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失眠
關燈
小
中
大
第32章 失眠
窗外夜色漸濃, 樓房各家各戶的窗戶熄滅了百分之八十，只留下幾扇還亮著燈光。
住院被迫早睡早起規律作息的後遺癥就是生物鐘已經形成。
到了現在，江聿腦子裏像是塞了一團漿糊，手裏勾線的動作越來越緩慢, 屏幕上面線條的走勢也一筆不如一筆趁他心意。
畫一筆, 撤回一筆。
畫一筆, 撤回一筆。
意識到再畫下去也沒什麽意義, 江聿放下電容筆, 目光掃過時間才發現現在已經晚上十二點了。
他屏息聽了會書房外面的動靜, 一無所獲, 這才展開胳膊伸了個懶腰。
從他晚上吃過晚飯鉆進書房到現在，路禮幾乎沒有打擾過他, 只是在中途敲門進來, 端來一杯牛奶放在他桌上。
江聿回來的時候記得家裏冰箱是空的, 還打算明天叫點超市外賣好填滿它。
他看看那杯牛奶, 以為是被遺漏的，想說過沒過期但沒好意思, 便問：“哪裏來的？”
“被趕出門之後在樓下超市買的。”路禮把杯子往前推了一寸，“喝吧, 溫的。”
原來是新買的, 江聿沒了顧慮，他兩三口喝光, 只剩下杯底邊緣淺淺一圈。
眼見他喝完, 路禮自覺拿起空杯子出去，什麽也沒說。
距離那個時候到現在已經過了幾個小時, 外面又那樣安靜，江聿想, 路禮應該睡覺了吧？
江聿手掌撐著桌面站起身，慢騰騰挪到門口，忽然從旁邊伸來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低沈沙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慢點走，我扶你。”
江聿順著那線條流暢的手臂看去，看路禮的樣子是準備睡覺了，他沒帶換洗衣服，上半身襯衣扣子幾乎全部解開，露出一片結實的胸膛。
江聿喉結劃了下，雖然他對曾經那些事沒有印象了，但不能否認，路禮實實在在長在他審美上，渾身上下透著一種禁欲的氣息，很像漫畫裏那種殺伐果斷的□□老大。
“你……怎麽還沒睡？”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江聿連忙出聲蓋住。
路禮扶著他走到水池旁，把牙膏擠在他的牙刷上再遞給他，“在等你從裏面出來，否則我不放心。”
“其實你可以進去問問我的，萬一我在裏面睡著了，你豈不是要等一晚上？”江聿半天沒接，“從前你也是這麽等我的嗎？”
“從前……不是。”路禮喉嚨有些緊，江聿就在面前，路禮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麽掩蓋從前那些事：“從前我工作很忙，你經常陪我加班，我很少有時間一直陪著你。”
聽他說完，江聿還是盯著他看，眼珠一錯不錯。
路禮沒來由緊張起來，哪怕胸前領口敞著，在溫度適宜的室內，後背仍是沁出細汗。
江聿想起來了嗎？他開始懷疑自己了嗎？
路禮開始不斷回想這段時間自己編織的謊言，為了讓謊言更加真實，這其中真假參半，他心底升起一股濃郁的焦慮，目光全然集中在江聿嘴唇上。
他隨時可以宣判他的罪行。
“哦，那下次不許再那樣了。”江聿瞪他一眼，語氣似是嗔怪，伸手接過牙刷塞進嘴裏，邊刷牙邊說話，聲音變得含糊不清，他發號施令：“再把胡子刮一下，我不喜歡流浪漢。”
路禮下意識摸了摸下巴，指尖傳來細密胡茬剮蹭過的觸感，這才想起好像上一次刮胡子還是在醫院陪護的時候，那天有一個電話會議，需要他親自參加。
“馬上就刮。”他說，說話的時候胸腔震顫牽扯得心臟都跟著一顫一顫的，剛才江聿和他說話的語氣真好聽，路禮不由得回想上次聽是什麽時候。
好像還是五年前，最起碼是四年前，他還沒在紀念日那天爽約的時候。
一個月前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曾經在紀念日爽約，直到意識到江聿再也不會回頭看自己一眼，深夜守在他樓下時才學會回頭反思。
