人的女人才知道,成親這天,天不亮就起來梳妝,一整天下來,粉啊口脂啊都蹭得差不多了。補補妝,才能讓新娘子以最美的面目見夫君啊。”

三福晉乘勢而上,“老八啊,半炷香也等不得嗎?”

胤禩參加過兄長的婚禮,知道壓根沒這步驟,就是嫂嫂們仗著他性子溫吞鬧他,無奈地笑道:“半炷香也等不得。實話與嫂嫂們說,是我急著同兄弟們喝酒。”

“是啊,我們等不及要喝老八的喜酒了!”老四和老九遠遠得應了一聲,為他解圍。

老五、老六緊跟著附和,老十、小十四後來居上,叫得最大聲。

男人們一摻和,這一關好歹過去了。

“那就快把他們送入洞房吧!”太子妃笑著發話。

郭綿喜歡看胤禩吃癟,聞言默嘆:嫂子們別放過他啊,管男人怎麽說呢!

她挽著太子妃的胳膊進了洞房。

視野內只見到屋子裏鋪著一整塊紅地毯,地毯上繡著龍鳳和雙喜祥雲,極為奢華喜慶。

“請八爺、八福晉坐床。”

郭綿一聽這話簡直如蒙大赦,加快腳步,直奔那張雕刻著藤曼葫蘆紋的炕床。

“呀,福晉……”宮女想提醒她,八爺落座後她才能坐,卻被胤禩擺手制止了。

胤禩緊貼著她坐下,又引來嫂嫂們一陣調笑。

“還是老八會疼人!”

“八弟妹好福氣!”

“等著吧,不出三個月再看,好好的姑娘,準被他慣壞了!”

胤禩雙手合十連連作揖,無聲求饒,大家才不說了。

從前伺候胤禩的宮女為新婚夫婦整理服飾,惠妃派來的老嬤嬤則一旁念叨吉祥話。

“新人坐新床,恩愛又久長”

“坐床福滿堂,子孫皆賢良”

接著,宮女端上了熱氣騰騰的子孫餑餑,朗聲道:“請八爺、福晉吃子孫餑餑,往後子孫滿堂。”

胤禩拿起一個,先咬了一口,而後遞到郭綿手裏。

此時天已全黑,從淩晨三四點起來梳妝到現在,郭綿一口水沒喝,一粒米未進,簡直快要餓暈了,抓起來就吃。

饑餓的時候果然還是碳水最救命,一口下肚,便覺氣血明顯回升,下意識伸手要第二個。

胤禩看著那只毫不客氣的手輕笑,趕緊開口把往後退的宮女叫回來,又拿了一個塞給她。

太子妃喜道:“太好了,這下明年準能抱個大胖小子。”

三福晉道:“一口吃倆,得懷雙胎。”

大家都笑。

胤禩也笑:“托嫂嫂們吉言。不過還是一個一個地生好,懷雙胎太辛苦。”

郭綿欣慰地想,不錯不錯,社會主義熏陶沒白受,沒把老婆當生育機器。

吃完子孫餑餑,宮女們又端上兩杯合巹酒,“請八爺福晉喝交杯酒,從此鴛鴦交頸,琴瑟和鳴。”

郭綿心想著這流程安排得真合理,吃完餑餑正噎得慌,遂端起酒杯挎過胤禩的胳膊,一飲而盡。

別的新娘子要挎新郎的胳膊,總是扭扭捏捏,要旁人三催四請。別人喝交杯酒都是矜持得抿一抿,連三福晉這般潑辣外向的也不例外。

四福晉不禁拍手讚道:“八弟妹真是爽利人!”

