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待宵草

關燈
待宵草

“想要——短途旅行嗎?可以。”

“真的、可以嗎?”

“如果陽子真的想去。”

真子挺直脊背正襟危坐,從手提袋裏翻出那份她舍不得扔掉的旅游手冊,幾乎是顫抖著在桌面上攤開。見到小冊子上的內容,陽子原本還緊張的臉色轉變為難以置信的欣喜:“真子難道也一直在計劃旅行嗎?”

“不。但也算是……現在可以下定決心了。”真子笑著答道。

“既然如此,旅行的地點可以讓真子來定嗎?”

“讓我做決定?陽子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

“……其實,東京之外我都沒去過。”

“我知道了。”

“婚宴定在這個月的23號,還有八天。所以……咱們得快一點兒決定。”

“我知道了。”

真子將手冊翻得嘩嘩作響,仔細將每一處景點和路線看完,翻回到最後一頁。上方以油墨印著山水掩映間的一座造型別致的和洋折衷風建築,圖片下方印著四個小字“月見山莊”。

時間定在了五天後。兩人為期兩天一夜的短途旅程,在少女謹慎又細致的密謀交談中落定。

目的地是在東京都市中心幾十公裏外一處山中休閑度假勝地——月見山莊。以周圍漫山遍野香氣襲人的月見草聞名,有月可賞,有湖可游,更有溫泉可泡,景色柔和幽深。位置也交通便利,鐵道轉電車可直達。對不願遠行的初階旅行者而言,是不錯的選擇。

在牛奶館門口,真子與坐上人力車的陽子招手道別。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整個人腳步虛浮,一顆心咚咚咚地提到嗓子眼,整個人仿佛因對即將到來的旅行而飄飄欲仙起來。

這是和陽子的旅行,一定一定一定不能搞砸——真子雀躍地想。

——但是,五天著實有些倉促。真子加快了腳步,在內心緊鑼密鼓地算計著。恍惚間她仿佛有種回到自己婚前忙亂準備時的錯覺:應付一次次上門的警察、終於清空的米店賠款、倉促定下的結婚式流程、遲來的退學手續、嫁妝的準備、與夫家人的每一次會面……昏暗的畫面如電影膠片在眼前快速跳轉著,恍如隔世。

但此時的心情也不止悵然若失。額外的驚喜是與自己心意相仿的陽子,她比誰都清楚,這趟旅程真正的意義。還有陽子狀似自若地提出邀請,背後是怎樣悲壯的覺悟在支撐。

歸家前,真子在路旁的一家老牌香堂稍作停留,購入了一小盒芬芳馥郁的熏香。

“真子!人呢?!我餓了!有什麽可吃的?”

粗暴地推開家門時,田邊良太郎的心情尚算愉快。這天他難得在賭場小賺一筆,而非像往常那樣輸得精光,回家時便久違地擺出了好臉色。走上樓梯時他先是聞到一陣香噴噴的米飯味,緊接著就看見真子跪坐在樓梯口迎接他,那溫柔平靜的面色與恭順的姿態,令他一下就將前段時間夫妻廝打的不快拋諸腦後,內心感動於自己輕易諒解了妻子的忤逆。

“您回來了。有剛煮好的碎肉咖喱,這就端過來。”

妻子親手替他脫下外套掛在墻上,田邊良太郎心情大好,大搖大擺地來到起居室,在矮桌前坐下。真子沒有多話,彎著腰鉆進臺所,不一會兒用托盤盛著滿滿一碟咖喱端出來。熬得濃稠的褐色湯汁黏糊糊地包裹著潔白的米粒,散發著濃郁誘人的香氣。田邊良太郎用勺子戳了一下,發現咖喱中除了肉碎還加了青豆、胡蘿蔔與土豆塊,葷素搭配很得宜。真子又盛出一碗熱騰騰的雜菇豆腐味增湯,一頓家常便飯被他風卷殘雲般在幾分鐘內吃得幹幹凈凈。

吃飽喝足的田邊良太郎伸了個懶腰,趁真子去洗碗的功夫從懷裏掏出今天贏來的錢清點一番。女兒的身體也好得差不多了,這錢自然不能交到那婆娘手裏,得留著做今後的賭資或嫖資,他得意地想。

將錢放回衣兜裏,田邊良太郎用小指剔著牙,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想起來去旁邊的房間看看女兒青枝。但他很快就心口一涼,僵在原地,只來得及艱難地發出一聲長嘯。

“啊!!!!”

