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虞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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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虞美人
李煜在深夜裏等待著一個確切回答, 然而他的弟弟李從善卻在思考，自己何時才能重回故土。
他還能不能回到江南，以及什麽時候回到江南, 實際上也就是趙匡胤的一句話而已。
李從善覺得趙匡胤根本就沒有必要將自己扣押在這裏，南唐究竟有沒有與大宋抗衡的實力大家都知道。
如果有, 他們也不會朝貢這麽多年，大宋更不敢在這種時候將自己扣押下來。
而種種的跡象表明，趙匡胤此舉無異於多此一舉。
或許是一種警告, 他想讓李煜心系李從善安危，從而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
可惜趙匡胤不太了解李煜，比起魚死網破。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很多時候，他都會選擇得過且過, 茍且偷生。
幸好李煜還顧念他們的兄弟之情, 一次又一次的上書請求趙匡胤放李從善。
但每一次都被趙匡胤嚴詞拒絕。
李煜大約也想不出來別的辦法, 只能暫時不再上書, 而李從善，也只能繼續在這大宋都城過著被扣押的日子。
兩國還未正式撕破臉, 李煜的態度也過於的卑微，種種緣由夾雜在一起，讓李從善在大宋的日子過得並沒有那麽的悲慘。
但在這樣寂靜無聲的庭院, 空無一人的環境之中，他還是感受到了一絲淒涼。
其實在來大宋之前, 他並非沒有考慮過此行的安危，然而這些事情不得不做，他也沒有辦法。
只不過, 他所記掛的不只是自己的安危，還有國家的未來。
李從善從不覺得自己是一個多麽有大局觀的人，然而在聽了天幕的盤點之後，他仍然為那樣的結果而感到失落。
如果南唐真的會在數年之後覆滅，那他們這些皇室餘孽又會有怎樣的下場呢？
自古，新朝建立，前朝之人的下場都不會好。
雖說趙匡胤在篡位之時，為了自己的名聲和威望，留下來柴氏小皇帝，以及宗親。
但他畢竟曾是柴氏臣屬，他們李家與趙匡胤可沒什麽交情。
在得知了結果之後，總是想要改變歷史的，可惜李從善如今，連自己都身陷囹圄，更別談要做別的什麽事了。
他如今就只能期盼，哪天老天開眼，或者趙匡胤心情好把他放回家。
再不濟，就他哥開竅，想辦法把他撈出去。
要不然，再這麽下去，李從善覺得自己早晚得死。
......
李煜並非沒有想過要撈李從善這件事，實則是有心無力，他做了太多的努力了，最終卻沒有換來應該有或者自己希望有的結果。
趙匡胤決定的事情，一向只由他自己考慮，他怎麽會在乎李煜或者李從善的心情呢？
李煜越是卑微求情，越是無能狂怒，就更能顯示大宋的國力，以及同為兩個國家的統治者，趙匡胤和李煜之間的地位差距。
哪怕暫時還無法將南唐吞並，在對另一個國家具有絕對壓制力這件事情，也十分的讓趙匡胤感到開心。
因此，李從善無論如何也不會被放回去。
在知道了李從善回不來了的這些日子裏，李煜對他格外的思念。
其實皇室子弟之間的感情並沒有想象之中的那麽深厚，但是李從善出事，又不免讓李煜想起他自己。
他又不禁在想，下一個遭殃的會是誰。
於是，在這種擔心兄弟與獨自惆悵的雙重情感之下，李煜的腦袋裏面才思泉湧。
大概除了飲酒作樂，只有寫詩是另一件能夠充分麻痹自己的事情吧。
他寫《清平樂》：
別來春半，觸目愁腸斷。
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
離恨卻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觸目愁斷腸”眼前的景致，無一不能讓李煜想起李從善，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那些無憂無慮的孩童時光。
他人生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這座宮廷裏面度過的，住的越久對裏頭的東西就越熟悉。
