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一更

關燈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一更

大周。

宇文邕的喪事舉辦的不算倉促。

他的身體向來不好, 也已經病了一段時間了,所以太子皇後以及眾位大臣也有所準備,甚至接受的十分迅速。

幾個負責醫治的太醫最終也沒有因為醫治不力被送去陪葬。

朝政在楊堅等人的安排下很快穩定了下來, 新帝宇文赟也裝著難過了幾天,便投身於自己美好的又值得期待的皇帝生涯之中了。

向來嚴厲的父親死後, 對宇文赟而言,一種不被管束的輕松感是超過了傷心的。

雖然他一早就被立為了太子,也早就幻想過自己登基這一天, 但當這一天真正來臨時,他還是興奮又緊張。

晚上,楊堅回到家裏,閑來無事,就去外面的院子中坐著發呆。

皇帝駕崩的事情告一段落了,楊堅回想起慶功宴那日驚險的時刻才忽然覺得心有餘悸, 他真的離死就只差一步了。

楊堅一點都不懷疑, 如果宇文邕能晚死兩天, 不管天幕中說的隋文帝是不是他, 宇文邕也一定會把他殺了。

能在宇文護手底下坐穩帝位,穩定超綱的人, 絕對不會是一個心慈手軟的人。

可楊堅又在想,天幕中說的那個人,究竟是不是他。

要說從前他對帝位有什麽非分之想, 那恐怕是沒有的,有心無力, 就算想也只是夢想。

但現在宇文邕已死,上位的宇文赟算是他看著長大的,和他爹相比, 實在是差距過大,萬一又弄出當年秦朝二世而亡的事情呢?

這幾年跟著宇文邕南征北戰,這大周也包含了他的心血,如果宇文赟真的是個敗家子的話......

楊堅閉了閉眼,不敢再想下去,因為他敏銳的發現,自己是在找理由而不是真的擔憂大周。

他在說服自己,如果宇文邕不是一個好的君主,那麽由他取而代之就沒什麽大不了的了。

夜色又暗了幾分,原本的月亮躲到烏雲後面,院子裏一點光亮也沒有。

妻子獨孤氏見他久久沒有回房,便打著燈籠出來找他。

直到肩膀上披上了一層單薄的薄毯,他在猛然發覺妻子已走到了身邊。

“在想什麽呢?”獨孤氏問。

楊堅回道:“沒什麽隨便想想,最近天幕談論秦亡一事,我受了些啟發,就多想了一會兒。”

獨孤氏向來聰穎,又與楊堅夫妻感情深厚,如今院子四下無人,於是,她也不想著避諱,有什麽就說什麽:“你是在想,天幕中說的隋文帝的事情吧。”

楊堅被猜中了心思,卻沒有什麽大反應。

獨孤氏繼續問:“你覺得那個人是你?還是你真的起了什麽心思?”

沒有心思的人不會大半夜跑來這裏坐著出神,但宇文邕剛死就想這些事情,實在有點兒不厚道。

“你記得陛下死的那天晚上嗎?”楊堅問。

“怎麽了?”

當時獨孤氏不在宮中,在府裏,猛然聽聞陛下病重已到了彌留之際,還嚇了一跳。

幸好楊堅早就跟她說過宇文邕的身體狀況,她才沒有多想。

當時她也在觀看天幕,同樣也擔心天幕中的話會給楊堅帶來什麽負面的影響。

所以當宇文邕的死訊傳來時,她到是放心了許多。

楊堅說道:“那天陛下就已經對我起疑了,只不過氣急攻心,最後連一句處置的話都說不出來,這天幕就這麽掛在那兒,指不定哪天又要透露出點什麽,到時候......”