江聿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和路禮，再次說：“現在就刮。”
“好。”
從衛生間出來，路禮扶著江聿往臥室走，快走到臥室門口，江聿止住腳步，“好了，我自己挪進去就行，你也去休息吧。”
臥室是私人領域，雖然他們曾經是情侶關系，但目前江聿還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到那一步……
江聿躺在床上，為了不壓著那條受傷的腿，他只好躺得很端正。
不過路禮好像說過，他們已經同居了，同居應該就是那個過了吧？
也不一定，路禮也說過他工作很忙，都沒時間陪自己，也許也沒時間那個。
還是找個機會問問吧，這很重要。
胡思亂想著，江聿很快睡著了。
臥室外，路禮在沙發上翻了個身，失眠再次如約而至。
-
上午十點半，臥室裏還沒有一絲動靜。
路禮坐在沙發上用手機查菜譜，然後切到買菜軟件，按照配料表一個一個加購。
太陽穴忽然尖銳地疼痛起來，耳邊嗡的一聲。
路禮放下手機，朝緊閉的臥室門看了一眼，心想如果江聿每天都這個時間醒，他明天可以趁早去趟醫院，找醫生開一點安眠藥。
門鈴忽然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徐元浩站在門口，見來開門的人是路禮，一臉詫異，“你怎麽會在這？！”
明明上次來，他們還是一副老死不相往來的模樣，江聿還打了面前這個男人一耳光，怎麽才過了兩個星期不到……
“我在哪裏應該不需要向你報備吧。”路禮冷冷說，這個肌肉男像狗皮膏藥一樣黏著江聿，實在煩人。
這時身後傳來江聿的聲音：“路禮，是誰呀？外賣小哥嗎？”
他邊問邊往門口挪，路禮連忙松開門框快步走過去扶住他，趁這個時間跟他說：“是你從前的健身教練，不知道來找你做什麽。”
門口無人看守，徐元浩踏進屋裏，見江聿行動有些不便，擔心道：“這是怎麽搞的？怎麽受傷了？”
他說著，沖上前便要攙扶江聿另一條胳膊。
江聿不著痕跡地躲開他的碰觸，很禮貌但又疏離地問：“教練，找我有什麽事嗎？”
這個稱呼很是陌生，平常江聿都不是這麽叫自己的。
徐元浩楞了下，“過年這段時間我每天都給你發微信，你一條也沒回覆，我害怕你出什麽事，這才過來看看。”
他說到“害怕你出什麽事”的時候，有意停頓，朝路禮看了一眼。
路禮輕笑一聲，“過年發微信沒收到回覆，馬上元宵節了才來看，真是有心了。”
江聿對他們之間暗藏的爭鬥全然不覺，說：“我沒事，只是之前的微信密碼忘記了，那個號就不用了。”
“我用新微信加你吧。”江聿掏出手機，調出微信二維碼，“哦對了，我最近忘了點事情，我之前在你那裏買了多少節課來著？”
江聿想，肯定是買課了，否則對方不會因為沒回微信就找上門來。
“忘了些事情？”徐元浩皺起眉。
他從看到江聿第一眼就覺得不對勁，換做之前的江聿，是絕對不可能讓那個男人踏進他家門一步的。
而且江聿現在的狀態也很不正常，之前他雖然看起來很積極地生活，卻總能在他身上發現不小心洩露出的陰郁。
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江聿，則是完全一副沒經過社會毒打的模樣，就連說話也變得簡單許多。
江聿不知道該不該告訴面前這個陌生男人自己失憶的事，畢竟他連自己有沒有辦卡買課都記不起來，不能確定他們之間到底是什麽樣的關系。
“……嗯，所以如果我沒付你課時費，或者是別的什麽……你可以把單據之類的東西發給我，我會付錢的。”
徐元浩說：“如果是之前我的表白讓你別扭，那我可以收回，但你沒必要這樣。”
他指了一下旁邊站著的路禮，“你也沒必要用這個男人當擋箭牌，畢竟從前他是怎麽對你的只有你自己清楚。”
路禮臉色發沈，剛想開口說什麽，卻被江聿拉了拉衣角。
“我忘了一些事情，包括你所說的表白，也包括你的名字。”江聿不知道對方是怎麽得來的結論，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還有，我沒有用他當擋箭牌，我們之前只是鬧了些別扭，我受傷是他第一時間陪在我身邊照顧我，從前他怎麽對我我確實不記得了，但今後他不會了。”