然而現在，這些熟悉的東西並沒有成為他腦中的依靠，反而成為了一種枷鎖。
他在這裏住的越久，就越忍不住思念那些已經故去或者離去的人。
人們往往不知道珍惜，總是會在失去的時候還來惋惜，人之常情罷了。
李煜看著漸漸遠去的春色，以及永遠收不到回覆的信件，陷入了一次又一次的絕望。
他失去的人太多，已經不想再失去李從善了。
大多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留不住想要的才是世間常態，只不過在過去那些尚且可以任性一二的日子裏，對於李從善又或者周娥皇，李煜從來沒有想過，他會有失去他們的一天。
並且這一天這樣的來勢洶洶，難以抵抗。
思念像是“燃不盡”的野草，不斷的在李煜的心中蔓延，他很想從這樣的狀態之中脫離出來，可惜太難。
天幕有些話說的並不對。
比如她將自己拿來和他不曾聽過的“宋徽宗”相比。
李煜雖不知這人是誰，但想必，他一定是個沈迷於“書法”、“畫技”，卻忘了真正重要的國家大事的昏君。
可是李煜自己不是昏君，起碼他自認為不是。
面對大宋，他雖然俯首稱臣，但卻一直在操練兵馬。
雖然縱情聲色，但是一天都沒有忘記過國家的安危，怎麽能拿他與那個只顧“寫字畫畫”的皇帝相提並論呢？
實際上，李煜的良心是十分的不安的。
原本就不安，而在得知了南唐的結局之後，就變得更加的不安。
他不希望國破那一天的到來，但有時候悲觀過著瘋癲的想一想，如果那一天一定回來、或者必須要來，那早點和晚點有什麽區別呢？
結局不會改變，無非是多活幾年和晚活幾年的區別罷了。
哦，不對，有區別的，多活幾年，他可以留下更多的傳世之作，讓“詞帝”這個名號在後人的心中更加的響亮。
但這是李煜想要的嗎？
時間倒回到十年前，也許是，但十年後的今天，年輕時候的夢想很早就發生了變化。
如果能夠讓南唐保存下來，他寧願那個詞人李煜從來就不存在。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也許上天早就在李煜不知情的情況下讓他做出了抉擇。
從古至今，在兩種完全不同的事業之上都能做的很好的人能有幾個？選擇了成為“詞帝”，就很難再成就一代明君。
即便這件事情，讓李煜感到十分的恐懼與遺憾，但是沒有辦法，他也從始t至終都知道，毫無辦法。
所以，比起對這個被扣留已成定局的弟弟的在乎，更多時候李煜更關心自己的五百兩銀子會不會打水漂。
那個天幕在胡說八道之餘，回答問題的時候，能否稍微說點不是廢話的話。
還是說，她的職責與功能就是敷衍了事，又或者是自己給的錢還不夠？
葉小枝坐在電腦面前拼命的組織語言，而另一頭的李煜打了個哈欠，一直等不到回信就以為是自己給的太少了。
本來嘛，從前在朝中抓到的貪官汙吏，沒聽說哪個人只貪了五百兩的。
李煜沈思了一會兒，看見天幕上頭一直在閃爍的，卻半天不見對話框出現黑字的“正在輸入中”，又一次給葉小枝打賞了五百兩。
......
葉小枝趴在電腦桌前，將電腦裏的一大段文字打出來又刪掉，刪了又打出來，最後還是沒能阻止後語言，就又被李煜的五百個“鉆石火箭”砸暈。
葉小枝心想：勤儉節約你知不知道，怪不得亡國呢，這麽浪費你不亡國誰亡國？
托李煜的福，葉小枝又一次欣賞了土豪打賞之後，這個莫名的系統頁面出現的特效。
別說，做的還挺好。
如果不是過於誇張的禮物收入，葉小枝真的會信這背後是哪個頂尖團隊在策劃。
想了一會兒，葉小枝還是覺得自己不了解，或者不懂得東西，不能因為錢就裝作很懂的樣子，或者胡編亂造的告知別人。
簡單來說就是，她可以讓李煜感覺自己白花了錢，但卻不能誤導他。
於是，葉小枝緩緩的在對話框裏打出自己要說的話。
【如果你說的改變結果，是南唐吞並大宋的話，那無異於癡人說夢，絕無可能，除非你們南唐神兵天降，如果你說希望維持現狀和平相處，依舊很難，因為趙匡胤的腦子長在自己的頭上，誰也沒辦法把自己的思維強加進去，人家要統一天下，缺了你南唐有怎麽算統一呢，別說世界上不止南唐一個國家，要怪就怪你自己國弱力卑，只能受人欺負，但是......】
葉小枝擔心李煜等急了，卡了個但是先給他發送過去。
可她不知道，自己這種說話只說一半的行為會讓人更加著急，趙匡胤已經不是第一個受害者了，只不過葉小枝不在乎。
她對視頻另一頭裏的人，總是抱有上帝視角，雖然她再極力的克制這種不太好的行為，也一遍又一遍的告訴自己，也許她並不如那些人。
