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游(一)

關燈
夜游(一)

難道其實在溫檠野心裏還暗戀著自己,還覺得他倆之間可能覆合?

這種想法只在腦子裏蕩漾是很容易的一件事,路鳶汶也並非什麽感情木訥之人。可讓他真的堂而皇之的去問溫檠野,拿這種猜想問他‘是不是咱倆之間還能有點什麽,所以連助理什麽的托詞也不需要,我只要向你請求,就能如願?’這種問題,還是有點超出極限。

路鳶汶舔了舔嘴唇,又訕笑幾聲,從未感覺時間過得如此漫長。

起碼在溫檠野移走視線之前,路鳶汶的心裏仍抱著僥幸。盡管外界風雨中謠傳溫檠野其實一點也不想表面看起來那麽‘好說話’,實際上難搞得很,心眼極多。但路鳶汶不怎麽覺得,談戀愛兩年溫檠野對自己能退的地方統統讓步了。即使後來他倆分手,路鳶汶也不能在這點上指摘溫檠野什麽。

可這次對峙裏,路鳶汶才驚感壓力。下棋時對面比自己的心態更穩這可是大忌,路鳶汶說不了兩句已經在心裏竄逃,不安彌漫起來。而溫檠野表面仍看不出什麽,臉上不顯山也不露水,好像隨時都能走人。游戲到此為止。

“你……”路鳶汶沈默了大概幾分鐘,終於在溫檠野準備起身之際,開口道,“你還喜歡我?這……”

“這未免也太奇怪了,對吧?”溫檠野立刻追問,眼睛瞇起來。

“不管奇不奇怪,現在都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吧。”路鳶汶回過神,無奈的說,“你指望我現在向你撲上去說太棒了,我也是這麽想得嗎?”

溫檠野笑起來,又搖了搖頭。

“行了吧。今天所有人給我的驚喜已經夠多了。我不想再經受任何的刺激了。”路鳶汶也盯了他一會,但發現溫檠野似乎也沒準備做什麽,就只是為了要說一說過去的遺憾,心又緩緩放下。

他現在的心態莫過於即使第二天世界末日,那也很好,起碼不是現在,還能再當一天的鴕鳥。

路鳶汶拿著氧氣罐呼氣,不明顯的高原放在他身上,就是多數時間下都不會讓人覺得太痛苦,但就是給人一種身後永遠被人追逐的感覺,不是嬉笑逗樂,完全是亡命而逃。生理狀況時不時提醒路鳶汶一句:你已脫離唐州,暫時不必再因為工作人際關系而苦惱。

但他的腦子卻還流連忘返,唐州的一切始終沈甸甸的壓在路鳶汶心頭。

在這種情況下,就算勉強不讓自己回唐州,就一定能玩得開心嗎?

路鳶汶兩手放在胸前,望向溫檠野,忽然有點好奇:“你在想什麽呢?”

“現在是聊天時間嗎?”溫檠野在椅子上翹起腿,路鳶汶問一句就擡擡眼皮懶洋洋的答上一句。

“可以是啊。”路鳶汶說,“你一會要回酒店嗎?第二天幾點出發?”

“你想做什麽?”溫檠野問。

“不知道為什麽,我現在和你說話居然有種膽戰心驚的感覺……”路鳶汶撫著胸口無奈的道,“而且不是那種怦然心動的感覺。”

“那不是警覺嗎?太長時間沒見到一個人,有提防也是正常現象吧。”

“我打算躺到十一點。然後出門再吃一頓。你能把車借給我嗎?”路鳶汶看了眼時間,問。

溫檠野看向他。路鳶汶拿著自己的手機放在胸口,見狀擺了擺手,朝他吆喝道:“我自己開車去**山。我要看第二天的太陽。”

但凡換了第三個人在,恐怕都會罵路鳶汶病得實在不清,哪有人高原犯了還要往高處走。還和目前早已親不成熟不就的溫檠野借車。按理溫檠野就該大罵一句瘋子,然後連這個要在醫院看護他的好人也不做,轉身就走的。

但事實上,從路鳶汶說完沒到二十分鐘,他已經光速回了酒店拿厚衣服和毛毯,沒一會就和溫檠野回合。青海湖雖然是熱門景點,但十一點後街上的人也不多了,路鳶汶一手提著氧氣罐,一邊往自己的身上招呼毛毯,等溫檠野把車開進加油站時,竟然有種平白無故多偷了一小時的快感。

“你已經二十八歲了。”加完油後溫檠野從車外抓了窗戶一把,和車裏的路鳶汶四目相對,忽然驢頭不對馬嘴的說了句話。

路鳶汶和他交流奇跡般毫無阻障,點頭提起手裏的氧氣罐:“我能負責。我真的沒事。”

夜裏行車不算是件美差,尤其在人煙罕至的地段,狹長的一條公路上只有自己的一輛車在向前走,周圍好像是風聲,也偶爾傳來幾聲動物的嚎叫。他倆開車也不開空調,在七月的青海夜裏只需降下車窗,來自四面八方的風就會層層包裹上來。有時候,風聲甚至可以淹沒車輪行駛的聲音,完全充斥在耳膜。

