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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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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望

耐心耗盡的陽子退回自己房間,換了衣服吃了些點心,機警地聽著外面的動靜。等了好一會兒,終於聽見交談聲從玄關逐漸飄遠,又開窗確認來客已坐車離開宅邸,這才出去敲了靜子房間的門。

“姐姐,是我。”

“……進來吧。今天回來這麽早嗎?沒有和真子在外面多待一會兒?”

“沒有的事,姐姐。剛才那些客人……”

“那是秋月侯爵一家。爸爸托人給說的媒,今日姑且來見一見。你應該知道的吧?也不是第一次了。”

“可是,未免還太早了些……”

陽子本能地小聲嘀咕。她知道父親從一年前開始就操之過急地試圖給靜子相親,但並不清楚具體內幕與進展,也就不知道眼下來到了確定人選的關鍵時刻。

十六歲的靜子挺直脊背坐在妝臺前,沒有急著回答,而是用手帕仔細地拭去前額、下巴的汗珠,隨後將散亂的發絲梳得齊整,才徐徐開口。

“如無意外,近期就要定下婚事了。侯爵先生是遠近聞名的實業家,秋月家不僅有爵位,還有不錯的財閥背景,名下除了若幹處地皮還有好幾家醫院和工廠,資金很雄厚。爸爸看了許久,目前對這一位最滿意。”

“那你呢?”

陽子惱怒地脫口而出,敬語也忘在腦後。非常討厭靜子在此時把父親的名號掛在嘴邊,冷漠到近乎麻木的態度,仿佛在敘述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幹的事。

“陽子在說什麽呢?”

“……抱歉。姐姐自己怎麽想呢,就沒有中意的人嗎?今天來的那位公子,之前就認識嗎?很喜歡嗎?”

“喜歡?這是第一次見,我可不知道。”

“總得打聽清楚對方的底細才是,比如人品怎麽樣……”

“是侯爵家的獨子正晴君,眼下在海軍兵學校讀書。和我一樣,還有兩年畢業。日子也在商議中了。”

“……”

“你這是怎麽了?”

“爸爸是沖著高額結納金去的吧?家中已經到這種程度了嗎?”

“……我會慎重考慮。無論如何也不會給家族蒙羞的。”

陽子的追問在靜子看來無知且無禮。但她難得沒有立刻訓斥或反駁,而是立刻轉移話題。她默認了。

陽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時已入冬,沒有暖爐又敞著窗,室內如冰窟般寒冷。曾經的一些細碎的傳言再次在耳中回響,而她之前因為過分自我都不曾在意過——父親投資失敗,卻還要維持一家人和幾處房產的巨額開銷。眼下留給綾小路家的寶物只有華族的虛銜而已。而靜子——她那永遠風雨不動安如山的姐姐——早早做好了以自己為籌碼,換取維持支撐財富與權勢的準備。

——最可怕的是,大概傳言是真的。靜子的今天會是陽子的明天。

陽子關緊門窗,拉上簾子,沒有開燈。暗色讓她無需直面自己惶然的臉。她蜷在椅子上,心臟漂浮在廣袤深邃的海中,不知去向何處。如此狼狽的自己,落在靜子眼裏大概會被指摘幼稚可笑。

風雨欲來。

風和日麗的周日,淺草樂園水族館內。堇子與由理在光線昏暗的室內挽著手,觀賞著缸裏多彩的游魚。

那次賞楓會結束後,堇子將她送到門口時狀似無意地提起,說想在期末考前約由理來看淺草的水族館散心。沒去過水族館的由理自然也沒有異議,暫未察覺到堇子的異樣。

這學期結束,堇子就要從市椿女高畢業了。Soeurs即將走到盡頭。未來會怎麽樣呢?

水族館裏,人滿為患。但或許是深色的大海能給人浮躁的內心以安寧,游客們都難能可貴地保持了溫柔安靜的氛圍。

館內引進了不少源自海外的珍奇熱帶魚,色澤比錦鯉更加艷麗奪目,在藍色的海水中輕柔地擺動柔軟的身軀,在幽微的光下籠上一層夢幻的光暈。對於從未離開過這座城市的由理而言,這不可謂不是新奇的體驗。

走馬觀花地看過新奇的魚種,兩人順著參觀的人流出了本館,抵達出口處的商鋪。樂園水族館的商店做得很是用心,印有藍綠色水族館Logo的相關商品琳瑯滿目。

待堇子註意到時,栗發少女正盯著靠墻的櫥櫃商品出神。剛要轉身,又被拉住。

“怎麽了?由理很喜歡這個嗎?”