但人就是這樣，總是具有劣根性，不得不說的是，葉小枝確實不是個道德感很強的人。
她的回答確實把李煜弄懵了。
李煜覺得自己這一千兩銀子花的真值，給了自己一個必死無疑的回答以及結果，還不如不問呢。
如果說不問只是擔憂，那問了擔憂就變成絕望了。
絕望到，那些唯一能夠麻痹自己的歌舞以及音樂，又或是宴飲，都成了可有可無的東西，李煜不會再喜歡更不會再癡迷。
反正最後就是個死字，他還有什麽可害怕的呢？
正好如此，兵也不必再練了，解散百官，解散軍隊，遣散後宮。
這樣的話，說不定能少死幾個人，也算是為他自己積點德，死後也不至於下十八層地獄。
李煜越想越悲觀，甚至沒有力氣再去等待那些但是之後的結果。
但是後面的語句來的很快，似乎從沒有想過要給他反應的時間。
【但是，你想晚點死或者保命，也不是全然不可能的，首先我們來分析一下你未來人生中的重要時間節點，這個部分在未來播放的視頻之中會講述的很清楚，所以我就淡淡提一下，你有個數就行了，之後的等著聽視頻。】
李煜皺眉，這一段話啥都沒說呀，這破天幕廢話真多。
葉小枝打了個噴嚏，想著最近天氣不好，一定不能著涼了，關了窗簾，又繼續去給李煜出主意。
【首先，我們得知道，你是因何而死。殺你的人是趙匡胤的弟弟趙光義，那個時候他已經是大宋皇帝的，這一點在以前的視頻裏說過，如果你足夠認真就可以發現，所以，第一個辦法就是，你現在派人去解決掉趙光義，讓他當不上皇帝，這樣你至少安全了一大半，說不定趙匡胤就是沒有趙光義那麽的小心眼呢，萬一他就能容下你了呢？】
萬一？我呸！
李煜在心裏很不雅觀的啐了一口。
這麽高難度的事情，就為了求一個虛無縹緲的萬一，這天幕是不是把他當玉皇大帝啦？
他要不是皇帝，或者這個天幕不是在天上，他高低得去把她打下來，然後拿一把削鐵如泥的尖刀架在這人的脖子上，問她是怎麽想出來的這種破辦法。
這是人腦能想的出來的嗎？
殺趙光義？她怎麽不幹脆再直接點，讓他把趙匡胤殺了得了，一舉兩得，一了百了，說不定南唐都能保下來。
其實李煜想的這個辦法葉小枝也不是沒考慮過，但人家是當朝皇帝，身邊的保鏢肯定不少。
趙匡胤和趙光義比起來，顯得趙光義好殺多了。
李煜在等著下文。
沒一會兒，天幕之中顯示正在輸入的小燈就熄了，如她所願一般，葉小枝的“其次”出現了。
比起剛剛的“首先”，這個“其次”看上去雖然也不怎麽靠譜，但至少正常了許多，沒讓李煜去殺什麽重要人物。
做夢的想一想，如果葉小枝給出的辦法只有這一個的話。
李煜打算飛鴿傳書，用暗號告訴遠在開封城裏的弟弟李從善。
如果不麻煩的話，希望你可以從被層層看守，扣押的地方逃出去，然後找到趙光義的住處，穿越嚴密而防守，走到他面前，再用鋒利的匕首把他給殺了。
哥哥也知道趙光義是武將，你不一定打的過他，但是沒辦法，天幕也說了，此事事關南唐之存亡。
做哥哥的想不出來辦法就只能麻煩好弟弟你了，去吧。
我一定在家鄉給你設好靈位！
天，李煜覺得這種離譜又缺德的事情光是想想都能折壽，更別說讓他去做了。
李從善被扣留多日，自己非但沒有將人救出來不說，還在這裏想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實在不像一個合格的君主，更不像一個合格的哥哥。
【其次，我們要弄清楚你是究竟為什麽死的。你死的時候，南唐早已滅亡，職位只不過是個嘲諷又無實權的“違命侯”，對大宋根本就沒什麽威脅，趙光義殺你，實際上是因為你寫的一首詞《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我不知道在你還沒有做出這首詩之前，就把全篇告訴了你會對你產生怎樣的影響，反正是你自己問的，結果就你自己承擔了。】
【總之，就是因為這首詞，趙光義認為，你仍然對你故去的國家抱有懷念，仍然想著當初做皇帝的日子，懷有不臣之心，你可以說他小氣，也可以說他小人，但你就是這樣被他殺了。】
【一杯名為“千機引”的毒酒，就這樣不莊重也不特別的葬送了你的生命。】
【在我將這首詩的全貌展現在你的面前時候，也許你以後就不會再寫一首同樣的詞了，但你還是你，趙光義也還是趙光義。】
【即便沒有《虞美人》，你依舊會懷念南唐，趙光義也還是容不下你，所以......看命吧，至少現在，我已經替你解決了直接死亡因素。】
......
