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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一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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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一百章

章彌真莫名有些期待, 在她的想象裏,梅凝雋是個相當神秘的女人,美麗且殘忍, 就像所有人刻板印象中的蛇蠍美人似的。她在照片之中的模樣就已經相當驚艷了,現實中見過她的人, 大多都過目難忘。很難想象真人到底是何模樣。

但當連線接通, 身著囚服的梅凝雋出現在視頻畫面裏時,她不禁大失所望。眼前的女人一頭雜亂如稻草般的齊耳短發,發絲花白。面龐上皺紋叢生,法令紋尤其深刻,雙目下垂,眼中無神,雖然不過四十出頭的年紀, 看上去卻好像五六十歲了, 顯得十分蒼老。

而什麽蛇蠍美艷的神態,在她面龐上找不到分毫, 雖然五官仍然殘留著昔年的標志模樣, 整個人卻像進入了垂暮之年, 毫無生氣。

“梅凝雋,我是胥城市局的秦梓需,由我負責對你進行審訊。”秦梓需簡簡單單說完了開場白,道,“知道我們為什麽聯系你嗎?”

梅凝雋毫無生氣的面龐像是凝固了一般,秦梓需等了好一會兒, 她都沒有回應。

“知道自己犯了什麽事嗎?”秦梓需再問了一遍。

這一次, 梅凝雋有回應了,她微微地點了下頭。

秦梓需見她有反應了, 於是繼續道:

“既然如此,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了,邵彥華、邵紫涵均已被捕,且我們已經掌握足夠完備的證據,可以零口供定案。因此,本次對你的審訊只是例行公事,希望你能如實坦白一切犯罪事實,視你的表現,可酌情量刑,你是否明白?”

秦梓需幾乎是上來就敲響了定音錘,給整個審訊定下了基調。她判斷自己的話語,能最大限度地調出梅凝雋深藏內心的秘密,因為這個女人看上去已然毫無鬥志了。

她的判斷沒有錯,梅凝雋又點了下頭。

“先告訴我你的籍貫,你的出生地和確切的出生時間。”秦梓需開始切入主題。

“我是……胥城梅村人,就出生在梅村,生日是1979年6月13日。我原名其實叫做梅娟,凝雋是後來改的名字。”她輕聲道。

梅村人?秦梓需吃了一驚,她怎麽也沒想到梅凝雋竟然是梅村人。當然,梅姓本就是梅村的第一大姓,那個村裏相當多的人都姓梅。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何文月也是梅村人,這巧合讓她身上泛起雞皮疙瘩。她看了一眼章彌真,章彌真眸中也滿含震驚。

“你繼續說,從小時候說起,事無巨細都說一遍。”秦梓需道。

梅凝雋張口,卻一時語塞。她整理了好一會兒語言,才繼續道:

“我小時候……沒什麽好說的,我爸是菜農,好喝酒,家暴我媽。我媽被打得受不了了,丟下我不管跑了。他就打我,我初中還沒上完就輟學了,每天挑糞澆菜,幫我爸打理菜園,收拾家裏,有點做的不好的,就要挨打。”

“你的長相不大像是農民家裏的孩子。”秦梓需道。

梅凝雋突然笑了一下,死寂的面龐多了一絲神采,她頗為戲謔地說道:“我長得像我爸,我爸年輕時也是個長得帥的,而且還是個文青。文青過頭了,看了不該看的書,寫了不該寫的文章,被批鬥,學校裏的工作沒了,只能種菜賣菜了。

“我媽也是學校裏的大美人,當時不顧一切要嫁給我爸,他倆當年可是郎才女貌的一對苦命鴛鴦。結果,沒在一起幾年,物是人非了。”

“哪所學校?”