一把鋒利的大剪子以極大的力度與速度,由後方貫穿了他的胸膛。血花緩慢地浸潤開來,田邊良太郎拼命掙紮著想回頭,抻著頭抽搐了幾下,一只手在空中徒勞地抓了兩把,終於倒在不甚結實的破舊榻榻米上,發出一聲悶哼。

男人的身軀緩緩落下,露出女人如觀音般悲憫的臉龐,散亂的鬢發上沾上幾點血珠。

真子兩只手緊緊攥著剪刀的握把,指節泛白。五、四、三、二、一——她心中默數,為確保對方真正斃命,又一次從後方用力紮下去。鮮血噴湧而出,一部分順著縫隙滴落。

男人的瞳孔開始變渾濁。真子顫抖著松開手,默念著自己內心的無數次演練,開始緊張的“善後工作”:先將屍體如同卷被褥那樣用力蜷曲彎折,裝進早早準備好的麻袋,用手將其順著樓梯推到鋪好被褥的一樓地面;用錘子撬開松動的地板木條,將麻袋扔進下方土層中早早挖好的深坑裏,再蓋上厚厚的一層土,將地板木放回原處。

完成這一切的真子回到二樓,將自己臉上、身上和家具表面能擦掉的血跡用力擦拭幹凈,在榻榻米上鋪上一塊麻布。她又換了一身衣服,用包頭巾將自己嚴實地裹起來,提著竹籃匆忙出門,趁著午後無人在臨近的湯屋洗了個澡。約莫半個時辰後,真子回到了家,面對空無一人的房間,因為喜悅而開始小聲啜泣。

她終於疲憊地迎來了徹底解脫的第一步。

真子進了廚房,先開窗通風,而後狼吞虎咽地吃起煮鍋裏冷掉的咖喱和剩米飯。她很少吃得如此張惶,差點要用手抓著往嘴裏送,又覺得舌頭發麻,什麽滋味都嘗不出來——但並不重要。匆忙填飽肚子,她將竈臺收拾幹凈,來到女兒在的小房間。

青枝還在安然熟睡,小臉通紅,剛剛這座房子裏發生的一切變故都與她毫不相幹。真子以熟悉的節奏晃悠著搖籃,徹底松了一大口氣。剛開封的卡莫汀她舍不得用,只從一錠上切下來少量粉末,加在了餵給青枝的水裏。慶幸的是,藥物生效非常快。或許要到晚上才能醒來,給她留下了喘息的時間。真子胡亂地想。

在房間裏鋪開被褥小憩了一會兒,真子再次醒來,抽出一支香來點。隨著時間流逝,空氣中淡淡的血腥味終於散去了一些。

但距離萬事俱備,尚未達成。真子獨自度過了平靜的一天,在夜晚再一次給青枝餵下微量的卡莫汀粉末。

時間流逝,來到靜悄悄的淩晨時分。換上厚實棉服的真子,用竹筐背著裹上裏外三層繈褓的青枝,在凜冽的寒風中踏出家門。她一路行至商店街附近,等了好久才等來一輛人力車。車夫沿著街道,一路向西奔跑。

霓虹燈與街燈交錯行程的光影迅速從身邊略過。車子遠離了繁華的不夜城,穿過寧靜的住宅街區。真子將竹筐緊緊抱在懷中——慶幸的是,青枝並未因為顛簸而醒來。

幽微的彎月下,疲憊的年輕母親抱著女兒,像昔日父母對自己所做的那樣生疏地唱起歌謠。她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了。

“望穿秋水,等待一個不來的人。

宵待草的憂悶情懷,

今宵月兒,似乎又不露臉了……”

待てど暮らせど來ぬ人を

宵待草のやるせなさ

今宵は月も出ぬさうな

人力車在一幢尖塔造型的大理石建築物前停住。尖塔頂端豎著小小的十字,那是一家隸屬於基督教的養育院。真子跳下車來,付了車資,抱著竹筐踏上養育院前的長長階梯,在緊閉的大鐵門前停住。她將裝著女兒的竹筐放在門口的地毯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又是夜幕降臨時。

大多數人奔波勞累一整天過後陷入酣睡,意味著充實一日的圓滿終結。但對某些人來說,屬於自己的時光從此刻才開始。

綾小路宅邸內,陽子坐在妝臺前,一絲不茍地梳著自己烏黑的長發。為了這一天,她以換心情為由特地去了趟美容室,將燙好的卷發重新拉直。陽子將梳好的長發分成幾股,在耳後盤成低垂一側的發髻,在靠上的位置插上那支此前修補好的紅白雙色菊花絹花簪。兩綹流蘇順著發簪的弧度垂在肩上,任誰看去式樣都稱得上簡約優雅。