很難說在聽到了這樣的結果之後的李煜是什麽樣的感受。
高興的還是不高興的。
似乎連他自己也很難想象該怎樣去面對這樣的結果。
天幕給他帶來了絕望又給他帶來的希望，該怎樣抉擇卻依舊是一道擺在李煜眼前的難題。
但是往好的方面想，《虞美人》這闕詞，卻足夠讓他自己在心中感嘆一句：我真牛逼。
能寫出這樣的好詞並非是每個人都能夠做到的，但很顯然，李煜做到了，即便這個認知出現的太快，由此也產生了一些不必要的問題。
比如他日後到底還應不應該寫這首詞。
幸好，離那些日子還有好一段時間，足夠讓他用於妥善的整理自己，各種意義上的整理。
不遠處的天空泛起了魚肚白。
李煜轉身想回屋休息一會兒才發現女英還在他身邊。
剛剛看天幕看的太出神，他竟然忘了自己的身側還t站著一個人，女英顯然已經很困很困了，見他動了，連忙與他挽手一同進了屋子。
下意識的親密動作，不免讓李煜的內心感受到了一陣溫暖。
這就是他一定要女英留在宮中的意義，也是他一直以來的追求。
......
西漢。
卓王孫去給卓文君和司馬相如分財產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這個他一直以來都看不上的破爛大才子，一介沒錢沒力，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讀書人，還真的有衣錦還鄉的一天。
很多年長之人都是要面子的，卓王孫這種在當地有一定的聲望和地位的人尤其。
因此，當初他去向卓文君求和，又一定要分點錢給他們，就是希望他倆日後回家，做出衣錦還鄉的假象，從而讓鄉裏鄉親不至於笑話自己。
但是卓王孫是萬萬不敢想，假象有一天會成真的。
司馬相如的才華竟然真的能被皇帝看中，這個認知不免讓他覺得是在做夢，同時也說明了他的女兒，卓文君的眼光確實要比他好很多，他當初怎麽就覺得司馬相如是個一無是處的窮小子呢？
可惜卓王孫並不知道不久前發生的一些事情，如果知道他就不會認為卓文君眼光好了。
天下烏鴉一般黑。
男的在飛黃騰達之後總是想拋棄糟糠之妻，另去年輕貌美之人。
司馬相如只不過想納妾，在這種男女地位極其不平等的大環境之下，說不定還有人認為是卓文君不知好歹，刁蠻善妒。
但不管外人怎麽看怎麽說或者怎麽想。
卓文君一首《白頭吟》，確實是實實在在的將想要納妾但未遂的司馬相如勸住了。
司馬相如看著那句“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羞愧不已、後悔莫疊，恨不得立刻飛到卓文君身邊，和她解釋自己的鬼迷心竅。
並發誓再也不會做這樣的事了。
然而司馬相如確實也是這樣做的，他連忙趕回蜀地，慚愧的看著一直在等待她的卓文君，並決定與她一同回鄉，見她的父親。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講，卓文君應該算是勝利者，僅僅用一首詩就打敗了未曾見過的對手。
但這樣的勝利，真的是她想要的嗎？絕對不是。
在義無反顧的嫁給司馬相如的時候，她有質疑過他們的感情，並且很早很早的時候就想到了也會有和別的女子爭奪一個男人的一天嗎？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卓王孫覺得自己看走了眼，當初沒有慧眼如炬，發現司馬相如不同於常人之處，而卓文君同樣也看走了眼，沒看到原來他也是這樣朝三暮四的人。
即便最後的最後，司馬相如選擇了悔改，但是現在他的還是不是當初在小酒館裏和自己白天賣酒招呼客人，晚上就在院子裏寫文章，聽天幕讀詩的司馬相如呢？
卓文君不得而知。
也許過了很久很久之後，時間會告知她一個正確的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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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煜在深夜裏等待著一個確切回答, 然而他的弟弟李從善卻在思考，自己何時才能重回故土。
