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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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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會

忍耐著馬車車廂的狹小與憋屈,無休止的顛簸聲終於停下。雨中行車不便,駕車人將陽子送到指定地點時,耗費了比預計更長的時間。

出現在陽子眼前的是一排低矮樓房。盡管也是木造的二層町家,外觀卻顯得陳舊,在淒風苦雨中更是處處透著潦倒氣息。陽子怎麽也想不出這樣的人家與富商有什麽關聯。

在街旁雨棚下等了一會兒,雨勢稍小後,陽子這才撐開洋傘壯著膽子走過去。黃昏時分,已有不少人家淡燈搖曳,一家數口人圍在暖鍋旁,熱騰騰的味增鍋的味道由遠及近傳來。饑腸轆轆的陽子咽了一下口水,裹緊了身上的長羽織外套,加快了腳步。

“嘭”地一聲悶響,傘骨撞在迎面走來的一個陌生男人肩上,對方嗷一下叫起來。陽子嚇一大跳,微微傾斜傘面,不住點頭說抱歉。男人身量瘦削,穿著灰撲撲的和服,一手握著一吊錢,面露兇相瞪了陽子一眼。見對方是個面容姣好的年輕姑娘,又轉為赤裸裸的玩味,眼神肆無忌憚從她頭掃到腳。陽子對那般冒犯的氛圍心有餘悸,提心吊膽地在男人開口前小跑起來,跑出去老長一段距離。

所幸,對方沒有追上來。陽子長舒一口氣,從袖子裏取出卡片,一幢幢房屋數過去,總算找到了真子的住處——柵欄旁掛著一塊寫著“田邊”的破舊木牌。

——還好,不是特別糟糕。比起破舊潦倒,不如說是毫不起眼。看上去比鄰居更寬敞的雙層樓房,一樓的商鋪門緊閉,靠著墻根擺了兩排置物架,隱約能看出是間雜貨鋪。但各處黑漆漆一片,毫無生活氣息。

街道泥濘不堪,陽子一手提著已經打濕的袴裙下擺,踮著沾著泥水的小羊皮靴過去敲門。

咚、咚、咚——無人響應。

咚、咚、咚——回答她的只有延綿的雨聲。

——或許外出了?但此處一樓完全不是經營商鋪的狀態。

在原地躊躇地站了一會,嬰兒的哭聲突然從隔壁房屋傳來,忽斷忽續中還夾雜著老婦人咿咿呀呀的逗弄聲。陽子咬著下唇,不忍多聽。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仍不見真子的身影。

幸運的是,在太陽徹底落下去前,雨總算停住了。

無論如何也不想無功而返。陽子心一橫牙一咬,拿著剩餘的錢去拜訪卡片上的麗人喫茶屋。

在濕冷的空氣中連續奔波令人無比疲憊。但這份疲憊感,在來到喫茶屋附近的商店街時,被更大的沖擊洗刷殆盡了——

霓虹燈招牌鱗次櫛比,交錯的光影與濃麗的色調將一座座氛圍暧昧的店面裝點得醉生夢死。男人女人的嬉笑怒罵聲、高跟鞋和皮靴踩在路面的噠噠聲、小吃攤商販有氣無力的吆喝聲交錯襲來。空氣中到處漂浮著不安定的危險因子,濃度高得嗆人。

巷道狹窄。女人拉著男人、男人拉著女人擠擠挨挨從陽子身邊經過,偶爾把她撞得趔趄一下,留下一圈圈陌生模糊的輪廓。

——這是一片對陽子這般生活在真空裏的貴族少女而言,既殘忍又危險的紅燈區。

不知誰家的留聲機裏播著時下的流行歌曲,是那種放在陸軍省會被嚴厲批判的“靡靡之音”。女人幽怨地唱,間或傳出幾個斷斷續續的長音,淒厲地在人們頭頂盤旋著。

“第一眼看到你我就愛上了你

不知所措的我到了日落的時候 流下了眼淚

今天也獨自哭泣著

吶吶請愛我吧

吶吶請愛我吧……”

ひと目見たとき好きになったのよ

何が何だか わからないのよ

日暮れになると涙が出るのよ

今日もひとりで泣いているのよ

ねえねえ愛して頂戴ね

ねえねえ愛して頂戴ね

“麗人喫茶屋”那亮色招牌很顯眼,外觀上看是一座帶著和洋融合風潮的二層木造房屋,位於商店街巷弄深處的倒數第二家。木框的玻璃門上淺淺映出陽子那單薄得不知所措的身姿。門邊放著一盆斜刺裏伸向外的九重葛,盆邊擺了一只不起眼的小型立牌,立牌上用紅顏料勾勒出了女性那玲瓏有致的曲線,充滿暗示意味。