“啊……只是感覺,很好看。忍不住就……”

堇子循著視線看過去。是一套兩只的素色巴卡拉玻璃杯,分別使用了水藍色與淡綠色的特殊玻璃。不是多覆雜的款式,價格也不算昂貴,唯獨粉嫩又晶瑩剔透的色調非常獨特,令人一見就過目不忘。

“請幫我分別包起來。“

堇子果斷購入,讓店員將其分別放入紙盒用緞帶包好,將其中一只慎重地遞給了由理。

“……是給我的?”

“還會有其他人嗎?”

“讓前輩破費了,非常抱歉。”

“別在意。”

“謝謝前輩。”

“就作為這次來水族館散心的紀念品,希望由理今後也能好好保管。”

“一定會的,前輩。”

少女們手牽著手走出了水族館大門口,逆向人流而行。來到街區盡頭、梧桐樹下的一張長椅上坐下時,堇子松開了一直緊握著由理的那只手。

“現在,有重要的話要對由理說。”

“……前輩?”

“過了這個冬天,我會從市椿女校畢業。然後……會再一次跟父親去法國隨訪考察。這是家裏的意思。所以,(我們的關系)就到此為止吧。”

她平靜緩慢地說著,註視著自己平放在膝上的手掌。掌心微紅,還殘留著由理細巧的手的餘溫。由理聽完,沈默了好一會兒,隨後雙手捧著差點要滾落在地的緞帶紙盒,小聲地抽泣起來。

正午的陽光灑落在兩人頭頂。從遠處看去,無疑應是一道美景:金黃帶紅的外國大葉梧桐、鐵皮木質座椅與並肩而坐的少女們。但無人知道,此刻真實的氛圍可謂愁雲慘霧。

淚珠在緞帶上暈開,形成不甚雅觀的圓形斑點。

堇子默不作聲地看著,有千言萬語卻堵在心口無處宣洩。本國的女子教育尚不完善,從女校畢業後回到法國繼續進行音樂深造,是她入學伊始就定下的事。偏偏不湊巧,由理成為了這五年唯一的意外。

——多久了?其實也不足兩年的時間。明明是一開始就能預見到結局的關系,回過神來時,眼前人已成為了無比珍視的、特別的存在。那份頑固的占有欲如貪吃獸般驚人地無休止進化著。

——由理是松平家的未婚妻,從一開始就心知肚明。會結束的。要結束的。這一天總是要到來的,只不過比起那些一二年級差的soeurs短暫一點而已。

堇子在內心斬釘截鐵地提醒自己,唯有今天唯有此刻,無論如何不能因為由理的眼淚動搖。那對杯子權當給彼此的留念,但她不會直白地說出口。

“……由理?”

“前輩,我想冷靜一下。”

這是由理第一次沒有對堇子使用敬語。她將裝著杯子的紙盒如懷抱嬰兒般摟在懷裏,站起身來,只撂下這麽一句話就用力跑遠。

堇子藏在另一側的手緊握成拳。她沒有追上去,而是用劉海遮住發紅的眼眶。不少從水族館出來的行人陸續說說笑笑地往這邊走來,其中也有身著市椿校服的女孩兒。為免被認出,她將頭垂得更低,強行忍耐胸中襲來的陣陣絞痛。

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麽神像。也沒有所謂信仰。只不過度過了一個長長的,輕飄飄的夢境。正因為知道會回歸堅如磐石的現世,才更珍視。

期末測驗與短暫的假期一過,又是一年春。

新學年的上課第一天,已成為老師心中模範生的由理破天荒地曠課沒有來——最終老師來班裏詢問,就連陽子也是一頭霧水。午休已過,陽子身邊熟悉的位置依然空缺著。

沒有人知道的是,在行路人驚詫的側目中,當事人樋口由理此時正沿著下町的街道朝著港口狂奔。她栗色的發辮毛躁得像是一整天沒梳,在腦後瘋狂亂甩,只穿著一件家常的棉布衣服,一手緊抓著一封被捏到起皺的信。

