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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花爛漫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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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花爛漫時

陽子順著屋外的小徑一路來到庭院中時,終於意識到了這次賞花宴的真實意義。衣著光鮮的青年男女在櫻花樹下三三兩兩地聚集,或舉止親昵,或是神態羞赧。正是侯爵夫人特地為未婚的小輩安排的相親場合。

櫻花的確也開得極美,如薄紅的輕雲高掛晴空。微風拂過時,簇簇花瓣便競相如細雨般灑落在翠綠的草坪上。

陽子決定避開人群,以免鬧出不必要的笑話。畢竟放眼望去,已有看對眼的男女躲在庭院一角安靜地互訴衷腸。除了少數幾個華族女孩是市椿的同學外,其他大是陌生的面孔,而她本無意與其中任何一人結識,也不想破壞既有的氛圍,只得盡可能挑無人的地方去,權當單純散步消食。剛咽下去不久的松餅上抹著厚厚一層覆盆子果醬,據說是英國產——但涼的果醬與烤熱的松餅此刻在胃裏混合翻騰著,冷熱交替令她直犯惡心,幾乎嘔吐。

“呯”地一聲,猝不及防與人相撞。陽子慌亂地擡頭,對上了一張男人剛毅的臉,連連後退好幾步。

“抱歉……”

“是綾小路小姐?”

“您認得我?”

“有所耳聞。忘了說——初次見面,在下是久我,家父與秋月侯爵乃舊識,時常過來走動。我從少夫人那裏聽過你的名字。”

“……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陽子驚魂未定地反應過來,面前之人是陸軍省高官久我侯爵的兒子。她擡頭略掃了一眼,男人留著軍校生式樣的板寸,面無表情地居高臨下看她。兩只炯然的眼睛射燈一般照過來,像一座通了電的方形石柱——軍校生。滿大街昂首闊步的、大搖大擺的都是這種家夥。

被那種獵人盯獵物式的眼神看得極其嫌惡,陽子剛想轉身離開,男人又伸出手來試圖與她握手。她咬了咬牙,沒有伸手,而是匆忙欠身以示歉意,繞過他跑遠了。

很慶幸,今天陽子穿著一件剪裁寬松的洋風低腰裙,適合奔跑。沿著腳下的石子路穿過一扇半掩的竹籬門,陽子來到了與侯爵府和館相連的庭院深處。這裏沒有開得濃艷的櫻花,只有參天的紅楓、長滿青苔的石燈籠和整面的藤蔓花墻,在橢圓形的石板路兩側錯落有致地鋪開。

再往前幾步就是秋月家的私人空間,因此陽子沒有再上前,而是在在竹添水造景旁的石凳上坐下,隨即屏住了呼吸。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過後,交談的女聲從背後花墻另一側清晰傳來。

“你回來了。栗原先生怎麽說?”

“醫生說,小姐有孕快兩個月了。正是最不穩定的時刻,需要時刻註意。”

“……我就知道。難怪最近嗜睡得不行。”

“小姐,這樣下去是瞞不住的。總有一天得對侯爵和夫人坦白。”

“我自然知道……擇日不如撞日,要不就今天吧。”

“小姐請三思!今天前院在辦賞櫻宴,這樣的事可不能讓其他人聽見……”

“……只是懷上了荻野君的孩子而已。原來你也覺得是醜事嗎?”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緊接著就是撲通一聲悶響,仿佛有人急忙下跪。隨後又是一聲嘆息,但陽子並未從那嘆息聲中聽出消極的情緒。

“別在這兒傻站著。我餓了,去客室拿些點心來。”

“時候還早,小姐不去賓客那兒露個面嗎?”

“我才不去呢。去了也只會徒惹母親心煩。”

“是。”

“去多拿些軟糖。要是有牛奶咖啡,也給我倒一些。”

“遵命。”

“等等!”

“小姐,怎麽了?”

“……什麽人在那裏?出來!”

對方耳力似乎極好,早早察覺到這邊的異動。陽子只得站起身來,朝花墻另一頭小聲道:“抱歉,我並非有意偷聽。”

“無妨。請過來說話吧。從那邊的小門過來就是。”

陽子依言找到了院落的出口,踏入了侯爵邸和館。

眼前是一棟看上去有些年頭的二層書院造木質建築。一層廊檐下的柚木桌前坐著一位身著薄香色菖蒲紋銘仙和服的少女,扶手旁立著一只特制的黃楊木手杖。女傭模樣的女孩站在她身後,警惕地打量著陽子。

坐著的少女脖子上掛著一只長鏈條銀質懷表,膝上蓋著一條毛毯,看去與陽子年紀相仿。她留著特立獨行的波波頭——陽子頭一次在時尚畫報之外的地方見真人剪這種從大洋彼岸流傳來的摩登短發;單眼皮細眼睛,外眼角些微向下耷拉著。乍看不大精神,嘴角卻是上揚的,顯出鮮嫩豐滿的兩頰,觀之十分可親。