陽子在臉部淡淡地上了一層定妝粉,在缺乏血色的雙唇點上口紅棒。妝臺的鏡子裏映出一張雪白的臉,看上去應該不會太嚇人吧?她想。

梳妝完畢,陽子在振袖外系上袴裙,穿好毛織襪與小羊皮靴,套上長羽織外套,最後將提包從衣架上拿下來,放在膝上。提包裏有兩張她從秋月時子那裏拿到的火車票。陽子檢查了一下錢包,摸到熟悉的紙鈔後感到非常踏實:她從結納金裏偷拿了一點兒出來做旅行的費用。

整所大宅內只剩下樓梯口那座立式座鐘在有規律地滴答滴。滴答滴。滴答滴。陽子繃緊神經,打開掌心的懷表,視線跟隨秒表移動:還有不到一小時。

晚餐後泡澡之前,她還偷偷拜托管家將新煮的咖啡送到房門口,為免晚上睡著特地比平日多喝了兩杯。但咖啡因似乎沒起作用——生物鐘的慣性太強大。一個人候在安靜的房間裏,陽子逐漸產生了困意。

——噠噠。噠噠。噠噠。

皮靴與濕軟的草皮接觸,發出輕微得足以忽略不計的聲響。

陽子懸著一顆脆弱的心臟,順利從侍衛官看守懈怠的後門溜出宅邸。沿著雕花銅柵欄快步行至正門那一側的馬路旁,一輛鋥亮的金屬自行車穩穩停在馬路對面的人行道上。陽子捂著嘴防止自己叫出聲來,真子正用力朝她揮手。

陽子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與真子很快地擁抱了一下。但她們沒有時間在此過多停留。

“走吧。”

真子先坐上車座握住把手,挑眉示意。陽子點點頭,跳上鋪好柔軟坐墊的後座,攬住真子的腰。如同女校時代每一次尋常的雙人出游那般,自行車在靜謐的街道上開始威風凜凜前行了。

眼前的景色從富人住宅區的廣闊庭院,逐漸轉向庶民町家的成排房屋,路面也從平整變得坑窪。

“真子這輛車是哪兒來的?新買的嗎?”

“不是……租車行租的。”

“哦。之前的呢,還在騎著麽?”

“早就沒有啦。不知道丟哪兒去了,也可能被我爸賣掉了。”

“噢,”陽子略感惋惜,“但現在這個也不錯,感覺坐著比那時候穩當。”

“租車行的人說,這是現在最時髦的款,亮閃閃的。”

“是呀,夜裏遠遠地瞧見,只覺得晃眼呢。”

“在沒燈的地方騎著,最好不過了。”

“像天上的月亮一樣亮!”

“真神奇呀。”真子擡頭望了一眼,喃喃道:“月亮像嬰兒的臉一樣圓潤。”

“很可愛吧?一定是因為老天爺聽說我們要旅行的緣故,感覺空氣都比昨天新鮮好聞。”

陽子姿勢誇張地吸了一下鼻子。但說的的確也是實話,連續下了三天陰雨,終於在今天下午徹底放晴。之後的幾小時內,太陽短暫地現世又漸漸消融,餘下一片粉霞色的天空,朝地平線的盡頭無限蔓延。

“陽子今天可真興奮。”

“因為嚴格來說,算是第一次出遠門來著……我還沒見過月見草呢。”

“咦,豐島的植物園裏沒有嗎?”

“不記得了。我在書上看到,說是從美洲大陸來的新植物,只在夜晚開花,天亮就雕謝了。”

“也就是說,明天這時間就能看見開放的月見草了。”

“明天這個時候,我們還會醒著嗎?”

“不知道呢。”

“哎呀,那可不能早睡。”

“那就白天……稍微打一會盹吧。”

真子專心致志朝車站的方向加速騎行。一路上說了太多話的陽子逐漸感到困倦,將頭伏在真子的脊背上。今天的真子穿著那件葡萄唐草暗紋的縮緬著物,身上散發著甜美的香氣。她擡眼去瞧墨黑的天,圓月的輪廓在雲間時隱時現,與她們以同樣的頻率移動著。陷入半夢半醒的少女發出囈語。

“……從未缺席的月亮,又圓又大的月亮。

一個人默默地看著它,

我怎麽就流下了眼淚。

最近的我很奇怪,不知為什麽,很奇怪呀……”

いつも出ている お月様

丸く大きな お月様

ひとりでじっと見ていると

いつか泣いてる わたしなの

わたしこの頃変なのよ

なんだかなんだか 変なの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