依然樸素的白色信封,沒有花紋也沒有熏香。信封上寫了地址蓋了郵戳,正中熟悉的字體寫著由理的全名,表明是從別處寄來的信件。

“給由理:

距離上一次的信件,至少一個月零十八天了吧?之前總能見到面,一直以來早早將信放在你的課桌裏,此前並沒有在假日寄信的必要。

但是,再過兩天我就要動身了。如無意外,會在18日下午四點從東京港啟程,乘坐比使團稍晚一個鐘頭出發的‘白山丸’,途徑蘇伊士運河航線到歐洲去,最終在馬賽港口登陸。那之後若再通信、甚至於再見面,不知道要到何時。因此,想要在離開祖國之前,無論如何讓由理知道這件事。再次原諒我的私心吧。

那麽,今後也請繼續保重身體。

今出川 堇子。”

還有不到一小時,船就要開了。在初春的街頭,少女不知疲倦地向前奔跑。在那緊繃繃的和服底下,瘦小的身軀那不顧一切的姿態與幅度過大的動作,令路人頻頻側目。

一趟、兩趟。三趟路面電車從她身邊駛過。然後經過了幾輛曾經在今出川宅邸門前出現過的那種高級小汽車。還有越靠近碼頭,就越來越密集的人流,和停在路旁的一長排歇腳的人力車。

潮水的氣味噴薄而至——她終於抵達了港口。

在這個出海航行還算是珍稀體驗的年代,黑底白艙的“白山丸”號如同一座巨型海上城堡,被無數圍觀群眾簇擁其中。其外形帶著這個時代格外顯眼的古典風格,中央立著一根高挺的黑煙囪,前後甲板上各立一根桅桿。各色衣著與人種的旅客正依序登上船只。

由於並非乘坐者,由理被攔在了閘口外。只能在閘口外廣場不遠處的高臺上,擠在送行的人堆裏伸長脖子遠遠眺望著,艱難地辨別乘船者的身影,一顆心跟著翻騰的海浪七上八下。

——會不會在呢?或許早早進入豪華溫暖的客艙內室了吧。

在穿鬥篷戴禮帽的男子身後,一個穿袴的高個女孩登上了船梯。上衣仍是山吹色與蘇芳色交疊成的楓葉紋樣。女孩一步一回頭,來到甲板上也憑倚著欄桿,朝岸邊張望。由理掏出手帕,不顧身旁的視線,朝著女孩視線的方向高高舉起,來回揮舞著。

感知到由理的存在,對方定定地凝視了一會兒,隨後揮舞起手帕以示回應。太遙遠的距離令人看不清雙方的臉色,但那都不要緊——

由理張了張嘴,她很想豁出去喊點什麽。“堇子”、“前輩”或者“再見”之類。甚至再瘋狂一點——

——帶我走吧。

——不要走。

但一旦喊出聲就會被周圍人側目,由理最終膽怯了。她只是用力踮起腳,舉起自己瘦弱的胳膊,以便堇子能更清楚地看到她。

不知過了多久,提示起航的汽笛聲響起。黑白相間的客輪開出海面。堇子的裙擺在欄桿邊隨風飄揚。

人群中那一抹輪廓逐漸變得模糊不清時,由理不知被誰不小心推搡了一把。晃神之下,手帕從她手中溜走,被海風席卷著、狂亂地盤旋著,仿佛要追隨客船一般,像一只搖搖欲墜的鳥,愈發地遠離港口,逃往海中。

茜色的晴空下,白山丸在海平面上漸漸縮小,最終變成一個灰色的光點。煙囪裏的最後一縷青煙消失,就連潮氣也飄然遠去了。碼頭依然人頭攢動,小商販的叫賣聲與人力車夫的吆喝拉客聲絡繹不絕。每張臉上是啟程或踏上歸途的喜怒哀樂。

遠處枯敗的櫻花樹下,隔絕喧囂的少女仍凝望著逐漸暗下來的海面,不知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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