路鳶汶徑直把手伸出窗外,在沒人的高速公路上體驗了一把沒素質的感覺。

“如果你要問我去那之後,有沒有什麽其他的安排,我可什麽都說不出來。”路鳶汶說。

“我都出發了。不至於到了那之後再問一遍你究竟為什麽出發。”

溫檠野的頭發也被風吹得飄起來。他一邊開著車,一邊稍稍垂下眼睛,朝導航上望了一眼。目的地離他們沒想象中那麽遙遠,更沒有什麽千裏奔逃沖向自由的實感,充其量算一次長距離通勤。而路鳶汶卻興奮異常,只差沒就地鬼叫兩聲,眼睛一直向外張望。

大多數時間,他倆都到不了無話不聊的境界。車裏靜得一時只有導航在說話,路鳶汶開了一會窗,等過了那股新鮮勁後才上搖。然後裹緊了自己身上的毛毯,另一手從塑料袋裏掏氧氣罐呼氣,開始像溫檠野一樣目視前窗。

前方的公路依然一片漆黑,路鳶汶望著望著忽然笑了一聲,說:“我們不會撞到耗牛吧?萬一撞到那不就糟了,好像要陪很多的錢。”

“比起擔心,你看起來更像是期待啊……”

“我早就心裏變態了。平時開車有時候還會想會不會忽然撞到什麽,高速撞上去的那一刻肯定巨爽吧?”路鳶汶說,“全都變成稀巴爛。”

“似乎會很爽。但我不會撞到耗牛。”溫檠野目不斜視地開車,“你的車還好嗎?”

“半個月前撞電線桿上送維修了。”路鳶汶說。

溫檠野這才詫異的看了他一眼,看路鳶汶依然裹著毛毯,一副早把生死置之身外的淡然。

“那還有人敢坐你的車嗎?”溫檠野好笑地問道。

路鳶汶被他笑得一楞,自己也笑起來:“……當然。過了這段時間就好了。”

“嗯。這個理論我還是從你身上學來的。的確。”溫檠野說,“閉上眼睛熬過這段時間就好了。”

“真的假的?”路鳶汶笑道,“我可是現在自己都將信將疑了。”

“真的。但越長大越會寡言也是真的。我對幾年前的記憶都變得很模糊了。”

說著說著,路鳶汶忽然雙手合十,“這附近是不是還有佛教的寺廟在?我要祈禱了:希望咱倆旅途愉快。這次也能不虛此行。希望佛祖能聽到我的禱告。”

“你怎麽忽然就禱告?”溫檠野笑著搖了搖頭。

“雖然我現在連喘氣都覺得費勁。雖然現在是半夜十一點,周圍連雪山都看不清了。但我還是希望出現奇跡。什麽都行。這就是最純粹的禱告。”路鳶汶看著他說,“到廟裏求神仙保佑全年無副作用的一切順利太泛泛了。我只想看見眼前了。”

“你想看見什麽樣的奇跡?”

“什麽都行。我其實連幻想的力氣都沒了。”路鳶汶說,“好賴都行啊……怎麽,你難道有什麽包藏景點可以分享給我?”

“看來我在你心裏的形象也很不錯啊。竟然還能創造奇跡嗎?”溫檠野笑起來。

“廢話啊。”

路鳶汶瞧著他笑,肩膀和胳膊繃出明顯的線條來,因為呼吸不暢有點萎靡的精神都為之一振。溫檠野這一款用糙話來講,毫不啻於飄著肉香的唐僧肉。如果不是之前就認識溫檠野,坐車裏如果能和此等帥哥同行,路鳶汶估計也會偷笑一陣。

說起坐車,路鳶汶的回憶一下子飄回自己來得那天上午,想起自己在車上恨不得被暴曬脫下兩層皮的慘案,忍不住也笑著搖搖頭。

“是嗎。”溫檠野說,“我還以為沒人想和我在一起呢。”

他這句話說出口,路鳶汶望著他確認了三回,都沒找到一丁點開玩笑的證據。

“帥哥,你開著車呢。別嚇我啊。”路鳶汶忍不住說。

“這麽說果然太down了,不太適合我。”溫檠野一邊笑一邊開了天窗。路鳶汶被頭上的自然風嚇了一跳,下一秒竟然在天上看見了星星。

城市裏光汙染嚴重已經看不見數量如此浩繁的星群,路鳶汶當即哇了一聲,但註意力卻並未被天空吸走,還想著溫檠野之前的那番話。‘你之前——挺順利的啊?’路鳶汶太想把這句話問出口了,可惜兩張嘴皮像釘死了一樣,死活就是張不開。

“下雨之後看見的星星更漂亮了,這算不算奇跡?”溫檠野問他。

“能再遇見你已經算奇跡了。”路鳶汶難得說了句酸話,坐在副駕上點了點頭,無奈的笑道,“多新鮮的小把戲啊。讓我見一次就高興一次。”

“那我很榮幸。”溫檠野說。

“……你真的太會說話了。”路鳶汶朝他鼓掌,嘆息了一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