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第 64 章 宮女六十四日

關燈
第64章 第 64 章 宮女六十四日

沈青從寢宮中出來, 便見到了院中的亭臺小樓,掩映亭臺的綠植下,是種有大片荷花的水池, 紅綠交映, 夏天的暑氣似乎也在這樣的景致下一掃而空。

紀宸此時負手站在一側的小樓上, 若非特意往那邊瞧, 根本看不見。

所以沈青找了一位還算眼熟的小太監詢問:“皇上帶回的貓在哪兒?”

小太監當即伸手道:“請姑娘往這邊走。”

沈青隨他而去, 在一間小屋內見到了一只淺黃色的幼貓,淺黃色是小貓背部的顏色, 越接近額頭, 它的顏色越深, 甚至稍微有點變橘,四肢和腹部則是白色, 貓爪墊一看就是香香的嫩粉色。

小貓的瞳孔則是藍黑調, 目光純然, 瞧著像是出生沒幾天,但身上的毛打理的很幹凈, 身下鋪著墊子, 旁邊放了小半碗羊奶。

只一眼, 沈青便心生喜歡, 拿手指輕輕順了順它的毛。

小貓被逗弄, 伸著爪子來扒她,沈青情不自禁露出微笑。

太監適時道:“這只小貓是皇上昨兒放在衣裳裏親自帶回來的,並尋了山莊最會養獸的人來悉心照料,現下還沒取名字。”

“那帶上它去找皇上起個名好了。”沈青思量著,手法嫻熟地抱貓,面上已經是被小貓俘獲的沈醉笑容, 眼睛還盯在手裏的小貓上,問起太監:“皇上在哪兒?”

“這……”太監猶豫道,“皇上不讓奴才們告訴你。”

沈青調整了下姿勢,讓貓臥得更舒服一些,對他安撫道:“那我就不為難你了,我自己去找皇上就好。”

小太監歡快地哎了一聲:“皇上許是在哪兒賞景呢!”

皇上臨走時雖是這般吩咐不讓透露他的行蹤,但說出口前明顯停頓了一下,說出口後又沒走,料是還想吩咐他們什麽,但又沒說,這才甩袖走了。

所以他估計皇上既想見人,又不想被找到得那麽輕易。

沈青唇邊含笑,點頭謝過他,便出去找紀宸了。

此時,以紀宸的視角,沈青剛從殿中出現,便被太監帶離了他相反的方向,他皺了皺眉,認為那名太監不該那麽沒眼力見,緊接著,沈青帶著小貓再次出現在他的視野裏,雖然低頭摸著小貓,並未尋找他,但紀宸的眉頭還是舒展開了。

今日的天氣不錯,風和日麗,微風吹拂著沈青的發絲,發髻中的蓮花玉簪與身後滿池的荷花相得益彰。

景美,人更美。

紀宸默默看著這一幕。

終於,沈青擡頭,開始找起紀宸。

她先是用目光在周圍的小築亭臺逡巡了一圈,並沒有發現什麽,於是繞了一圈,去找被郁郁蔥蔥的大樹遮擋起來的地方。

沈青在小樓下發現了紀宸,有他身邊跟著人的原因——皇帝去哪兒都是興師動眾的,即便現下紀宸簡略了些。

沈青確定紀宸目光在她身上,當即捧起小貓,朝他笑了笑。

她的笑容溫軟,在不那麽刺眼的日光下,猶如春暖花開。

而紀宸,依舊是那副死樣子,冷著臉,除了目光一直追隨在沈青身上。

沈青見狀也不惱,找到上小樓的路,走到他跟前,將貓捧到臉前,唇邊的笑容更甚:“看,可愛嗎?”

這貓是紀宸帶回來的,他怎會不清楚,可貓有什麽好誇的,但他也不想沈青的話落空,便道:“你比貓更可人愛。”

他的目光淺淡,語氣也少了幾分熱忱,平常了許多。

可他怎麽能用最平常的語氣漫不經心說出誇人的話——

什麽可人愛……沈青默默將貓放下,幹笑兩聲,回歸正事:“皇上好像沒有給貓起名,總不能這樣貓呀貓呀的叫它。”

“你可以給它起。”

沈青不假思索道:“可這不是我的貓。”

紀宸垂眸,聲音越來越輕:“是朕為你尋的,你隨意處置便是……”

如果她來只是說貓,那便沒什麽可聊的必要了。

沈青剛還在想紀宸即便生氣也有問有答的,可觀他的樣子,似是會隨時抽身離開這裏,便將貓交給了跟在她旁邊的小太監,並囑咐了一句,小心些。

便看向紀宸:“皇上想去哪兒走走?”