“既然時候還沒到,就先別管了,休息去。”

說到底楊堅還是有所顧慮的,他的嫡長女楊麗華是宇文赟的皇後,就算其他什麽都不看,也得顧一顧女兒的安危與地位。

“若是到時t候宇文赟得知我會搶他皇位,他恐怕也不會放過我們楊家吧。”

獨孤氏笑了笑,半開玩笑的說道:“那不如順水推舟,就做了那隋文帝又怎樣。”

“做了也罷,不做也罷,只不過得擔那篡位的虛名了。”

獨孤氏好像沒料到楊堅會這樣說,她驚訝道:“咱們生活在這亂世,你細想想這上百年的戰火之中,那麽多個國家的建立與衰敗,有幾個是名正言順得來的?宇文家的皇位是天上掉下來的嗎,篡位算的了什麽大罪過?”

“話是這麽說,但還是在等幾年吧。”

獨孤氏點頭,攜手與他一同回到了房中。

......

【公元560年,四月,那年的宇文邕年僅十七歲,就被立為了皇帝。】

【這件事情對於當時的宇文邕而言絕對算不上好事,當皇帝看上去幸福,九五至尊,萬人之上,但問題是在北周做皇帝不一定幸福,因為扶他上位的是當仁不讓的皇帝刺客宇文護,也就是宇文邕的堂哥。】

【骨肉親情在皇權面前十分的不值一提,因為在宇文邕上位之前,他的堂哥宇文護已經殺掉了他的兩位親哥哥了。】

【可以說在那種情況下,誰在宇文護的眼皮子底下做皇帝,都是一只待宰的小羔羊。】

【當年宇文泰在臨死前曾經對宇文護說,他的幾個兒子都還年幼,希望權傾朝野,勞苦功高的宇文護能在他死後多照顧一下,宇文護答應了下來。】

【結果一照顧,就把宇文覺、宇文毓給照顧上了黃泉路,如果腳程快點兒,說不定還能趕上沒喝孟婆湯的宇文泰呢。】

【而宇文邕在上位後,第一件事不是怎麽獨攬大權,也不是怎麽弄死宇文護,而是如何在他面前裝的軟弱乖巧些,讓宇文護打消殺他的念頭。】

【基礎初期,宇文邕在宇文護的面前,裝的像一只乖巧的小鵪鶉,日常生活中也是極盡討好之力,通過一系列的操作,他也最終讓宇文護漸漸的打消了對他的疑慮。】

【公元564年,宇文邕和宇文護攻齊失敗,而這件事情對於作為實際掌權者的宇文護的打擊,顯然比對宇文邕更大。】

【宇文護在朝中根基頗深,是因為絕大部分人都不曾懷疑他的能力和實力,但伐齊失敗這件事情,卻讓大家對他的信任大打折扣,同時也為宇文邕的奪權創造了機會。】

【公元572年,下定了決心並且做好了準備的宇文邕,把宇文護騙進宮中,借著太後好酒的理由,讓宇文護去勸太後少喝些酒。】

【顧及宇文護也沒料到宇文邕膽子會這麽大把,趁他在勸太後的時候,拿起一個玉珽就砸他腦袋上,然後在太監和弟弟宇文直的幫助下殺掉了宇文護。】

【從此,宇文邕成為了一個掌握實權的皇帝,而北周也在兄弟相爭,各派系內鬥的局面之中被解救了出來,宇文邕沒走他兩個哥哥的老路,反而憑借著自己的智勇雙全揭開了北周的新篇章。】

聽到這裏,北周眾人百感交集。

天幕怎麽一直在誇宇文邕啊,現在的問題是,宇文邕已經死了唉,你一直在告訴大家,英年早逝的那個皇帝是個很好的皇帝,這不是存心給眾人添堵嗎?

宇文赟最近一直在關註著天幕,是因為他想知道那個隋文帝是誰,大周又是怎麽落到了他的手裏的。

但現在,天幕就是不說,還在幾日之內就變成了先皇的誇誇小分隊,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宇文赟太想知道隋文帝是誰了,如果不把這個禍患找出來,那他就會永遠擔心自己會有這麽一天被趕下皇位,然後他就會吃不飽、睡不著,那這個皇帝做著還有什麽意思?