他說完一大串話，自己都有些驚訝，好像不自覺中就把路禮劃為自己人了。
徐元浩只覺得他執迷不悟，卻也從這話裏聽出來一些信息，他眉頭皺得死緊，“你說你忘了一些事，是什麽意思？”
江聿抿著唇顯然不想再繼續對話下去，路禮善解人意地站出來替他下逐客令：“好了徐先生，沒別的事情就可以回去了。”
離開江聿家後，徐元浩心裏始終麽有辦法平靜。
他坐在車裏，車廂裏香薰的味道是他最喜歡的，頭一次熏得他頭昏腦漲，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用力，深吸一口氣，撥通了姚琮的電話。
姚琮很快接起來，聲音聽上去若無其事，“怎麽了老徐？”
徐元浩直截了當問：“江聿最近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姚琮沈默了片刻才支支吾吾開口：“他出了一場車禍。”
“車禍！？”徐元浩睜圓眼睛，怪不得不回自己的微信，“這麽大事你怎麽也不告訴我？”
姚琮口口聲聲說支持江聿另尋良人，口口聲聲把他們往一起湊，江聿出車禍這麽嚴重的事卻對他閉口不談。
姚琮說：“他醒過來之後就什麽都不記得了，具體就是忘記了大學畢業之後的所有事。”
“那那個路總為什麽會在他身邊？是不是趁虛而入對江聿做了什麽？”
“你先別激動，路禮確實做了一些不好的事，但……阿聿自從失憶之後，對路禮並不排斥，相反，現在的路禮對他來說應該是一個陌生人，但他對路禮越來越依賴，甚至允許路禮一直陪在他身邊。”
“你的意思是？”徐元浩心裏隱隱約約想到了，卻不想承認。
姚琮接下來的話印證了他的猜想，“我覺得大概是他潛意識裏還是喜歡路禮的，所以現在他忘記了那些傷害，重來一次還是會選擇路禮。”
徐元浩心中一陣酸澀，他握緊手機，指尖微微泛白，最終卻什麽都沒說。
姚琮聽不到聲音，以為信號不好，“老徐你還在聽嗎？”
徐元浩淡淡地“嗯”了一聲，“先不說了，我有事要忙。”
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他靠在座椅上，目光透過車窗望向遠處，思緒漸漸飄遠。
江聿是一個有魅力卻不自知的人，那張精致的臉只不過是遮蓋他自身魅力的偽裝。
徐元浩知道自己很庸俗，先被他的皮囊驚艷，才去了解這副皮囊下更加驚艷的靈魂。
他本以為就算現在沒有機會，以後總是能等到的。
現在看來……
徐元浩苦笑了下，搖了搖頭，將那些縹緲的思緒甩開。
他重新拿起手機，點開剛剛新加上的好友頭像，編輯好一條消息發送出去。
[如果你今後不想再在我這裏上課，隨時告訴我，課時費可以退。]
發完這條消息，他將手機丟在副駕駛座椅上，發動車子緩緩駛離江聿家樓下。
-
江聿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裏端著一杯溫熱的牛奶正小口啜飲，路禮圍著圍裙在廚房裏忙碌，時不時探出頭看他怎麽還沒喝完牛奶。
手機叮的一響，進來了一條微信。
江聿單手解鎖手機，點開那條消息。
徐元浩：[如果你今後不想再在我這裏上課，隨時告訴我，課時費可以退。]
他微微蹙眉，回想起剛剛徐元浩在客廳說的話。
“路禮，可以過來一下嗎？”他對著廚房的方向喊。
路禮很快從廚房走出來，“奶喝完了？”
見那杯子裏還有大半杯牛奶，路禮說：“快一點喝吧，不然一會涼了。”
江聿幹脆地仰起頭把剩下的奶喝完，把杯子遞給他，見他轉身要走，開口叫住他：“等一下，我想和你聊聊天。”
路禮腳步一頓，“稍微等一下，我去關火。”
廚房裏很快傳來一聲關火的聲音，路禮摘下圍裙走出來，坐在他身旁的沙發上。
完全一副隨他發問的模樣。
“路禮，我還沒問你，我們是怎麽認識的？”
路禮聞言微微一楞，很快笑了笑，他像是在沈浸在初遇的回憶裏，語氣溫柔且自然，“我們是在路氏的慈善晚會上認識的，那時候你是路氏資助的學生，剛剛畢業，因為成績優異，作為被資助代表發言，我那時對你一見鐘情，想方設法靠近你，後來我們就在一起了。”