“胥城中學。我爸曾經是胥中的語文老師,我媽是英語老師。”

這回不僅是秦梓需、章彌真,所有與會人員身上都起了泛起一層雞皮疙瘩。本案的被害人與加害人之一的父母居然都是同一所學校的。他們無數次翻閱過胥中的名冊檔案,加害人父母的名字恐怕也在眼皮底下略過了無數次。

這是何等的命運捉弄。

“你接著說。”秦梓需道。

“接著……哦,初中,我14歲那年輟學在家,我爸偶爾喝酒醉得起不來,我就會拉著菜去市場上賣,一天不賣就沒收入,沒飯吃。然後認識了一個小年輕,叫何阿金,他跟著他爸在市場支了一個修車攤修車。他那會兒大概十八九歲吧,我們倆就好上了。

“15歲,我懷了他的孩子,我爸差點沒把我打死。後來還是村裏人出面,把我送到了醫院。我本想墮胎的,但是何阿金的老母跪著求我,要我生下這個孩子,說是什麽何家的骨肉,墮了會損陰德。她還說,等孩子生下來,讓何阿金娶我當媳婦,把我帶到他們家生活,這樣我就可以擺脫我爸了。我當時白紙一張,啥也不懂,就知道生孩子能擺脫我爸,我就生了。

“結果出生時難產,臍帶繞了孩子的脖子,後來孩子大腦發育一直不大好。何阿金和他媽變了臉,坐月子期間沒給我什麽好臉色。再加上當時我爸一直在大鬧,要帶我回家。我就不想待在何家了。

“天殺的,趕巧我爸當時醉駕三輪車出事,把村裏一家有權勢人家的兒子撞死了,他自己也重傷不治,死了。那戶人家揚言要報覆我們全家,我在村裏待不下去了,何阿金也不想要我和孩子,於是我就幹脆抱著孩子去投靠我媽。

“我媽當時躲在娘家,在隔壁的下官村。她認了孩子,勸我改名換姓趕緊出去避禍。她已經不要求我讀書了,只希望我能趁著還年輕,改頭換面,重新來過。

“她還打電話去求了何阿金和他母親,看在我給何阿金生了個孩子的份上,給我安排個出路。何母聯系了她的親姐姐,把我送去了蚌埠懷遠縣蘭橋鎮的一個狗場,我就在那裏住下來了,給狗場幫忙……

“我在狗場待了四年,每天雖然幹活很累,但真的是一點煩惱都沒有,和一群沒有臟心思的畜生在一起,能有什麽煩心的呢?

“但是,我這人就是命苦吧,20歲那會兒,張小娟跟我說,要送我去大城市見世面,說她外甥女王麗琴在胥城做生意,介紹我去幫忙,可以拿更多的錢,還沒現在這麽累。我當時就不該輕信她的,世上哪有這麽好的事呢?

“我就到了王麗琴那裏,幹了沒幾天活兒,我發現她根本沒想給我發工資,她的目的是想讓我陪老男人上床。就是邵長生,王麗琴本來是想自己勾引這個男人傍大款的,但她姿色不行,於是就動了歪腦筋,想給邵長生拉皮條。我就是那個皮條啊!

“你說,女人長得好看是不是一種罪過?我要是不聽王麗琴的,她就威脅把我送回去,她對我家裏的事一清二楚,我還能怎麽辦呢?只能聽她的話,成天伺候老男人。後來我也不多想什麽了,只要邵長生能給錢就行,我還圖什麽呢?既然我有姿色,我幹嘛不利用這個資本呢?

“我也不是泥捏的,被欺負成這樣了我也得報覆啊,所以我下了決心,不僅要占了邵長生所有的錢,我還要給他戴綠帽,戴一個讓他完全無法接受的綠帽。哼,我直接和他兒子上床了。這爺倆都是色欲熏心啊,邵彥華真是小畜生一個,13、4歲就生猛得很。稍微勾勾手指就巴巴地咬鉤子了。”

秦梓需眉頭緊皺地聽著,所有人都覺得心口堵得慌。但梅凝雋說到這裏,就不再往下說了。秦梓需開口追問:

“你跟邵彥華在哪裏發生關系的?”

梅凝雋明顯有些抗拒回答這個問題,她顯然意識到了秦梓需是有意問出這個問題的,但她掙紮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回答道:

“市圖書館旁邊有個很便宜的小旅館,他放學後,我們就去那裏。”

“你們被陳老師看到了?”秦梓需知道陳君梅是市圖書館的常客,在她繁忙的工作生活之餘,市圖書館是她唯一常去的地方。

梅凝雋沒說話,但顯然是默認了。秦梓需眉頭緊鎖,強壓憤怒道:

“你覺得你被看到了,你就殺人滅口,陳老師何其無辜?更何況陳老師全家都被你們弄死了,你們怎麽能夠如此殘忍?”