楊堅的生活和往常一樣沒什麽太大改變。

只不過新帝年輕,又是他女婿,剛剛登上皇位,對他是十分的信任。

這日下了朝,宇文赟單獨留下楊堅,說有事找他商談。

楊堅聽說了宇文赟最近在找隋文帝的事情,以為是懷疑到了他的頭上,如今正在打腹稿,想著怎麽編,能讓宇文赟打消對他的懷疑呢。

結果這小子看見他的第一句話:“岳父大人,您在隨州多年,您覺得,朝中何人有可能是天幕中所說的隋文帝呢?”

幸好沒有喝水,要不楊堅現在就該失態了,即便是沒水他都被宇文赟的話搞得差點咳嗽出聲來。

楊堅一時間有些感動,又有些慶幸。

不知是感動宇文赟對他的信任,還是慶幸這孩子腦子似乎少了一根筋。

罷了,也才十九歲的娃,不能用過高的標準來要求他。

楊堅回道:“臣不知,但臣認為陛下的心思不應該放在這件事情上。”

宇文赟不太高興:“為何不該?”

“現如今,先帝剛剛去世,陛下應該想著如何治理天下,而不是尋找這個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人。”楊堅答道。

宇文赟良久沒有說話。

過了半晌才冷笑道:“治理天下?這人要搶朕的天下,我若不把他找出來真讓他得逞了,我上哪兒治理天下去。”

楊堅還是想勸告一番,雖說他他有私心,因為他也懷疑這天幕了說的是不是自己,但是宇文赟這種不把心思放在朝堂把心思放在找人上的行為,就算沒有他,也會有別人搶他的天下。

“陛......”

“算了算了,問你也問不出來什麽有用的結果,只不過岳父大人可別忘了,你的女兒還是朕的皇後,朕的江山若沒有了,你們楊家一樣不會有什麽好處!”

宇文赟說完便拂袖而去,留楊堅一個人在原地,他想:小皇帝這話是在威脅他嗎?

好像並不是很有力量,若是他的江山落到了楊家的手裏,那他楊堅的女兒就還是公主,雖不如皇後尊貴,卻也是萬金之軀啊。

楊堅沒有在宮中多留,匆匆離開了宮中。

......

魏國。

在這一個時代,有一群人,他們每天不上班,不上學,也基本沒工作,憑著興趣和品味聚在一起,來去自由,行為散漫,放浪形骸,終日醉酒,醉生夢死。

這一群人,無論實在古代還是在現代,都可以稱得上一句異類,在現代稱之為擺,但在信息閉塞,互相並不能理解的古代,就是實實在在的異類了。

他們甚至不洗澡,衣服想怎麽穿就怎麽穿,想不穿就不穿,雖身為男子卻也可以化妝打扮,行為怪異。

但是他們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天幕中又出現了沒聽過的朝代和國名,大家有點意外,但也不是很意外,畢竟也不是第一次出現了。

嵇康與一眾好友在竹林聚會,大家一起喝酒吟詩作對,順便小聲罵一罵朝堂,好不痛快。

要說他們對朝堂有多恨,其實也還好,雖然黑暗腐朽,但他們都不在朝為官,只不過不在朝為官不代表他們沒有罵人的權利。

嵇康飲了一杯酒,乘興撫琴,大家在他的琴音中飄飄然,感覺似乎要羽化成仙了。

這時忽然有人開始說話。

山濤說道:“你們覺得這天幕裏說的那個代替北周建立大一統國家的隋文帝,他做的對還是不對?”

阮籍回答道:“不對吧,人家北周皇帝自己做的好好的,誰要他代替了,你沒見那天幕說嗎,宇文邕是個很不錯的皇帝。”

“可宇文邕短命啊,會不會因為他死太早,而隋文帝有過於優秀,過於有實力才取而代之的,這種事情歷朝歷代都有發生,也不是什麽新鮮事。”

嵇康還在談琴,但他敏銳的發現山濤的話中有些和他們的初衷不想符合的地方。

於是他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最後撥動了一聲銳利的琴音,他問:“你究竟想說的什麽?”