江聿聽著，眉頭微微皺著。
他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
路禮這些話聽起來合情合理，卻總讓他感覺到隱隱的違和感。
“是嗎？”江聿低聲喃喃，目光落在路禮臉上，試圖從那張英俊的臉上看出什麽。
“你一個總裁，為什麽會喜歡上我呢？”
路禮似乎早就知道他會這樣問，“我一直覺得人和人之間是有磁場的，遇見你之前，我不知道我會喜歡誰，喜歡什麽樣的人，直到遇見你，所有的標準就都是你了。”
江聿聽得臉有些熱，“那我是怎麽進入路氏成為你的秘書呢？難道也是你暗箱操作？”
“當然，那時候我還沒在集團站穩腳跟，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路禮說，“你恰巧出現了，我便向你拋出橄欖枝，就這麽順理成章的把你拉到我身邊。”
“原來是這樣。”江聿始終觀察著路禮的神色，見他神色如常，心底的異樣感又漸漸落回去。
路禮唇角帶著那抹溫柔的笑意，輕輕握住江聿的手，語氣格外堅定，“相信我，我們之間的感情，從來都不是虛構的。”
江聿看著他真摯深情的眼睛，心想，或許真是自己多想了。
“還有想要問我的嗎？”路禮見他不排斥肢體接觸，卻也懂得見好就收的道理，於是輕輕松開他的手，“沒有的話我要回廚房繼續做飯了？”
江聿又想到這麽個大總裁天天給自己端茶倒水、洗衣做飯，心裏說不感動肯定是假的，他由衷地說：“謝謝你。”
路禮擡起手想摸他的頭發，手在半空中舉起，猶豫片刻又落下，“你和我之間不用說這些。”
其實剛剛他說的那些並不完全是謊言。
那晚的慈善晚會上，江聿穿了一身並不合身的正裝，路禮知道很多家庭情況一般的學生會在重要的場合選擇去租一套正裝，往往那樣的衣服會不大合身。
但路禮還是一眼就註意到了他，沒別的原因，江聿實在太出挑了，他光是站在那裏將袖口的扣子系好，都吸引了路禮足有一分鐘的目光。
江聿站在人群中，仿佛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路禮叫來助理，叫他去打聽對方的名字，助理只朝那裏望了一眼便說，“江聿，今晚要發言的貧困生代表。”
那天晚上，他們握手，短暫的四目相對。
回公寓的路上，路禮再次吩咐助理，讓他去問江聿願不願意進路氏，為自己工作。
助理回來的時候告訴他，江聿完全沒有猶豫，甚至看上去十分雀躍，一連說了好多聲“願意”。
路禮靠在真皮老板椅上，嘴角挑起弧度。
後來的那天晚上，他們都喝醉了，路禮其實酒量很好，卻故意裝作站不穩的模樣，江聿把他扶上床，一個不穩跌在他身上，路禮聽見自己胸膛裏心臟砰砰撞擊著骨頭，在江聿吻上來的瞬間，那聲音也跟著定格。
接下來的一切都是順水推舟，路禮不會稀裏糊塗和人上床，那晚他清晰地知道懷裏的人就是江聿，但他從沒有告訴過江聿這些。
後來江聿離開，他想過把這些話都告訴江聿，但不再有機會。
如今江聿失憶了，路禮暗自覺得這是上天給他的一次機會，讓他可以重新開始。
路禮打著燃氣竈，鍋裏雞湯的香氣瞬間又冒著泡咕咚起來。
他身後的客廳裏，江聿仰坐在沙發上，手機屏幕上是姚琮剛發來的信息。
姚琮：[阿聿，有些事還是應該和你說一下。]
姚琮：[就是這段時間你回南城之後發生的事情。]
姚琮：[你回來之後買了一套房，咱們高中同學霍平在做房產銷售，你是跟他簽的合同，具體的你問他]
姚琮：[向你推薦一張名片]
姚琮：[還有就是你回南城之後想健身，我幫你介紹了徐元浩，他對你確實有意思，但我知道你已經拒絕了]
姚琮：[還有就是你出車禍之前，咱們高中同學聚會，我中途離開了，最後是何執川送你回的家，他這些天應該也是給你發消息但你沒回，所以問到我這裏來了。]
他一條一條消息往外蹦，看到這一條，江聿眉心一跳。
何執川這個人他當然記得，他高中的班長，媽媽去世之後幫了自己很多。
江聿：[他找我有什麽事嗎？]
姚琮半晌打出來一句：[他就在我面前坐著呢，要不我把他微信給你，你們自己聊聊？]