而三福晉在她仰頭的那一瞬間,瞥見了她半張臉,頓時驚為天人,不禁脫口說道:“八弟妹當真是貌若天仙!往昔便聽聞安親王府藏著這樣一位大美人,只可惜一直沒有機緣得見其真容,今日終於可以一飽眼福了。快快,快將金秤呈上來,讓八爺挑開紅蓋頭,給咱們開開眼。”

胤禩哪敢讓她們看。

他把之前太子妃她們想要帶走郭綿的借口搬出來,誠懇地說道:“方才聽嫂嫂們提醒,料想福晉此時粉黛殘亂、精神倦怠,需得稍作休整,才能以最佳的儀態見人。懇請嫂嫂們、姐姐妹妹們先移步側廳稍作休憩,待她休整完畢,我便即刻著人請你們來,可好?”

這番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操作,令人找不到拒絕的理由,眾人只能感嘆著‘老八真是個萬裏挑一的好丈夫’退出去。

郭綿起初當了真,坐等胤禩喚人來補妝。誰知眾人退出去後,胤禩只叫宮女將金稱放下退出去,並沒有其他吩咐。

洞房裏很快只剩下他們兩個。

郭綿剛要掀開蓋頭自爆,雙手忽然被緊緊攥住,剛要出聲,便被胤禩搶了白,“吾妻!”

其聲急氣顫,好像有火燒眉毛的事兒。

郭綿只得讓他先說。

胤禩的無數個問號,此刻都被澎湃洶湧的感情淹沒了,他抑制不住地想要表達,“我曾無數次奢想這一天,直到發現命運殘苛前路兇險,遂忍痛斷此妄念,心亦如灰。沒想到上蒼垂憐,輾轉迂回,終將你送到我身邊。

今能娶你為妻,我欣喜若狂,仿若置身雲巔,如夢似幻。人生有此一刻,我心盈滿,再無憾矣。無論以後境況如何,我對上蒼永無怨念。

往後餘生,我願傾盡所有,為你擋風雨之侵,禦霜雪之寒,不求顯達明志,但求平安喜樂,白首不離。我將積德行善,為蒼生效犬馬,惟修三生石上刻下你和我,來生亦能同沐朝暉夕霞。”

郭綿直覺不該披著馬甲聽這些,應該立即表明身份,但聽他言辭懇切,不由得失了神,犯起愁來。

不妙啊,這小子已經徹底想通,決定接受命運的安排,跟嘉慧好好過日子了,甚至想跟人家約定三生。

該怎麽跟他解釋,把他殷殷期盼的老婆搞丟了這回事呢?

要不,先發制人,拿他從警局出來朝自己發脾氣說事?

呸。這點小事兒也拿出來說,顯得自己太斤斤計較了。

要不,拿張斐說事兒?就說他招來了弗蘭克這個大麻煩,嚴重破壞了租來的公寓,害得自己要賠一大筆錢,所以自己也要坑他一把?

呸。他請張斐布了三百年的局,花了一百兩黃金,一千多萬人民幣,跟他談錢,有點不仗義。

要不……

正盤算著,他忽然欺身湊近,抓著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窩,語氣變得比方才更溫柔了:“吾愛,從我第一眼看到你,你的身影便如驚鴻照影入我心懷,自此心之所向、魂之所牽,唯你而已。這世間人潮攘攘、萬象紛紜,皆如流雲浮沫,難入我眼,遑論心魂。我發誓一生鐘情你一人,此心不渝,此情不移。皇天後tu共鑒,若我有朝背離此諾,甘受五雷轟頂之災,不得善終之懲,身死魂滅,永墮阿鼻地獄,受盡九幽諸般苦楚,沈淪萬世,永不超生!”

郭綿聽得頭皮發麻,暗自唏噓:你還真是愛發毒誓!

史料記載,雍正登基後曾因一事逼問胤禩,胤禩怎麽說他都不信,於是發下毒誓:若有虛言,一家俱死。

雍正當時快氣炸了,朕是你親哥,你說一家俱死,真是一點也不考慮朕啊,想讓朕陪你們一起死唄!

胤禩發現區區一個誓言就能讓皇帝破防,尋機把同樣的話又說了一邊。雍正聽後只能想:你果然是故意詛咒朕!