“我沒有殺他們家,這事兒是邵彥華自己做的,我事先並不知道。”她一口否決。

秦梓需冷笑一聲,道:“梅凝雋,你的審訊錄像,我們是會放給邵彥華看的。”

“你放吧,無所謂,我說的是事實。”梅凝雋似乎真的很無所謂。

“好,咱們按順序來。交代一下邵彥華犯罪後,你都做了什麽。”秦梓需道。

“我沒做啥,我只是和他爸結婚了。而且我那會兒懷孕了,要養胎,我還能做啥?在我生下孩子後沒兩年,邵彥華就又犯了楊蓮的案子。前面的爆燃案算糊弄過去了,但這回可是真正的殺人斬首,邵彥華當時就在他爸的郊區別墅裏煮人頭。我們知道在國內待不下去了,警察早晚要查到頭上來,他爸沒多久就變賣公司和房產,把我們帶去了美國。”

秦梓需:“你怎麽能確定孩子是邵長生的還是邵彥華的?”

“哼,孩子是誰的母親才最清楚,何況我每次和邵長生完事後,都會吃避孕藥。”梅凝雋道。

“那麽邵長生是什麽時候知道那孩子不是他的而是他兒子的?”

梅凝雋:“到美國後沒多久,他瞞著我去做了親子鑒定,確認了親緣關系。這老家夥一直有疑心的,雖然我和邵彥華盡力隱藏了,還是被他察覺出不對勁。”

“然後呢?”

“還能如何,鬧翻了唄。我本來是計劃著拿他的財產的,但被這老家夥擺了一道,他把我和女兒丟在芝加哥,自己買了機票,偷偷跑了。”

秦梓需:“邵長生知不知道他兒子犯罪了?”

“知道,不然國內混得好好的幹嘛要跑路啊?邵彥華偷了他爸廠裏的東西,瞞不過他爸的,而且事發當天晚上,邵彥華犯罪回家後被他爸直接發現了。後續的爛攤子,都是他爸收拾的。”梅凝雋道。

“你是指讓邵彥華頂替盧康安的身份,重新回國?”

“對,盧康安這個身份,是邵長生找黑市買到的,邵彥華借著出國留學的名義飛到美國,又折返到菲律賓,做了整容手術後偷渡回國,以盧康安的身份留在國內。整個過程大概有大半年的時間。”

“他跑了之後,再沒和你們聯系過?”秦梓需問。

梅凝雋道:“他死了。他躲到了巴西,還是被邵彥華找到了。邵彥華利用黑客手段,轉移了一筆黑/道資金到老家夥的戶頭裏,嫁禍了他,又找了當地黑/道的殺手買兇,老家夥被邵彥華借刀殺人弄死了。這老家夥大概早想到兒子會殺了他,所以才跑得那麽利索。但沒用,邵彥華不可能放過他,這個小畜生狼心狗肺,而且恨父親已經恨了很久了。”

“為什麽?”

“邵長生出軌,害得邵彥華很小就沒了媽。邵彥華這個人非常戀母,病態一樣地戀母。所以他既把我當自己的女人,又把我當媽。”

她敘述的一切都與警方的推斷別無二致。接下來,秦梓需問到了李芝華案。這個案子也如秦梓需推測的那般,邵彥華在國內尋找丟失的證物多年,判斷證物可能在李芝華手裏。但他當時很難抽出身來對付李芝華,於是和梅凝雋商量該如何處理這件事,梅凝雋決定替邵彥華出手。

她帶著邵紫涵從芝加哥返回,拿著黑市買的身份從香港入境到了成都,在李芝華所讀大學附近的寵物店埋伏下來,伺機接觸李芝華。不過沒多久,李芝華就畢業去了韓國,她不得不帶著邵紫涵追過去。

“你帶孩子跟著跑去韓國,李芝華沒起疑?”