姚琮：[向你推薦一張名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窗外夜色漸濃, 樓房各家各戶的窗戶熄滅了百分之八十，只留下幾扇還亮著燈光。
住院被迫早睡早起規律作息的後遺癥就是生物鐘已經形成。
到了現在，江聿腦子裏像是塞了一團漿糊，手裏勾線的動作越來越緩慢, 屏幕上面線條的走勢也一筆不如一筆趁他心意。
畫一筆, 撤回一筆。
畫一筆, 撤回一筆。
意識到再畫下去也沒什麽意義, 江聿放下電容筆, 目光掃過時間才發現現在已經晚上十二點了。
他屏息聽了會書房外面的動靜, 一無所獲, 這才展開胳膊伸了個懶腰。
從他晚上吃過晚飯鉆進書房到現在，路禮幾乎沒有打擾過他, 只是在中途敲門進來, 端來一杯牛奶放在他桌上。
江聿回來的時候記得家裏冰箱是空的, 還打算明天叫點超市外賣好填滿它。
他看看那杯牛奶, 以為是被遺漏的，想說過沒過期但沒好意思, 便問：“哪裏來的？”
“被趕出門之後在樓下超市買的。”路禮把杯子往前推了一寸，“喝吧, 溫的。”
原來是新買的, 江聿沒了顧慮，他兩三口喝光, 只剩下杯底邊緣淺淺一圈。
眼見他喝完, 路禮自覺拿起空杯子出去，什麽也沒說。
距離那個時候到現在已經過了幾個小時, 外面又那樣安靜，江聿想, 路禮應該睡覺了吧？
江聿手掌撐著桌面站起身，慢騰騰挪到門口，忽然從旁邊伸來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低沈沙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慢點走，我扶你。”
江聿順著那線條流暢的手臂看去，看路禮的樣子是準備睡覺了，他沒帶換洗衣服，上半身襯衣扣子幾乎全部解開，露出一片結實的胸膛。
江聿喉結劃了下，雖然他對曾經那些事沒有印象了，但不能否認，路禮實實在在長在他審美上，渾身上下透著一種禁欲的氣息，很像漫畫裏那種殺伐果斷的□□老大。
“你……怎麽還沒睡？”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江聿連忙出聲蓋住。
路禮扶著他走到水池旁，把牙膏擠在他的牙刷上再遞給他，“在等你從裏面出來，否則我不放心。”
“其實你可以進去問問我的，萬一我在裏面睡著了，你豈不是要等一晚上？”江聿半天沒接，“從前你也是這麽等我的嗎？”
“從前……不是。”路禮喉嚨有些緊，江聿就在面前，路禮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麽掩蓋從前那些事：“從前我工作很忙，你經常陪我加班，我很少有時間一直陪著你。”
聽他說完，江聿還是盯著他看，眼珠一錯不錯。
路禮沒來由緊張起來，哪怕胸前領口敞著，在溫度適宜的室內，後背仍是沁出細汗。
江聿想起來了嗎？他開始懷疑自己了嗎？
路禮開始不斷回想這段時間自己編織的謊言，為了讓謊言更加真實，這其中真假參半，他心底升起一股濃郁的焦慮，目光全然集中在江聿嘴唇上。
他隨時可以宣判他的罪行。
“哦，那下次不許再那樣了。”江聿瞪他一眼，語氣似是嗔怪，伸手接過牙刷塞進嘴裏，邊刷牙邊說話，聲音變得含糊不清，他發號施令：“再把胡子刮一下，我不喜歡流浪漢。”
路禮下意識摸了摸下巴，指尖傳來細密胡茬剮蹭過的觸感，這才想起好像上一次刮胡子還是在醫院陪護的時候，那天有一個電話會議，需要他親自參加。
“馬上就刮。”他說，說話的時候胸腔震顫牽扯得心臟都跟著一顫一顫的，剛才江聿和他說話的語氣真好聽，路禮不由得回想上次聽是什麽時候。
好像還是五年前，最起碼是四年前，他還沒在紀念日那天爽約的時候。
一個月前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曾經在紀念日爽約，直到意識到江聿再也不會回頭看自己一眼，深夜守在他樓下時才學會回頭反思。
江聿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和路禮，再次說：“現在就刮。”