這兩則毒誓,後來成了雍正將他踢出宗室的原罪。

不可否認,誓言的確有直擊心底的力量。

但作為局外人,郭綿心情糟糕,絕不是因為吃醋——她樂見胤禩不再受自己牽絆,原本就希望他回歸正常生活。

而是因為發現了他隱藏的渣男屬性。

聽聽他說的話!

‘這世間人潮攘攘、萬象紛紜,皆如流雲浮沫,難入我眼,遑論心魂。’

幾個意思?

你第一眼見到嘉慧是什麽時候?

是在說‘我什麽都不爭,做個閑散宗室,保你一生富貴太平!’之前還是之後?

‘縱使滿漢不通婚,我心悅你,只想娶你為妻。即便終身不得見,宗譜玉蝶上,我妻之名,只有你名。’

這句呢,是在見嘉慧之前說的嗎?

還有那天晚上的對話!

“那……你也會愛上很多人嗎?”

“難說。”

“……我就不會!”

當時說得多純情啊!

結果呢,見過了人世間最驚艷的人,也沒耽誤你兩地開花嘛!

家裏(大清)惦記著一個,外面(現代)勾搭著另一個!

‘我發誓一生鐘情你一人,此心不渝,此情不移。’

這句和渣男騙炮的話術區別不大。

只不過,他想騙的不只是嘉慧的身子,還有她死心塌地的支持。

也不難理解。畢竟他深知郭絡羅氏有野心有能力,是他奪嫡路上的好幫手。

所以方才那些深情表白,不是為了好好過日子,是為了消弭迎親路上的齟齬吧?

這都是他拿捏嘉慧的手段啊!

怪不得雍正上位後,在各種場合,不厭其煩地提醒臣子,‘勿被胤禩引誘惑亂,而墮其術中’!

他迷惑人的手段果然高明,甜言蜜語張口就來,毒誓隨便批發!

以後再不能信他!

郭綿腦海中再次浮現出,他和嘉慧踩著萬人屍骨往龍椅攀爬的畫面,不再後悔拆散了他們,決定如實告訴他,就是不想讓你們夫妻狼狽為奸,才故意嚇退嘉慧!

正咬牙切齒地想著,下頜處忽地拂過一陣微風,緊接著一顆腦袋探進蓋頭中,未等她反應過來,一雙微微顫抖卻帶著溫熱的嘴唇便迫不及待地壓了下來,印在她雙唇上。

電光火石間,郭綿一手伸到他身後,抓住他的小辮子用力一扯,同時另一只手高高揚起,對著他的側臉重重甩去——

“嘶!綿綿手下留情!”

突如其來的一聲痛呼,讓呼嘯而去的巴掌陡然一滯,揪著小辮子的手也驀地一松。

就在這瞬間,胤禩猛地往前一撲,將她壓倒在厚實松軟的喜被上。

紅蓋頭被慣性掀翻,露出一張給他驚嚇多過驚喜的臉,甫一看到,他差點彈跳起來。

“你……你怎麽畫成這樣了?”

不然呢?頂著自己的臉幹殺頭的事兒,隨時都有人頭落地的風險,化個仿妝是基操吧。

雖然她和嘉慧原本就有六七分相似,但這個時代的化妝品和化妝工具不太行,必須得化大濃妝,才能勉強蒙混過關。

不過,仿得了容顏,仿不了聲音,所以這一路郭綿都盡量不有開口說話。

此刻她無心解釋,怔怔看著胤禩,大腦像宕機一般運轉不暢,“你怎麽知道是我?什麽時候知道的?”

胤禩燦然一笑,抓起她的左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眼眸之中閃爍著些許得意與狡黠之色,“你在乾清門拍我的時候。”

郭綿抽回手,半信半疑地翻看,怎麽的,我手上寫名了?

