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槐序

關燈
槐序

四月的雲棲市晨光溫煦,附中教學樓外,槐樹枝葉交錯,朝暉在槐葉間篩落金箔,斜灑進辦公室。

辦公室裏,年級主任的筆尖懸於轉班申請表上方。

“柳竹疏,你確定要轉普通班?”

望著窗外白色槐花的柳竹疏收回視線。

“我確定。”

清泠的聲線如同窗外初夏的風,說的內容卻不盡人意。

素來雷厲風行的顧主任不解道,“你甚至可以A班轉B班,為什麽一定要轉去普通班呢?”

柳竹疏連續兩年釘在了年級第一的位置,有爭奪省狀元的希望,附中被一中壓了兩年,就等著這次打個翻身仗。

顧主任兼任A班班主任,於公於私,都想把柳竹疏留住。

柳竹疏手指背在身後,如秒針般輕叩計時。

到時間了。

預備鈴打響,顧主任的勸說被迫中斷,她嘆了口氣,看透了年級第一的精心計劃,終於簽上了名字。

柳竹疏起身,“謝謝老師。”

她語氣禮貌客氣,卻動作不停地雙肩背上書包,抱著申請表,出了辦公室。

響過預備鈴的走廊滿是百米沖刺的學生,柳竹疏逆著人潮下樓。

她無視掉那些錯愕的眼神,從五樓下到四樓,又步履未停地到了三樓。

七班在三樓樓梯對面,柳竹疏走過來時,門口正趴著幾位吃早飯的學生。

普通班比A班早自習晚十五分鐘,她們不急不慢吃著早餐,享受清早特有的寧靜祥和。

見柳竹疏過來,那幾名學生靜止了一瞬。

其中一位杏眼的女生認出了她,“大神,你來找我們班的同學嗎?我幫你喊她。”

柳竹疏記下她的臉,“我找蔣老師。”

話音剛落,班主任蔣雲雪踩著低跟鞋出來,“竹疏來了,顧主任剛給我發消息,走,去我辦公室。”

路過杏眼女生身邊,蔣雲雪交代,“找兩個同學去負一層,搬套桌椅。”

辦公室裏一片批閱卷子的鼠標點擊聲,蔣雲雪從紙箱裏翻出一套各科試卷,“昨天剛月考完,這兩天各科都講卷子,你在A班考的是A卷,普通班考的是甲卷,更簡單。”

柳竹疏知道這些,點了下頭。

“早自習是我的語文課。”拿完試卷,蔣雲雪帶著她返回七班,路上簡單介紹了另外五科老師,“能記住吧,聽說別人背一節課的知識點,你半節課就記住了。”

“同學之間越傳越誇張。”柳竹疏落後半步跟著,“不過這些我知道,朋友和我提過。”

朋友?

她們剛好走到教室,蔣雲雪壓下疑問,帶著柳竹疏進來。

走廊裏吃早飯的幾名學生已經回了教室,正和周圍沒睡覺的同學分享著。

“年級第一轉來我們班了。”

“今年愚人節的玩笑這麽扯嗎?”

隨著蔣雲雪站上講臺,議論聲戛然而止。

柳竹疏聽而不聞,越過眾多好奇的視線,直直望向後門旁邊的最後一排。

那是班裏唯一的單人桌,桌上女生枕著交疊的雙臂補覺,左手搭在右肩,按住了幾縷垂落的頭發,烏黑發絲纏繞冷白指尖,黑白分明。

“介紹一下啊。”蔣雲雪雙手撐著講桌,“新轉來咱班的同學,柳竹疏,大家鼓掌。”

嗒嗒,嗒嗒嗒——

富有節奏的整齊掌聲響起,隨著蔣雲雪五指握拳,掌聲停止,活像排練了許多遍的群演觀眾。

角落補覺的女生指尖一顫,被按住的幾縷頭發重獲自由。

柳竹疏微微彎腰鞠躬,沒太多感情地說著標準語錄,“很開心來到7班,希望大家多多關照。”

臺下學生很活躍,杏眼的女生帶頭喊。

“是學霸關照我們!”

“求作業能寫完的教程!”

蔣雲雪比了個停的手勢,“你們求的是能寫完,還是抄完?都不準借柳同學的作業。”

說辭被戳破,女生立刻換了方向,“問學霸題可以吧,這樣和學霸寫得一樣,不算抄。”

蔣雲雪兵來將擋,“你能給我講出來就行。”

全班陷入“嗚嗚嗚——”的哀嚎。

搬桌椅的學生回來,不知前因後果,也加入了嗚嗚嗚大軍。

蔣雲雪翻個白眼,指向講桌下面的學霸專用空地,“桌椅放這吧。”

“老師。”柳竹疏側身看她,聲音不大,臺下立刻安靜聽她說。

柳竹疏撩眸望向後排,“我想坐那。”

聯想到很多成績好的學生都喜歡坐後面,蔣雲雪大手一揮準了,“那就去吧,順便幫老師叫醒你的新同桌。”

桌椅落地發出聲響,補覺女生搭在肩膀的手落下,掙紮著動了下腦袋,下一秒,再度枕上胳膊。

柳竹疏:“……”