“好。”
從衛生間出來，路禮扶著江聿往臥室走，快走到臥室門口，江聿止住腳步，“好了，我自己挪進去就行，你也去休息吧。”
臥室是私人領域，雖然他們曾經是情侶關系，但目前江聿還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到那一步……
江聿躺在床上，為了不壓著那條受傷的腿，他只好躺得很端正。
不過路禮好像說過，他們已經同居了，同居應該就是那個過了吧？
也不一定，路禮也說過他工作很忙，都沒時間陪自己，也許也沒時間那個。
還是找個機會問問吧，這很重要。
胡思亂想著，江聿很快睡著了。
臥室外，路禮在沙發上翻了個身，失眠再次如約而至。
-
上午十點半，臥室裏還沒有一絲動靜。
路禮坐在沙發上用手機查菜譜，然後切到買菜軟件，按照配料表一個一個加購。
太陽穴忽然尖銳地疼痛起來，耳邊嗡的一聲。
路禮放下手機，朝緊閉的臥室門看了一眼，心想如果江聿每天都這個時間醒，他明天可以趁早去趟醫院，找醫生開一點安眠藥。
門鈴忽然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徐元浩站在門口，見來開門的人是路禮，一臉詫異，“你怎麽會在這？！”
明明上次來，他們還是一副老死不相往來的模樣，江聿還打了面前這個男人一耳光，怎麽才過了兩個星期不到……
“我在哪裏應該不需要向你報備吧。”路禮冷冷說，這個肌肉男像狗皮膏藥一樣黏著江聿，實在煩人。
這時身後傳來江聿的聲音：“路禮，是誰呀？外賣小哥嗎？”
他邊問邊往門口挪，路禮連忙松開門框快步走過去扶住他，趁這個時間跟他說：“是你從前的健身教練，不知道來找你做什麽。”
門口無人看守，徐元浩踏進屋裏，見江聿行動有些不便，擔心道：“這是怎麽搞的？怎麽受傷了？”
他說著，沖上前便要攙扶江聿另一條胳膊。
江聿不著痕跡地躲開他的碰觸，很禮貌但又疏離地問：“教練，找我有什麽事嗎？”
這個稱呼很是陌生，平常江聿都不是這麽叫自己的。
徐元浩楞了下，“過年這段時間我每天都給你發微信，你一條也沒回覆，我害怕你出什麽事，這才過來看看。”
他說到“害怕你出什麽事”的時候，有意停頓，朝路禮看了一眼。
路禮輕笑一聲，“過年發微信沒收到回覆，馬上元宵節了才來看，真是有心了。”
江聿對他們之間暗藏的爭鬥全然不覺，說：“我沒事，只是之前的微信密碼忘記了，那個號就不用了。”
“我用新微信加你吧。”江聿掏出手機，調出微信二維碼，“哦對了，我最近忘了點事情，我之前在你那裏買了多少節課來著？”
江聿想，肯定是買課了，否則對方不會因為沒回微信就找上門來。
“忘了些事情？”徐元浩皺起眉。
他從看到江聿第一眼就覺得不對勁，換做之前的江聿，是絕對不可能讓那個男人踏進他家門一步的。
而且江聿現在的狀態也很不正常，之前他雖然看起來很積極地生活，卻總能在他身上發現不小心洩露出的陰郁。
現在站在他面前的江聿，則是完全一副沒經過社會毒打的模樣，就連說話也變得簡單許多。
江聿不知道該不該告訴面前這個陌生男人自己失憶的事，畢竟他連自己有沒有辦卡買課都記不起來，不能確定他們之間到底是什麽樣的關系。
“……嗯，所以如果我沒付你課時費，或者是別的什麽……你可以把單據之類的東西發給我，我會付錢的。”
徐元浩說：“如果是之前我的表白讓你別扭，那我可以收回，但你沒必要這樣。”
他指了一下旁邊站著的路禮，“你也沒必要用這個男人當擋箭牌，畢竟從前他是怎麽對你的只有你自己清楚。”
路禮臉色發沈，剛想開口說什麽，卻被江聿拉了拉衣角。
“我忘了一些事情，包括你所說的表白，也包括你的名字。”江聿不知道對方是怎麽得來的結論，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還有，我沒有用他當擋箭牌，我們之前只是鬧了些別扭，我受傷是他第一時間陪在我身邊照顧我，從前他怎麽對我我確實不記得了，但今後他不會了。”
他說完一大串話，自己都有些驚訝，好像不自覺中就把路禮劃為自己人了。