店內一片漆黑,似乎尚未開始營業。陽子那單純的頭腦尚未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麽——她奔波良久,眼下實在饑寒交迫,站在原地跺了兩下腳,勇敢地推開了門。

“您好,有人在嗎——”

黑漆漆的廳堂,稀稀拉拉擺著三排桌椅。空氣裏洗滌劑與殘餘的脂粉味攪合到了一處。但無人回應。陽子壯著膽再喊了一聲。

“誰呀?喊什麽呢,還不到時候——”

過了許久,“咚咚咚”的腳步聲從一側的樓梯傳來,伴隨著懶洋洋的抱怨。來人小跑下樓,打開了一樓電燈。陽子定睛看去,見是一個個頭不高、中等身材的瓜子臉婦人,匆忙將一件西洋花色的棉布外套披在玻璃紗襯裙外,滿面詫異地張望過來。婦人蓬著頭,似乎剛睡醒不久,滿臉倦容地打了個呵欠,伴隨著一陣濃烈的煙味。

“您好,請問這兒什麽時候營業?”

“營業?您要進店……消費嗎?”婦人飛快掃了一眼陽子,聲音裏滿是狐疑,“稍等一會兒。”

“那我能坐這兒等嗎?”

“我們這兒只供應簡單的晚餐。”

“沒關系的。”

“您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吧?”

“……大概知道。”

婦人仔細端詳了一會兒,才了然於心嘆了口氣。眼前學生模樣打扮的少女氣質不凡,雙手白皙柔嫩,提著沈甸甸的手袋,一看便知是養尊處優不用幹活的出身。通常情況下這樣的女孩是不會出現在風月場所的,何況還是尚未開業的黃昏時分。

“請隨意坐吧。稍後給您上一份面包配熱湯,好嗎?”

“謝謝。”

陽子找了個角落靠窗的座位坐下,終於有餘裕四下打量。喫茶屋的木質地板破舊,到處都是斑駁的裂縫。淺色桌布也不大幹凈,邊沿滲著洗不幹凈的油漬。由於樓層低矮,屋內空氣混濁不堪,唯有靠窗的位置稍微通風。陽子折騰半天才將生銹的窗子擰開一條小縫,再松手時掌心裏沾滿灰塵與鐵銹,也不知這種犄角旮旯多長時間沒清潔。

門口另一側,一張小桌並幾個箱子搭起了雜亂的小吧臺,婦人站在吧臺後,卻沒有起身做飯的意思,露出幾根竹節似的瘦長指頭,倚著墻點起一支煙,猛吸了一大口,滿足地朝後扭了扭脖子,環抱手臂冷眼看向窗外。看了好一會,把手中煙頭掐滅,這才打起簾子轉往後廚去。陽子壓抑著不安,打定主意先填飽肚子要緊。

不一會兒,婦人端來了簡單的料理。重新加熱的甜面包和奶油燉菜,非常廉價普通的飯食,滋味甚至不如大眾洋食堂。陽子一聲不吭,慢條斯理地吃,在心中盤算著如何開口。她間或擡一下頭,隱約看見那吞雲吐霧的婦人的殷紅指甲。

日頭西沈,街燈漸次亮起,周遭逐漸人聲鼎沸。畢竟,夜晚才是這裏真正的舞臺。陽子將最後一點湯汁都用面包皮蘸著吃幹凈。再擡頭時,婦人不知何時走過來,居高臨下站在她面前,面露兇相,警惕異常。

“說吧。到這種地方來,有何貴幹?和誰有糾紛?來捉奸的?有誰出事了?”

“……我是來找人的。這裏是不是有一位真子小姐?”

陽子拿出寫有地址的卡片和簡報,在桌上攤開。

“哈?真子?哦,你說阿真啊。”

婦人掃了一眼報紙,仍是無動於衷,唯獨懶洋洋的聲音有了一絲溫度。

“她在這裏……上班吧?”

“是呀,有半年多啦。怎麽?哎呀,這種小糾紛小摩擦是時常有的事,不打緊。”

“我要見她。現在方便嗎?她今天回來吧?”

得到了最終確認,陽子蹭地站起身,膝蓋重重地磕到了桌角,再開口時疼得整個人都要發起顫來。

“找她什麽事?難道您丈夫是她客——等等……這位小姐,你怎麽了?”

“不是糾紛。我想見真子。現在可以的話。”

“……總而言之,先告訴我你是誰。”

兩邊姍姍來遲地自報家門,劍拔弩張的氛圍這才稍許緩和。婦人是喫茶屋的老板娘八重,在這片街區曾經也是風光一時的交際花。眼下退居二線,手底下有幾個女侍,生意勉強過得去。

“喲,這不是阿部君嘛。今天也來玩嗎?”