山濤沒有回答,之時默默的看著遠方不再說話。

他們幾個人聚在一起,全憑志趣相投,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沒有人會勉強。

但不知為何,嵇康今天就是想讓山濤把話說明白一點,他究竟是什麽意思。

.....

南唐。

李煜對於北周的處境十分的感同身受。

雖然北周滅亡的途徑和方式跟他們南唐完全不一樣,但李煜就是感同身受。

他對每一個亡國之君,以及已經滅亡的國家,抱有同樣的同情。

是的,他就是這樣一個善良且同情心泛濫的君主。

可惜善良不能當飯吃,同情也不是可以用來抵禦外敵的武器。

大宋馬上就要打過來了,他卻只有滿腹的詩文用以對抗強敵。

李煜的內心十分悲哀,他所處的時代具有局限性,因此他也不知道,國家雖破,但他寫的詩,卻名傳千古。

如果他知道t的話,必定會多謝幾首詩來給自己陪葬,反正振興南唐是在夢裏也無法實現的事情了。

......

北周。

楊堅與皇帝宇文赟不歡而散後,就離開了宮中,妻子獨孤氏在宮門口等他。

他很意外,小跑過去,走到獨孤氏面前,問:“你怎麽來了?”

早上走時天氣正好,現在卻在飄雨。

獨孤氏輕輕把傘舉過他的頭頂,讓他不至於被雨淋濕,然後反問:“你說我怎麽來了?現在什麽時辰了?”

楊堅這才反應過來在宮中待的時間太久,引得妻子擔憂不已。

宮門前人多眼雜不好說話。

楊堅扶獨孤氏上了馬車再與他一同坐了上去。

馬車緩緩行駛,楊堅這才大膽開口說話:“今天陛下問我能不能猜到隋文帝是誰。”

獨孤氏呼吸一窒,不敢相信的看向楊堅,說道:“他懷疑是你嗎?”

楊堅搖頭說:“我不知道,看樣子是沒有,我用其他事情遮掩過去了,沒有主動回答他,但是......”

“但是什麽?”

楊堅又道:“但是朝中大臣,並非人人與我交好,“隋”這個字太突兀了,想要扯到我身上來,太容易,即便陛下一時之間沒有想到,過不了多久也會有人提醒他,更何況,還有那個天幕呢,如果,隋文帝真的是我,那宇文赟不會放過我,也不會放過楊家的。”

獨孤氏忽然有些慌了,她反握住楊堅的手,說道:“那他會殺了你嗎?”

“不止是我,還有勇兒,廣兒,甚至是麗華,以及整個楊家,獨孤家或許也會受牽連。”

“他真會這麽狠?”獨孤氏似乎不太相信。

楊堅說道:“宇文赟在才幹上或許比不上宇文邕,但在狠辣和荒唐方面,只會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實在想不到,他對我有所懷疑之後,會放過我這種可能。”

“所以我們,該怎麽辦呢?”

獨孤氏知道應對的方法只有一個,但是她沒有直接說出來。

說實在的,皇權雖然嚇人,皇室雖然貴重,但是要在一夕之間覆滅獨孤家與楊家兩大士族,無異於癡人說夢。

猜測只能是猜測,宇文赟不可能因為猜測對他們動手。

到時候就算那個“隋文帝”真的是楊堅,就算真的動起手來,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楊堅安撫一般,捏了捏妻子冰涼的手,說道:“所以,我們得早做準備了。”

獨孤氏看向一旁的丈夫,發現他的眼睛裏透著不一樣的光。

光裏帶著野心和目的,也許天幕的預言並不是預言,他們的推測也並不是推測。

只是一個恰到好處的理由,把楊堅的內心世界,以及內心世界裏早就存在的東西釋放了出來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