徐元浩只覺得他執迷不悟，卻也從這話裏聽出來一些信息，他眉頭皺得死緊，“你說你忘了一些事，是什麽意思？”
江聿抿著唇顯然不想再繼續對話下去，路禮善解人意地站出來替他下逐客令：“好了徐先生，沒別的事情就可以回去了。”
離開江聿家後，徐元浩心裏始終麽有辦法平靜。
他坐在車裏，車廂裏香薰的味道是他最喜歡的，頭一次熏得他頭昏腦漲，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用力，深吸一口氣，撥通了姚琮的電話。
姚琮很快接起來，聲音聽上去若無其事，“怎麽了老徐？”
徐元浩直截了當問：“江聿最近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姚琮沈默了片刻才支支吾吾開口：“他出了一場車禍。”
“車禍！？”徐元浩睜圓眼睛，怪不得不回自己的微信，“這麽大事你怎麽也不告訴我？”
姚琮口口聲聲說支持江聿另尋良人，口口聲聲把他們往一起湊，江聿出車禍這麽嚴重的事卻對他閉口不談。
姚琮說：“他醒過來之後就什麽都不記得了，具體就是忘記了大學畢業之後的所有事。”
“那那個路總為什麽會在他身邊？是不是趁虛而入對江聿做了什麽？”
“你先別激動，路禮確實做了一些不好的事，但……阿聿自從失憶之後，對路禮並不排斥，相反，現在的路禮對他來說應該是一個陌生人，但他對路禮越來越依賴，甚至允許路禮一直陪在他身邊。”
“你的意思是？”徐元浩心裏隱隱約約想到了，卻不想承認。
姚琮接下來的話印證了他的猜想，“我覺得大概是他潛意識裏還是喜歡路禮的，所以現在他忘記了那些傷害，重來一次還是會選擇路禮。”
徐元浩心中一陣酸澀，他握緊手機，指尖微微泛白，最終卻什麽都沒說。
姚琮聽不到聲音，以為信號不好，“老徐你還在聽嗎？”
徐元浩淡淡地“嗯”了一聲，“先不說了，我有事要忙。”
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他靠在座椅上，目光透過車窗望向遠處，思緒漸漸飄遠。
江聿是一個有魅力卻不自知的人，那張精致的臉只不過是遮蓋他自身魅力的偽裝。
徐元浩知道自己很庸俗，先被他的皮囊驚艷，才去了解這副皮囊下更加驚艷的靈魂。
他本以為就算現在沒有機會，以後總是能等到的。
現在看來……
徐元浩苦笑了下，搖了搖頭，將那些縹緲的思緒甩開。
他重新拿起手機，點開剛剛新加上的好友頭像，編輯好一條消息發送出去。
[如果你今後不想再在我這裏上課，隨時告訴我，課時費可以退。]
發完這條消息，他將手機丟在副駕駛座椅上，發動車子緩緩駛離江聿家樓下。
-
江聿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裏端著一杯溫熱的牛奶正小口啜飲，路禮圍著圍裙在廚房裏忙碌，時不時探出頭看他怎麽還沒喝完牛奶。
手機叮的一響，進來了一條微信。
江聿單手解鎖手機，點開那條消息。
徐元浩：[如果你今後不想再在我這裏上課，隨時告訴我，課時費可以退。]
他微微蹙眉，回想起剛剛徐元浩在客廳說的話。
“路禮，可以過來一下嗎？”他對著廚房的方向喊。
路禮很快從廚房走出來，“奶喝完了？”
見那杯子裏還有大半杯牛奶，路禮說：“快一點喝吧，不然一會涼了。”
江聿幹脆地仰起頭把剩下的奶喝完，把杯子遞給他，見他轉身要走，開口叫住他：“等一下，我想和你聊聊天。”
路禮腳步一頓，“稍微等一下，我去關火。”
廚房裏很快傳來一聲關火的聲音，路禮摘下圍裙走出來，坐在他身旁的沙發上。
完全一副隨他發問的模樣。
“路禮，我還沒問你，我們是怎麽認識的？”
路禮聞言微微一楞，很快笑了笑，他像是在沈浸在初遇的回憶裏，語氣溫柔且自然，“我們是在路氏的慈善晚會上認識的，那時候你是路氏資助的學生，剛剛畢業，因為成績優異，作為被資助代表發言，我那時對你一見鐘情，想方設法靠近你，後來我們就在一起了。”
江聿聽著，眉頭微微皺著。
他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