他還能不能回到江南，以及什麽時候回到江南, 實際上也就是趙匡胤的一句話而已。
李從善覺得趙匡胤根本就沒有必要將自己扣押在這裏，南唐究竟有沒有與大宋抗衡的實力大家都知道。
如果有, 他們也不會朝貢這麽多年，大宋更不敢在這種時候將自己扣押下來。
而種種的跡象表明，趙匡胤此舉無異於多此一舉。
或許是一種警告, 他想讓李煜心系李從善安危，從而投鼠忌器，不敢輕舉妄動。
可惜趙匡胤不太了解李煜，比起魚死網破。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很多時候，他都會選擇得過且過, 茍且偷生。
幸好李煜還顧念他們的兄弟之情, 一次又一次的上書請求趙匡胤放李從善。
但每一次都被趙匡胤嚴詞拒絕。
李煜大約也想不出來別的辦法, 只能暫時不再上書, 而李從善，也只能繼續在這大宋都城過著被扣押的日子。
兩國還未正式撕破臉, 李煜的態度也過於的卑微，種種緣由夾雜在一起，讓李從善在大宋的日子過得並沒有那麽的悲慘。
但在這樣寂靜無聲的庭院, 空無一人的環境之中，他還是感受到了一絲淒涼。
其實在來大宋之前, 他並非沒有考慮過此行的安危，然而這些事情不得不做，他也沒有辦法。
只不過, 他所記掛的不只是自己的安危，還有國家的未來。
李從善從不覺得自己是一個多麽有大局觀的人，然而在聽了天幕的盤點之後，他仍然為那樣的結果而感到失落。
如果南唐真的會在數年之後覆滅，那他們這些皇室餘孽又會有怎樣的下場呢？
自古，新朝建立，前朝之人的下場都不會好。
雖說趙匡胤在篡位之時，為了自己的名聲和威望，留下來柴氏小皇帝，以及宗親。
但他畢竟曾是柴氏臣屬，他們李家與趙匡胤可沒什麽交情。
在得知了結果之後，總是想要改變歷史的，可惜李從善如今，連自己都身陷囹圄，更別談要做別的什麽事了。
他如今就只能期盼，哪天老天開眼，或者趙匡胤心情好把他放回家。
再不濟，就他哥開竅，想辦法把他撈出去。
要不然，再這麽下去，李從善覺得自己早晚得死。
......
李煜並非沒有想過要撈李從善這件事，實則是有心無力，他做了太多的努力了，最終卻沒有換來應該有或者自己希望有的結果。
趙匡胤決定的事情，一向只由他自己考慮，他怎麽會在乎李煜或者李從善的心情呢？
李煜越是卑微求情，越是無能狂怒，就更能顯示大宋的國力，以及同為兩個國家的統治者，趙匡胤和李煜之間的地位差距。
哪怕暫時還無法將南唐吞並，在對另一個國家具有絕對壓制力這件事情，也十分的讓趙匡胤感到開心。
因此，李從善無論如何也不會被放回去。
在知道了李從善回不來了的這些日子裏，李煜對他格外的思念。
其實皇室子弟之間的感情並沒有想象之中的那麽深厚，但是李從善出事，又不免讓李煜想起他自己。
他又不禁在想，下一個遭殃的會是誰。
於是，在這種擔心兄弟與獨自惆悵的雙重情感之下，李煜的腦袋裏面才思泉湧。
大概除了飲酒作樂，只有寫詩是另一件能夠充分麻痹自己的事情吧。
他寫《清平樂》：
別來春半，觸目愁腸斷。
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
離恨卻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觸目愁斷腸”眼前的景致，無一不能讓李煜想起李從善，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那些無憂無慮的孩童時光。
他人生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這座宮廷裏面度過的，住的越久對裏頭的東西就越熟悉。
然而現在，這些熟悉的東西並沒有成為他腦中的依靠，反而成為了一種枷鎖。
他在這裏住的越久，就越忍不住思念那些已經故去或者離去的人。
人們往往不知道珍惜，總是會在失去的時候還來惋惜，人之常情罷了。
李煜看著漸漸遠去的春色，以及永遠收不到回覆的信件，陷入了一次又一次的絕望。
他失去的人太多，已經不想再失去李從善了。