洞房內紅燭閃爍搖曳,光影在紅鸞帳上晃蕩,光線晦明不定,她怎麽都瞧不出究竟何處露了破綻。

胤禩貼心地指了指食指上那個很不起眼的芝麻小痣。

就這?

她自己都忘了這裏有顆痣。

所以,從過了乾清門他態度大變,是因為認出了自己,但他沒有沒有一絲猶疑,無比絲滑地選擇和自己一起瞞天過海。剛才那番表白和毒誓,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想到方才那些腹誹,郭綿的心情一下子變得極其覆雜。

有種很強烈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羞恥感。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之所以那麽武斷地批判他,是因為沒有對當初他隱瞞身份欺騙自己的事兒徹底釋懷,並且因為主演了《大清翻譯官》,深深代入女主角,心理上仍站在雍正這邊,對他抱有深刻的偏見。

“綿綿。”胤禩的嗓音喑啞凝澀,目光則幽深炙熱,“我們現在是夫妻了,我想……”

郭綿回過神來,終於意識到自己正被他壓在秀滿雙喜和百子的喜床上。

從這個角度看,印象中那張略顯青蔥稚嫩的臉,竟然已經褪去了青澀,變得棱角分明,骨子裏的野性愈發凸顯,眉宇間不再仿徨迷茫,曾經的柔和已化作堅毅,仿佛世間萬事萬物都能被洞察與征服。

她有點不願意接受路邊撿的小奶貓,終將長成毛發粗硬、兇猛霸道的大老虎,趕忙伸手蓋住他那雙充滿侵略性和占有欲的眼睛,將他強行往一旁推,“不是!別想!綿綿是你能叫的嗎?叫老板!”

“那可不成。”

在自己的主場上,胤禩的叛逆反骨暴露無遺。

他頂著那只柔荑往下壓,傾身完全覆在她身上,而後擒住她雙手舉過頭頂,用自己的鼻尖對著她的鼻尖,一下又一下,似有若無地蹭著,用最繾綣的腔調,最輕柔的聲音說道:“你就是我的妻子,是我八擡大轎娶回來,滿朝文武和宗親見證,拜了天地父母,名正言順的妻子。往後的人生路,只有你能陪我走到最後,我們是這世上最親密的人。老板這個稱呼太生分,也太疏遠。你若不喜歡我叫你綿綿,那我叫綿兒可好?或者,按你那個時代的習慣,叫老婆?”

“都不許!”郭綿皺著眉把頭撇到一旁,躲避他灼人的氣息,以訓誡的口吻說道:“別自欺欺人。天地和所有人都知道,你娶的是郭絡羅嘉慧,不是我郭綿。我只是替她走個流程。你們這個時代,不是有以大公雞替新郎娶妻的事例麽?我和那只大公雞的作用一樣。”

“哪有人這樣自比的……”胤禩的目光追著她的眼睛輕笑,“你是九重天上的鳳凰,才不是公雞。”

“別打岔!”郭綿斜了他一眼,正色道:“我也不能陪你一輩子,說不定眨眼就穿回去了。你現在應該好好想想,萬一我突然消失了,你該怎麽跟賓客們交代。趕緊起來!”

胤禩眼神一暗,撒嬌似的哼了哼,“正因為你隨時都有可能回去,下次相見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至少要熬個大半年,所以我現在什麽都不想去想。你也不必害怕,天塌了有我撐著。在這裏,沒有任何人能傷害你。”

郭綿沒有說話,似乎在考量他到底能不能撐得住。

“綿綿,你看著我好麽?”

郭綿下意識地轉過頭去。

胤禩雙眼彎彎像月牙,幸福的光彩滿溢而出,仿若春日暖陽下熠熠生輝的湖面,只是這笑容稍縱即逝。

他隨即神色一正,輕抿雙唇,目光中滿含期待得凝視著她,“我現在不想知道你為何替嫁,我只想知道,在你決定穿上嫁衣的那一刻,心裏可有那麽一點,哪怕像你手指上的痣一般微小的念頭,真心實意想要嫁給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