路禮這些話聽起來合情合理，卻總讓他感覺到隱隱的違和感。
“是嗎？”江聿低聲喃喃，目光落在路禮臉上，試圖從那張英俊的臉上看出什麽。
“你一個總裁，為什麽會喜歡上我呢？”
路禮似乎早就知道他會這樣問，“我一直覺得人和人之間是有磁場的，遇見你之前，我不知道我會喜歡誰，喜歡什麽樣的人，直到遇見你，所有的標準就都是你了。”
江聿聽得臉有些熱，“那我是怎麽進入路氏成為你的秘書呢？難道也是你暗箱操作？”
“當然，那時候我還沒在集團站穩腳跟，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路禮說，“你恰巧出現了，我便向你拋出橄欖枝，就這麽順理成章的把你拉到我身邊。”
“原來是這樣。”江聿始終觀察著路禮的神色，見他神色如常，心底的異樣感又漸漸落回去。
路禮唇角帶著那抹溫柔的笑意，輕輕握住江聿的手，語氣格外堅定，“相信我，我們之間的感情，從來都不是虛構的。”
江聿看著他真摯深情的眼睛，心想，或許真是自己多想了。
“還有想要問我的嗎？”路禮見他不排斥肢體接觸，卻也懂得見好就收的道理，於是輕輕松開他的手，“沒有的話我要回廚房繼續做飯了？”
江聿又想到這麽個大總裁天天給自己端茶倒水、洗衣做飯，心裏說不感動肯定是假的，他由衷地說：“謝謝你。”
路禮擡起手想摸他的頭發，手在半空中舉起，猶豫片刻又落下，“你和我之間不用說這些。”
其實剛剛他說的那些並不完全是謊言。
那晚的慈善晚會上，江聿穿了一身並不合身的正裝，路禮知道很多家庭情況一般的學生會在重要的場合選擇去租一套正裝，往往那樣的衣服會不大合身。
但路禮還是一眼就註意到了他，沒別的原因，江聿實在太出挑了，他光是站在那裏將袖口的扣子系好，都吸引了路禮足有一分鐘的目光。
江聿站在人群中，仿佛與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路禮叫來助理，叫他去打聽對方的名字，助理只朝那裏望了一眼便說，“江聿，今晚要發言的貧困生代表。”
那天晚上，他們握手，短暫的四目相對。
回公寓的路上，路禮再次吩咐助理，讓他去問江聿願不願意進路氏，為自己工作。
助理回來的時候告訴他，江聿完全沒有猶豫，甚至看上去十分雀躍，一連說了好多聲“願意”。
路禮靠在真皮老板椅上，嘴角挑起弧度。
後來的那天晚上，他們都喝醉了，路禮其實酒量很好，卻故意裝作站不穩的模樣，江聿把他扶上床，一個不穩跌在他身上，路禮聽見自己胸膛裏心臟砰砰撞擊著骨頭，在江聿吻上來的瞬間，那聲音也跟著定格。
接下來的一切都是順水推舟，路禮不會稀裏糊塗和人上床，那晚他清晰地知道懷裏的人就是江聿，但他從沒有告訴過江聿這些。
後來江聿離開，他想過把這些話都告訴江聿，但不再有機會。
如今江聿失憶了，路禮暗自覺得這是上天給他的一次機會，讓他可以重新開始。
路禮打著燃氣竈，鍋裏雞湯的香氣瞬間又冒著泡咕咚起來。
他身後的客廳裏，江聿仰坐在沙發上，手機屏幕上是姚琮剛發來的信息。
姚琮：[阿聿，有些事還是應該和你說一下。]
姚琮：[就是這段時間你回南城之後發生的事情。]
姚琮：[你回來之後買了一套房，咱們高中同學霍平在做房產銷售，你是跟他簽的合同，具體的你問他]
姚琮：[向你推薦一張名片]
姚琮：[還有就是你回南城之後想健身，我幫你介紹了徐元浩，他對你確實有意思，但我知道你已經拒絕了]
姚琮：[還有就是你出車禍之前，咱們高中同學聚會，我中途離開了，最後是何執川送你回的家，他這些天應該也是給你發消息但你沒回，所以問到我這裏來了。]
他一條一條消息往外蹦，看到這一條，江聿眉心一跳。
何執川這個人他當然記得，他高中的班長，媽媽去世之後幫了自己很多。
江聿：[他找我有什麽事嗎？]
姚琮半晌打出來一句：[他就在我面前坐著呢，要不我把他微信給你，你們自己聊聊？]
姚琮：[向你推薦一張名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