她放下書包,瞧了眼還有兩分鐘開始早自習,拍向女生肩膀。

杏眼女生就坐在柳竹疏前面,急忙回頭提醒她,“學霸,蘇槐影起床氣大,你小心。”

不大不小的提示聲順利覆蓋靜謐教室,惹得百無聊賴的同學紛紛回頭。

柳竹疏點頭回應前桌,手上動作卻不停,即將拍上肩膀的一瞬,補覺的女生終於擡起了頭。

存在感不強的角落一反常態地被眾多目光關註,那張擺得歪斜的桌子橫亙她們之間。

柳竹疏逆光站得筆挺,蘇槐影趴在這片陰影中。

四目相對。

“……”

“……”

她們同時移開視線。

上課鈴聲響起,打碎了突兀的安靜,鋼琴曲的節拍空隙中夾雜進了晦澀聲音,“好久不見,蘇槐影。”

有些人天生有副好嗓子,簡簡單單七個字,也能說得百轉千回。

蘇槐影不禁向聲源看去,柳竹疏一圈頭發鑲了金邊,眉弓投落的陰影覆在雙眸,眸裏清透的視線一如往昔,好像註視了很久,剛剛的錯開才是幻覺。

蘇槐影足足楞了幾秒,眨了下眼,胡亂翻出張卷子,起身,站到教室最後。

椅子隨著她站起滋啦一聲,周圍的同學再次看過來,講臺上的蔣雲雪問道,“蘇槐影,你幹什麽?”

蘇槐影捏著試卷一角,歪頭揉了揉眼睛,拉著拖沓的音調,“太困了,老師。”

蔣雲雪瞪她,“困就是你拿數學卷子的理由嗎?我在這都看到立體幾何了!”

同學們笑成一團,蘇槐影訕訕回到座位,找出語文卷,重新站了回去。

小插曲的時間,柳竹疏將書整齊擺入桌洞,兩份語文卷子放在桌面,旋即混入回頭的人群中,看向蘇槐影。

蘇槐影中長發披散肩後,校服外套的拉鏈拉了一半,松松垮垮地掛在肩上,衣袖推到手肘。

她單手舉著試卷端詳,輕淡站在那,滿是少年獨有的清瘦拔節。

柳竹疏抿了下唇,銳評——

筆都不拿。

她收回目光,蘇槐影的視線接力,像是有實質般恣意戳著柳竹疏的背影。

柳竹疏學習起來沈浸專註,並沒註意,講臺上的蔣雲雪卻看得一清二楚,幾次眼神示意無果,蔣雲雪撐著黑板掐腰,不耐道,“蘇槐影,翻譯第一段。”

磕絆的翻譯開始,柳竹疏整理著筆記,分出一縷精力聽著。

這人的翻譯水平比初中好一些,雖然說得很慢,但都對了。

她們是初中同學,是最好的朋友。

直到高中,越來越忙的課業任務讓她們聯系漸少。

種種原因堆砌,高二開始,她們徹底沒了聯系。

這學期開學,柳竹疏接到了蘇槐影母親的電話,四十來歲的長輩說起蘇槐影的成績,無奈又落寞。

蘇槐影家庭情況特殊,父母離婚已久,撫養權一直在父親手中,母親對她照顧有限,就連找柳竹疏的聯系方式,都用了很多時間。

在蘇槐影母親的電話裏,柳竹疏才知道,蘇槐影已經不學習了。

於是她做了一次大膽的決定,要求轉班。

很多人不讚同,她兜轉了一個多月才成功。

不過沒關系。

柳竹疏垂眸,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落素淡陰影,纖長手指轉了圈筆,在筆記本上圈出重點。

她想做的事,總會做成。

.

附中的早自習與第一節課連上,足足九十五分鐘才下課。

蘇槐影就這樣站了九十五分鐘,才拖著遲緩的步子,回到座位。

前桌的兩位女生想和柳竹疏打招呼,又怕吵到蘇槐影睡覺,於是安靜地轉過來招手。

蘇槐影瞥了她們一眼,把書扔進桌洞,繼續趴著,那樣子像是熬了幾個通宵。

柳竹疏捏起她的衣領,強行把人拉起來。

杏眼女生瞪大眼睛,語速飆升,“學神,蘇槐影起床氣真的很重,你——”

似是印證這句話,蘇槐影隔著校服袖子,拍向柳竹疏的手,“松開。”

柳竹疏低垂眼睫,自上而下看著蘇槐影。

蘇槐影不耐地撐著桌面坐起,單手支著腦袋回視。

目光交織。

這次她們都不再移開視線,對立的氣場卻容不得外人參與。

前桌女生默默轉了回去。

蘇槐影拿起中性筆,指尖交錯,筆躍然轉動,“你來幹什麽?很喜歡打擾別人的生活嗎?”

中性筆跌落,蘇槐影重新抓在手裏,沒再轉,目光緊緊盯著柳竹疏,不想錯過半分細節。

柳竹疏合上筆記本,仰頭枕在椅背頂端,高馬尾蕩在椅後,清絕的側臉在光影裏半明半暗,冷淡睇向蘇槐影。

蘇槐影一怔。

“不是為了你,我自己想來。”柳竹疏不疾不徐地補充,“我想和你一個班。”

片刻,蘇槐影蜷曲指尖,“我最不想和你一個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