大多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留不住想要的才是世間常態，只不過在過去那些尚且可以任性一二的日子裏，對於李從善又或者周娥皇，李煜從來沒有想過，他會有失去他們的一天。
並且這一天這樣的來勢洶洶，難以抵抗。
思念像是“燃不盡”的野草，不斷的在李煜的心中蔓延，他很想從這樣的狀態之中脫離出來，可惜太難。
天幕有些話說的並不對。
比如她將自己拿來和他不曾聽過的“宋徽宗”相比。
李煜雖不知這人是誰，但想必，他一定是個沈迷於“書法”、“畫技”，卻忘了真正重要的國家大事的昏君。
可是李煜自己不是昏君，起碼他自認為不是。
面對大宋，他雖然俯首稱臣，但卻一直在操練兵馬。
雖然縱情聲色，但是一天都沒有忘記過國家的安危，怎麽能拿他與那個只顧“寫字畫畫”的皇帝相提並論呢？
實際上，李煜的良心是十分的不安的。
原本就不安，而在得知了南唐的結局之後，就變得更加的不安。
他不希望國破那一天的到來，但有時候悲觀過著瘋癲的想一想，如果那一天一定回來、或者必須要來，那早點和晚點有什麽區別呢？
結局不會改變，無非是多活幾年和晚活幾年的區別罷了。
哦，不對，有區別的，多活幾年，他可以留下更多的傳世之作，讓“詞帝”這個名號在後人的心中更加的響亮。
但這是李煜想要的嗎？
時間倒回到十年前，也許是，但十年後的今天，年輕時候的夢想很早就發生了變化。
如果能夠讓南唐保存下來，他寧願那個詞人李煜從來就不存在。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也許上天早就在李煜不知情的情況下讓他做出了抉擇。
從古至今，在兩種完全不同的事業之上都能做的很好的人能有幾個？選擇了成為“詞帝”，就很難再成就一代明君。
即便這件事情，讓李煜感到十分的恐懼與遺憾，但是沒有辦法，他也從始t至終都知道，毫無辦法。
所以，比起對這個被扣留已成定局的弟弟的在乎，更多時候李煜更關心自己的五百兩銀子會不會打水漂。
那個天幕在胡說八道之餘，回答問題的時候，能否稍微說點不是廢話的話。
還是說，她的職責與功能就是敷衍了事，又或者是自己給的錢還不夠？
葉小枝坐在電腦面前拼命的組織語言，而另一頭的李煜打了個哈欠，一直等不到回信就以為是自己給的太少了。
本來嘛，從前在朝中抓到的貪官汙吏，沒聽說哪個人只貪了五百兩的。
李煜沈思了一會兒，看見天幕上頭一直在閃爍的，卻半天不見對話框出現黑字的“正在輸入中”，又一次給葉小枝打賞了五百兩。
......
葉小枝趴在電腦桌前，將電腦裏的一大段文字打出來又刪掉，刪了又打出來，最後還是沒能阻止後語言，就又被李煜的五百個“鉆石火箭”砸暈。
葉小枝心想：勤儉節約你知不知道，怪不得亡國呢，這麽浪費你不亡國誰亡國？
托李煜的福，葉小枝又一次欣賞了土豪打賞之後，這個莫名的系統頁面出現的特效。
別說，做的還挺好。
如果不是過於誇張的禮物收入，葉小枝真的會信這背後是哪個頂尖團隊在策劃。
想了一會兒，葉小枝還是覺得自己不了解，或者不懂得東西，不能因為錢就裝作很懂的樣子，或者胡編亂造的告知別人。
簡單來說就是，她可以讓李煜感覺自己白花了錢，但卻不能誤導他。
於是，葉小枝緩緩的在對話框裏打出自己要說的話。
【如果你說的改變結果，是南唐吞並大宋的話，那無異於癡人說夢，絕無可能，除非你們南唐神兵天降，如果你說希望維持現狀和平相處，依舊很難，因為趙匡胤的腦子長在自己的頭上，誰也沒辦法把自己的思維強加進去，人家要統一天下，缺了你南唐有怎麽算統一呢，別說世界上不止南唐一個國家，要怪就怪你自己國弱力卑，只能受人欺負，但是......】
葉小枝擔心李煜等急了，卡了個但是先給他發送過去。
可她不知道，自己這種說話只說一半的行為會讓人更加著急，趙匡胤已經不是第一個受害者了，只不過葉小枝不在乎。
她對視頻另一頭裏的人，總是抱有上帝視角，雖然她再極力的克制這種不太好的行為，也一遍又一遍的告訴自己，也許她並不如那些人。
但人就是這樣，總是具有劣根性，不得不說的是，葉小枝確實不是個道德感很強的人。
她的回答確實把李煜弄懵了。