紀宸聞言下了樓,沈青跟在他身後,心中暗暗打定主意,不論他去哪兒她都要跟著。

她是能開口哄一哄,但這治標不治本,該有的身份問題還是橫亙在他們中間,無解。

而且她雖能了解紀宸憤怒的理由,畢竟她是他的,紀宸可能覺得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但是勾起紀宸遷怒於她的地方,她卻是不懂了。

沈青覺得,不懂那便慢慢想吧,真把紀宸拋一邊,那才是分不清誰是皇帝了,紀宸反應過來定然覺得她觸犯了他的君威。

所以無論紀宸去哪兒,身後都跟了條小尾巴,這尾巴不同於隨侍的太監,因為紀宸還得顧著她的步子放慢了來。

真走快了把人甩後面他又是不樂意。

但這尾巴就是不說話,嘴巴死死抿著,說兩句軟話跟要了她命似的。

錢繼看著這一幕,一邊驚嘆沈青的大膽,一邊苦惱兩人不知又因什麽賭氣了。

說沈青不尊敬皇上吧,人家笑盈盈地來了,可說尊敬吧,除了最開頭圍繞著貓說上兩句,便閉口不言了。

沈青犟著不說,皇上也犟著一點神色都不緩和。

所以他們眼前出現了這樣奇異的一幕,皇上往前走,沈青在後跟著,皇上後知後覺步子太大停下來回頭等著沈青,沈青碎步追上,臉上微笑、彎唇,皇上將她的表情納入眼中,然而脾氣大,無動於衷,轉身目視前方繼續走,只是這次步子慢了下來。

錢繼伸手抹掉額頭上的汗水,心中不停地哎呦餵。

但是,這又哪是他能開口調節的?

一行人並沒有在正宮區逛多久,反而去了其他風景秀麗的地方。

避暑山莊多湖,紀宸目光看向湖心位置,便道:“找一條船,去湖心小島釣魚。”

底下的奴才很快行動起來,加之本就有為主子們備著的小船,只稍微準備了些釣魚用的東西便妥當了。

恰在這時,玉嬪出現了,見到皇上,自是連忙喚了一聲,臉上露出止不住的開心笑容,快步走近行禮道:“嬪妾參見皇上。”

皇上嗯了一聲。

玉嬪起身,拿帕子擦了擦臉頰道:“皇上可是要去湖心小島,嬪妾亦想一同前往,皇上可否帶嬪妾一程?”

雖說現在是大晌午,頂著一天最烈的太陽去乘船她是不願的,但是跟皇上一起,她卻是願極了的。

含怒著的皇帝對誰都不會有好臉色,也起疑玉嬪出現於此是窺探聖蹤的結果,利索道:“不成,你也不要去了。”

說罷紀宸看向錢繼:“今日不要讓人去湖心小島敗了朕的興致。”

玉嬪僵住,這哪是吩咐錢繼攔其他人,明明是當眾打她的臉!

錢繼緊接著稱是。

紀宸略過玉嬪,登上了船。

這條游船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雖是一應物什齊全,既有遮陽的篷蓋,又有燒水沏茶的小爐,但過於精致實際上也就能乘下三四個人,加上劃船的船夫……

沈青有些猶豫要不要上去,畢竟紀宸連玉嬪都拒絕了,玉嬪也沒有走,仍看著。

但她若不上去,先前跟隨的都白費了,顯得心一點都不誠。

沈青感受到玉嬪落到她身上的目光,心一橫,登上了小船進入了船艙。

紀宸此時已經坐了下來。

沈青坐在他身邊,道了一聲:“若是皇上不願與我同乘,我這便下去換一條船。”

說著,她作勢準備起身,卻被紀宸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手。

紀宸覷了一眼裝腔作勢的沈青,若是現在下去,那像什麽話,玉嬪豈不看輕了她?