“初次見面。在下應邀來參加宴會,誤入這裏……請勿見怪。”

陽子斟酌著表達,卻見少女嘴角抽動,仿佛憋笑的模樣。

“沒關系的。過來坐吧。”見陽子猶豫著,對方又開口了:“我腿腳不方便。如果你不想大聲喊叫,就走近些說話吧。”

陽子坐到對面的椅子上,交換了姓名——侯爵的小女兒秋月時子,比陽子大一歲。此前是只從靜子嘴裏聽說過的名字,之前的披露宴時也未露面,想來是不便遠行的緣故。

年齡相仿的少女熟絡很快。哪怕是對上過於被動的陽子,外向直率的時子也表現得健談,足以讓初見的生澀氣氛很快松弛下來。

時子命女傭去拿點心,待人走遠才壓低嗓音問道:“剛才你聽到了多少?”

“不多。從醫生的部分開始。”

陽子老實回答,時子卻笑出了聲:“哈……就是全聽見了。”

“真抱歉。”

“沒關系的。陽子從嫂嫂娘家來,那也勉強算是自家人。不過,初次見面就叫人聽到我的私事,真是難為情。你能保密嗎?”

“當然可以。”

於是相視一笑。但陽子按訥不住好奇心,忍不住多問。而暢快的時子索性將來龍去脈大略說了:時子的戀人荻野本是一名記者,因為報道揭露了某黑心工廠往死裏壓榨工人的內幕而惹惱了財閥。他丟了工作不說,與時子的隱秘戀情也因此曝光,立刻被財閥集團有關聯的秋月家無情拆散。兩人無奈而分開,偏偏時子此時未婚先孕了。

“還真是棘手呢。”

“也不至於太糟糕。”時子一手敲打著桌面,一手撐在耳後,漫不經心道:“總會有辦法。”

“……什麽的辦法?”

“總之,先讓這孩子活下來。”

“那您得多加保重才行。”

“放心吧,我心裏有數。”

時子的高度坦率令陽子有那麽一瞬間想到了真子——但也只有一瞬間。畢竟時子的游刃有餘來自於她的出身與教養,而這些恰好都是真子所厭惡的。當然,都是陽子的擅自判斷而已。

女傭端著一盤茶點回到和館,有英式松餅、新鮮水果塔、兩杯咖啡和一大把半透明的水果軟糖。時子熱情地邀陽子一同享用,陽子便先喝了一口咖啡。

——口感柔滑濃厚,與牛奶館的劣等貨色高下立分。水果塔有草莓與蘋果兩種風味,陽子小口咀嚼,而時子似乎餓極了,一口一個吃得飛快,很隨意地舔掉粘在嘴角的餅渣。

“我說,你真的喜歡這場合嗎?”

時子又好奇地問,一邊吧嗒吧嗒嚼著軟糖。

“這次的賞花宴嗎?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討厭。”

“呵呵,名義上賞花,其實是做媒。”

“您不喜歡?”

“哼。那些被母親大人邀請來相親的男人,都是些被寵壞的財閥子弟,只會對人呼來喝去罷了。跟我哥一路貨色。你見了就會知道。”

“……我猜也是這樣。”

“你見過我哥了吧?”

“見過了。在披露宴上是第一次正式見面,之前也來過我家幾次。”

“唔。”

陽子震驚於時子對自家人毫不留情的挖苦,卻也不好多做評論,只是附和著。出於私心她覺得時子說得對,但也無法只聽對方寥寥數語就草率做出認同的姿態。

氛圍真是奇怪的催化劑。第一次見面的少女們,有著截然不同的個性與處境,卻又同樣各有困擾。這份困擾無形中使她們快速拉近了距離,輕易地掏心掏肺,甩出共同對抗外界的種種無心之語。兩人熱絡地聊著,不知不覺咖啡見底了。

時子仿佛也聊夠了,打開胸前的懷表看了一眼,毫不客氣地下逐客令。

“陽子該過去了吧?來相親的話,在那邊消失太久可不好啊。”

“這是……”

陽子眼尖地發現懷表翻蓋內側鑲嵌著一張袖珍的雙人相片,好奇地伸長脖子看。時子索性取下表,翻開放在桌面上。橢圓形的立體懷表在桌上滴溜溜轉了幾圈才停穩。照片上坐著的女性明顯是時子,一個戴鴨舌帽穿襯衫配和服的青年男子站在她身後,瘦削的臉上戴著一副金絲邊圓框眼鏡,勉強稱得上清秀。

“……就是荻野君。”

“誒——”

“去年拍的照片,照得不大好看。現在見不上面,只好偷偷把照片嵌在這裏,偶爾拿出來看兩眼。”時子飛快地說完,神色自若地又把表合上,放進了衣兜裏。

“……那麽,我告辭了。請您多保重身體。”

“再見。祝陽子今天過得開心!”