李煜覺得自己這一千兩銀子花的真值，給了自己一個必死無疑的回答以及結果，還不如不問呢。
如果說不問只是擔憂，那問了擔憂就變成絕望了。
絕望到，那些唯一能夠麻痹自己的歌舞以及音樂，又或是宴飲，都成了可有可無的東西，李煜不會再喜歡更不會再癡迷。
反正最後就是個死字，他還有什麽可害怕的呢？
正好如此，兵也不必再練了，解散百官，解散軍隊，遣散後宮。
這樣的話，說不定能少死幾個人，也算是為他自己積點德，死後也不至於下十八層地獄。
李煜越想越悲觀，甚至沒有力氣再去等待那些但是之後的結果。
但是後面的語句來的很快，似乎從沒有想過要給他反應的時間。
【但是，你想晚點死或者保命，也不是全然不可能的，首先我們來分析一下你未來人生中的重要時間節點，這個部分在未來播放的視頻之中會講述的很清楚，所以我就淡淡提一下，你有個數就行了，之後的等著聽視頻。】
李煜皺眉，這一段話啥都沒說呀，這破天幕廢話真多。
葉小枝打了個噴嚏，想著最近天氣不好，一定不能著涼了，關了窗簾，又繼續去給李煜出主意。
【首先，我們得知道，你是因何而死。殺你的人是趙匡胤的弟弟趙光義，那個時候他已經是大宋皇帝的，這一點在以前的視頻裏說過，如果你足夠認真就可以發現，所以，第一個辦法就是，你現在派人去解決掉趙光義，讓他當不上皇帝，這樣你至少安全了一大半，說不定趙匡胤就是沒有趙光義那麽的小心眼呢，萬一他就能容下你了呢？】
萬一？我呸！
李煜在心裏很不雅觀的啐了一口。
這麽高難度的事情，就為了求一個虛無縹緲的萬一，這天幕是不是把他當玉皇大帝啦？
他要不是皇帝，或者這個天幕不是在天上，他高低得去把她打下來，然後拿一把削鐵如泥的尖刀架在這人的脖子上，問她是怎麽想出來的這種破辦法。
這是人腦能想的出來的嗎？
殺趙光義？她怎麽不幹脆再直接點，讓他把趙匡胤殺了得了，一舉兩得，一了百了，說不定南唐都能保下來。
其實李煜想的這個辦法葉小枝也不是沒考慮過，但人家是當朝皇帝，身邊的保鏢肯定不少。
趙匡胤和趙光義比起來，顯得趙光義好殺多了。
李煜在等著下文。
沒一會兒，天幕之中顯示正在輸入的小燈就熄了，如她所願一般，葉小枝的“其次”出現了。
比起剛剛的“首先”，這個“其次”看上去雖然也不怎麽靠譜，但至少正常了許多，沒讓李煜去殺什麽重要人物。
做夢的想一想，如果葉小枝給出的辦法只有這一個的話。
李煜打算飛鴿傳書，用暗號告訴遠在開封城裏的弟弟李從善。
如果不麻煩的話，希望你可以從被層層看守，扣押的地方逃出去，然後找到趙光義的住處，穿越嚴密而防守，走到他面前，再用鋒利的匕首把他給殺了。
哥哥也知道趙光義是武將，你不一定打的過他，但是沒辦法，天幕也說了，此事事關南唐之存亡。
做哥哥的想不出來辦法就只能麻煩好弟弟你了，去吧。
我一定在家鄉給你設好靈位！
天，李煜覺得這種離譜又缺德的事情光是想想都能折壽，更別說讓他去做了。
李從善被扣留多日，自己非但沒有將人救出來不說，還在這裏想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實在不像一個合格的君主，更不像一個合格的哥哥。
【其次，我們要弄清楚你是究竟為什麽死的。你死的時候，南唐早已滅亡，職位只不過是個嘲諷又無實權的“違命侯”，對大宋根本就沒什麽威脅，趙光義殺你，實際上是因為你寫的一首詞《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我不知道在你還沒有做出這首詩之前，就把全篇告訴了你會對你產生怎樣的影響，反正是你自己問的，結果就你自己承擔了。】
【總之，就是因為這首詞，趙光義認為，你仍然對你故去的國家抱有懷念，仍然想著當初做皇帝的日子，懷有不臣之心，你可以說他小氣，也可以說他小人，但你就是這樣被他殺了。】
【一杯名為“千機引”的毒酒，就這樣不莊重也不特別的葬送了你的生命。】
【在我將這首詩的全貌展現在你的面前時候，也許你以後就不會再寫一首同樣的詞了，但你還是你，趙光義也還是趙光義。】
【即便沒有《虞美人》，你依舊會懷念南唐，趙光義也還是容不下你，所以......看命吧，至少現在，我已經替你解決了直接死亡因素。】
......