“來阿真,親一個。今天恐怕沒空,晚上和上司有重要的應酬飯局哪。”

“那您下次再來。”

“下次?現在行不行?半小時、半小時就好,咱們找個沒人的角落……”

“別在這兒動手動腳的……還沒開張呢。快走吧。晚上過來,我等您。”

“哼哼。今晚給我等著。”

喫茶屋門前不遠處的電線桿下,有一雙身影重疊又很快分開的男人和女人。男人披著西裝外套,在女人身上揩了一把油才松開,戀戀不舍地走遠。

女人在原地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裙,朝店鋪快步走來。燈光將她高挑頎長的身姿照亮,面色被酒氣熏得輕微發紅,眼裏含著一點水光。那雙熟悉的細眼笑吟吟地看過來,與站在門口的八重打了個照面,隨後註意到八重身邊的女孩,驀地僵住了。

“真子。”

陽子怯生生地喊。對方沒有反應,直楞楞地停在原地,如一尊蠟像。

“真子!”

陽子又喊。真子停頓了一兩秒,忽地轉身拔腿就走。她穿著木屐,走不快,兩條長腿仿佛要打結,幾乎互相絆在一起。

“真子。真子!”

陽子三兩步跑過去,拽住真子的衣袖,又被抽走。離得近了,陽子看清那一頭熟悉的茶發,不再像從前那樣垂落在腦後,而是燙成了成熟嫵媚的手推波。耳朵上墜著一對誇張的圓形仿鉆耳環,隨著人物的動作在臉頰附近掃來掃去。

“您認錯人了。我不認識什麽真子。”

真子沙啞著嗓音繼續邊走邊回答,胳膊卻被陽子死命拽住了。動靜之大使得兩旁不少人循聲張望過來。

“想糊弄過去嗎?別說胡話了。”

“……”

“(我)那時候給真子寫了許多信,但是一封回信也沒有。為什麽要出嫁也不說一聲?為什麽到這裏來也不告訴我?為什麽一句話不說就消失了?為什麽,告訴我!”

少女尖細刺耳的聲音劃破了夜晚虛偽的繁華。陌生冷淡的態度與熟悉親切的面孔重疊著,瞬間將陽子脆弱的理智擊潰。

“……放開我。”

真子的胳膊被拉得生疼。陽子歇斯底裏地拽著,令她費老大勁才掙脫。她強忍著酸楚回望去,眼前的女孩那兩顆發紅的圓眼珠嵌在蒼白的瘦長臉蛋上,身形比從前更單薄了,仿佛一陣風就會吹跑。

——真好啊,還是那麽可愛,一點兒沒變。

真子怔怔地將她從頭望到腳,內心生出一點殘餘的安心感。

被以熟悉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理智逐漸找回。陽子松開手,真子不著痕跡往後退了一小步。兩人就這麽杵在街中間說話,逼迫過路人從旁邊繞道走。

“我快要從市椿畢業了。”

“是嘛。”

“姐姐嫁到了在海軍省做官的秋月侯爵家。我也要跟別人訂婚了,父親說了一門華族的親事。作為交換,請真子好歹告訴我近況吧。”

“……如你所見,在這兒上夜班。不是什麽上得臺面的地方,之後請別來了。”

真子答得很遲緩,語氣遠不似方才與男人調笑那般輕松暢快,卻努力讓自己顯得滿不在乎。陽子顯然對這敷衍的答案不滿足。

“為什麽——”

“跟陽子無關。”

真子繞過陽子,快步走向喫茶屋的方向,未註意到八重倚著門框目睹了一切。她忽地又想起什麽,又回過頭:“或許有些遲,但預祝陽子今後婚姻幸福。”

“不……別這麽說。”

陽子好不容易鎮定下來的臉扭曲起來,她本能想將真實境況和盤托出。而真子註意到異常,果然停下了腳步,放低聲音耐心詢問。

“發生什麽了?”

“……總而言之,是糟糕的事。”陽子再次抓住了真子的手腕。

“別難過了。”

真子不知從何安慰起。以她自身現在的狀況,說什麽都滑稽可笑——一切虛偽的面具與花言巧語,在陽子面前瞬間崩塌。

恐慌與慶幸交織著襲來。恐慌是因為陽子就這樣突然出現,她無法控制如此難堪的自己再次靠近陽子,或將她拖入相似的泥沼;慶幸的是陽子似乎也有自己的苦處——這給了立場糟糕的自己,不由自主再次靠近陽子的借口。太危險了。對雙方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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