考慮了一會是否要多說些漂亮話安慰對方的境況,陽子轉念一想又覺得那些話蠢得可以,何況起不到任何實質性作用。於是她起身朝時子深鞠了一躬,這才離開。

一個人悄悄回到宴會中的陽子試圖不驚動任何人。也慶幸侯爵夫人並未發覺她是從和館那邊溜回來的,照例熱情地在客室張羅。

陽子來到那株龐大的重瓣枝垂櫻樹下,忍不住伸手去接了一捧不斷飄落的櫻瓣。輕薄如和紙的花瓣打著旋兒掉落在掌心,又隨著風的氣息流轉從指尖飛快地溜走。這株重瓣枝垂櫻是侯爵此前特意從京都移栽而來的古木,已有數百年歷史。每年4月準時開放,花色由淡漸次轉濃,孤傲地被周遭的染井吉野櫻簇擁著,凸顯出獨特的幽雅之姿,永遠被人遠距離地景仰觀賞,永遠永遠。

下輩子變成這樣一株紋絲不動的櫻樹也挺好的——陽子胡亂地遐想,隨後肩上被人輕輕拍了一下。回過頭看時,正是總算從貴婦群中暫時性解脫的靜子。

“在想什麽呢?”

“沒什麽。在想,下輩子要是變成它就好了。”

“又在說胡話。如何?有見到什麽中意的孩子嗎?”

陽子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專心地折起手裏僅剩的一片櫻瓣。靜子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陽子也該為自己畢業後做些打算了。”

“我會考慮的。”

“不要辜負侯爵夫人的好意。”

“是。”

陽子被冷風吹得打了個寒噤。靜子打量一番她身上單薄的連衣裙,解開自己的緞子披肩披在陽子身上。隨後又似乎被誰喊住,匆忙回了房間。陽子望向那背影,依然是優雅得體的。一根帶流蘇的碎鉆發帶固定住燙得齊整的手推波卷發,氣味好聞的發油抹得勻稱,風也吹不亂一絲。一點兒也不像自己,腦後依然束著女學生中流行的大蝴蝶結,在戶外變成軟塌塌的一沓,梳不攏的碎發淩亂地散在太陽穴兩邊,望上去毛毛躁躁。

令人悲哀的是,綾小路陽子與秋月靜子之間的差距正以驚人的速度擴張著。她無力阻止。

——誰?

回頭的一瞬她突然覺得脊背發涼,仿佛有人一直在暗處窺伺自己。陽子猛地扭頭,四處張望,卻並未發現任何異狀。唯獨那射燈般照過來的目光隱約熟悉,令她一直到宴會結束時仍心有餘悸。

幾周後的某天,去綾小路邸看望家人的靜子回到秋月家不久,突然出現了胸悶氣短、惡心想吐等身體不適的癥狀,因此在秋月家的私人醫生建議下,去了醫院做全面檢查。

診斷結果出來前,全家人從侯爵到女傭都隱隱陷入了喜悅的氛圍:成婚半年多,或許終將迎來少夫人懷孕的征兆。這份壓抑中的喜悅唯獨令當事人大為不安,畢竟只有她自己清楚:自打進門後,懷孕產子就成了秋月家的每個人對靜子的最高期望。

而這是第二次出現相似的癥狀。上一次是新婚不久,那時醫生的診斷結果為輕度的神經衰弱。雖說吃了一段時間藥很快好轉,被無數雙眼睛註視著,那有意無意的關註依然令靜子緊張。不同於氛圍相對隨意的綾小路家,秋月家的規則極多,侯爵夫婦又是過度積極廣結交的性子,女主人因此有更頻繁的交際應酬責任要承擔。因此,結婚以來靜子幾乎是長期處於精神緊繃的勞累狀態。

很不湊巧,長期在艦上服役的秋月正晴休假歸來的第二天,妻子的檢查結果就傳到了秋月家:判定為腸胃方面的疾病。

侯爵當天有重要應酬,夜裏照例是侯爵夫人、正晴、靜子與時子一起用餐。晚餐吃的是洋食,餐桌上氛圍卻安靜得過分,只有刀叉與餐盤觸碰的金屬聲。身著洋服和領結的洋食管家把盤子撤下去、端來餐後紅茶時,侯爵夫人不緊不慢地開口了。

“靜子的身體還好嗎?”

“還好。謝謝母親關心。”

“如果是腸胃的毛病,得多註意身體才是。”

“我會的。”

“畢竟我在你這個年紀,正晴已經在肚子裏四個月啦。越是這個時候,越要約束好自己啊。”

“遵命。”

“請別怪我這老婆子嘮叨……說起來,正晴每次回來的時間都很短,要趁此機會多陪陪靜子才是。”

“兒子知道。”

“靜子若有什麽不適之處,也該讓我第一時間知曉,這樣以後照顧起來才更方便。”

“兒子之後會的。”

長輩單方面訓話、小輩夫婦則恭敬地回應。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侯爵夫人在“委婉”地表達對少夫人——準確來說是對靜子的肚子——的旁敲側擊。靜子透過茶水盯著杯中自己僵硬的臉,只覺得今天的餐後紅茶又苦又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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