很難說在聽到了這樣的結果之後的李煜是什麽樣的感受。
高興的還是不高興的。
似乎連他自己也很難想象該怎樣去面對這樣的結果。
天幕給他帶來了絕望又給他帶來的希望，該怎樣抉擇卻依舊是一道擺在李煜眼前的難題。
但是往好的方面想，《虞美人》這闕詞，卻足夠讓他自己在心中感嘆一句：我真牛逼。
能寫出這樣的好詞並非是每個人都能夠做到的，但很顯然，李煜做到了，即便這個認知出現的太快，由此也產生了一些不必要的問題。
比如他日後到底還應不應該寫這首詞。
幸好，離那些日子還有好一段時間，足夠讓他用於妥善的整理自己，各種意義上的整理。
不遠處的天空泛起了魚肚白。
李煜轉身想回屋休息一會兒才發現女英還在他身邊。
剛剛看天幕看的太出神，他竟然忘了自己的身側還t站著一個人，女英顯然已經很困很困了，見他動了，連忙與他挽手一同進了屋子。
下意識的親密動作，不免讓李煜的內心感受到了一陣溫暖。
這就是他一定要女英留在宮中的意義，也是他一直以來的追求。
......
西漢。
卓王孫去給卓文君和司馬相如分財產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這個他一直以來都看不上的破爛大才子，一介沒錢沒力，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讀書人，還真的有衣錦還鄉的一天。
很多年長之人都是要面子的，卓王孫這種在當地有一定的聲望和地位的人尤其。
因此，當初他去向卓文君求和，又一定要分點錢給他們，就是希望他倆日後回家，做出衣錦還鄉的假象，從而讓鄉裏鄉親不至於笑話自己。
但是卓王孫是萬萬不敢想，假象有一天會成真的。
司馬相如的才華竟然真的能被皇帝看中，這個認知不免讓他覺得是在做夢，同時也說明了他的女兒，卓文君的眼光確實要比他好很多，他當初怎麽就覺得司馬相如是個一無是處的窮小子呢？
可惜卓王孫並不知道不久前發生的一些事情，如果知道他就不會認為卓文君眼光好了。
天下烏鴉一般黑。
男的在飛黃騰達之後總是想拋棄糟糠之妻，另去年輕貌美之人。
司馬相如只不過想納妾，在這種男女地位極其不平等的大環境之下，說不定還有人認為是卓文君不知好歹，刁蠻善妒。
但不管外人怎麽看怎麽說或者怎麽想。
卓文君一首《白頭吟》，確實是實實在在的將想要納妾但未遂的司馬相如勸住了。
司馬相如看著那句“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羞愧不已、後悔莫疊，恨不得立刻飛到卓文君身邊，和她解釋自己的鬼迷心竅。
並發誓再也不會做這樣的事了。
然而司馬相如確實也是這樣做的，他連忙趕回蜀地，慚愧的看著一直在等待她的卓文君，並決定與她一同回鄉，見她的父親。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講，卓文君應該算是勝利者，僅僅用一首詩就打敗了未曾見過的對手。
但這樣的勝利，真的是她想要的嗎？絕對不是。
在義無反顧的嫁給司馬相如的時候，她有質疑過他們的感情，並且很早很早的時候就想到了也會有和別的女子爭奪一個男人的一天嗎？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卓王孫覺得自己看走了眼，當初沒有慧眼如炬，發現司馬相如不同於常人之處，而卓文君同樣也看走了眼，沒看到原來他也是這樣朝三暮四的人。
即便最後的最後，司馬相如選擇了悔改，但是現在他的還是不是當初在小酒館裏和自己白天賣酒招呼客人，晚上就在院子裏寫文章，聽天幕讀詩的司馬相如呢？
卓文君不得而知。
也許過了很久很久之後，時間會告知她一個正確的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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