“我早就知道她要去韓國了,邵彥華的情報一直做得很好,那女孩在我們面前根本沒秘密。所以在國內時我就做了鋪墊,告訴她我大概在她實習期間也會去韓國參加一個寵物店的投資項目。那女孩很單純,根本不會起疑。”梅凝雋解釋道。

“你怎麽能教唆你女兒去毒殺李芝華,她當時只有9歲!”秦梓需敲著桌板道。

“9歲怎麽了,我9歲時已經什麽都懂了,她生在咱們這個家庭裏,這就是她的命。這人世間的所有腌臜事,她心裏都門清。”梅凝雋雲淡風輕。

秦梓需感到怒意頂上腦門,但被她強壓下去。她知道這個女人根本沒有正常人的三觀,她是在一個極度扭曲的環境中長大的,她看待世界的目光,也早已混沌不堪。

“覆述一遍你在韓國作案的全過程。”她以命令的口吻說道。

梅凝雋顯得不耐煩,但還是說了,她所說的細節都與秦梓需的推測別無二致。梅凝雋滿以為殺了李芝華,就能拿到證物,結果還是丟了。

回國後,她果然和邵彥華大吵一架,產生了嚴重的沖突。隨後,兩人之間調整了彼此的分工,由梅凝雋在外賺錢,邵彥華則退出了公司開發一線,開始著手頻繁往雲南跑,尋找物證。

“5年前發生了什麽事?你為什麽會受這麽嚴重的傷,又為什麽去了泰國?”秦梓需追問。

“和我幹的營生有關,我本來沒有白道身份,邵彥華總是在搞一些燒錢的事,我們開銷很大,我就起了人口買賣的心思。”

“你倒賣人口?”

“是,邵彥華在菲律賓整容時接觸到了一些黑/道人物,我就跟著他們做事,他們的老巢在菲律賓,在泰國有常駐點,但真正的窩點在緬甸。我們負責從國內綁人送到邊境,那裏有人交接。”梅凝雋道,“5年前,一個姓章的記者曝光了我們的營生,公安查到我們頭上了。我們內部人起了內訌,他們都懷疑是我幹的,我被捅了,好不容易逃出來。邵彥華緊急把我送去了泰國醫治,我當時差點沒命,後來我就一直待在泰國,搞點寵物的生意,不再做那麽危險的事了。”

姓章的記者?秦梓需猛然看向章彌真,章彌真也很吃驚,她沒想到5年前她回國後一戰成名的那篇報道,竟然牽涉到梅凝雋所加入的犯罪團夥。

強烈的宿命感再次湧上心頭,讓章彌真一陣恍惚。

“今年年初,你為什麽會回胥城?”

“因為我大女兒失蹤了。我一直和我媽還保持著偶爾的聯系,年初時她告訴我,我那個傻女兒不見了,我……回去了一趟,是想讓邵彥華幫我查這件事。”梅凝雋道。

“你女兒是不是叫何文月?”秦梓需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

“是,她是叫這個名字。”

“邵彥華和邵紫涵此前知道你有這個女兒嗎?”

“他們一直不知道。”梅凝雋的頭垂了下去。

“你們因為這件事鬧翻了?”

“是。”

“你從來沒管過何文月,為什麽現在反倒管起來了?”秦梓需不解問道。

“我……我也不知道,但我心裏很難受。我從來沒給她當過媽,她出了事,我還是想做點事。”梅凝雋很努力地解釋自己的想法。

“邵紫涵知道自己還有個同母異父的姐姐時,是不是覺得被你背叛了?她洗掉了她手臂上的梅花紋身。她跟著你吃盡苦頭,你狠心地帶著年幼的她殺人,然後把她丟給邵彥華不管。現在你卻關心起一個早年間生下來的女兒了,我要是邵紫涵,我心裏也不平衡。”秦梓需道。

梅凝雋垂首,不說話。

秦梓需:“你回泰國後就被捕了,此後和他們再沒聯絡過?”

“是。”梅凝雋道。

“你知道他們後來幹了什麽嗎?這兩個人聯手把李芝華的父母也害了。”

“我大概知道他們在計劃做什麽,我勸過他們不要再鋌而走險了,但我說話已經不中聽了。他們愛做什麽就做什麽吧,被抓了也是自找的。”梅凝雋沒所謂地說道。

秦梓需也不想再問什麽了,她闔上了面前的筆記本,結束了這場漫長的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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