“不準走。”

沈青笑著重新坐下。

紀宸剛準備將手拿開,卻被沈青反握住,他去看她,卻落入一雙燦若星子的眼眸。

真是……沒心沒肺。

紀宸撇開臉,手卻沒有抽走。

沈青不急著降他的火氣,她倒還覺得紀宸這副樣子有趣,生氣吧,就這麽悶著生一天的氣才好。

一路無事抵達湖心小島。

到小島上,沈青松開手,另一條載著其他人的船也抵達,紛紛上前布置好一應事宜,紀宸開始坐下釣魚。

錢繼偷偷看了沈青好幾眼,直把沈青看得悄悄與他的視線對上。

錢繼無聲道,皇上。

沈青能穩得住,他卻不能了,只想盡快催促兩人和好,或沈青先低個頭,或沈青將皇上哄好,至於要求皇上的,則祈求著他順桿下來,可別再矜持了。

話雖不好聽,但畢竟哪有皇帝生氣,還要皇帝自己平息的說法。

沈青拽了拽紀宸的衣袖,不走心道:“您莫要再氣了,當心氣壞龍體。”

紀宸道:“朕沒有氣。”

沈青擡頭看了他一眼,確實不見絲毫怒氣,都冷成冰霜了。

沈青好脾氣,但仍掩飾不住語氣低落道:“可您突然將我拋下,我當真是惶恐的厲害。”

紀宸手上的動作一僵,任由魚竿劇烈抖動。這湖裏的魚被好吃好喝的養著,有些笨,見到鉤子就咬。

沈青托著下巴繼續道:“皇上為我生氣,我很高興,但遷怒到我身上,我真覺得有些冤枉,皇上不妨將我做錯了什麽都告知我,我好一一照著改。”

“我現在能依靠的唯有皇上了,若是您也將我徹底拋下,我就成地上能被任意碾過的泥,什麽都不是了。”

紀宸開口:“朕不會。”即便沈青要松手,他也會為了一己私欲將她留在身邊,所以不必如此謙卑,盡可著囂張跋扈來,他也不會對她做什麽。

沈青恍若未聞,唇邊漸沒了笑的模樣:“皇上離開的時候,頭也沒有回,我真是不安極了,害怕又洩氣,良久才出了殿門,又不敢去直接找你,只好抱了貓去,想著您看在貓的面上也能開心兩分……”

紀宸的手放在沈青的兩只手上,緊緊握住。她的手顫抖著,似是回憶起寢宮那段短暫又漫長的時光,又在紀宸緊緊握著她雙手的狀態下,慢慢感到安定,平覆下來。

“莫要說了。”紀宸已經拋下了魚竿,死死盯著她,眉頭深深蹙起。

想安慰,又不知從何說起,最終,居然吐露出這麽無情的話。

沈青吸了一口氣,不去看他:“……我就是想說,看您不開心,我想不到什麽辦法化解您的滿腹怒氣,只得時時伴在身旁,亦不敢露出憂愁,只希望您一回頭便能看到您中意的好顏色,煩憂皆散。”

她委屈低聲道:“可是好像沒什麽用,您該生氣還是生氣,嚇得我都不敢說什麽了。”

紀宸冷硬的心漸漸軟和下來,雖說他覺得這一路上沈青的笑顏不似作偽,但細想之下,好似真能體會得到她笑著時的哀意。

全因心系著他。

“可你並非什麽都沒說。”紀宸計較道。

既說了,何必說些他不敢興趣的。

沈青幽幽道:“難道我鼓起勇氣跟您沒話找話還錯了?悶葫蘆有一個就夠了,我並不想當第二個。”

兩人的視線相逢,沈青理直氣壯去瞧他,紀宸不自在的偏頭。

“皇上,能容我靠近您一些嗎?”

紀宸聞言,直接將沈青的椅子拉到他身側,然後伸手放到沈青的另一側發髻,將她的頭壓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還需要問?直接纏上來便是。

沈青唇角微彎:“所以皇上到底在氣我什麽?別說沒有氣,您推開我就走了。”

這件事,她要記他一輩子,沈青小心眼地想。

紀宸咽下想要保存顏面的沒有氣三個字,道:“氣你懦弱,氣你不懂反抗,更氣你的好脾氣。”

“你身後有朕,便是囂張些鬧一通,也好過順從皇後的安排,你可知你這般選擇旁人會如何議論於你,你日後與皇後反目,旁人又會怎樣舊事重提?你的性格,難道旁的嬪妃欺負到你頭上了,你也不跟朕說,獨自咽下委屈嗎?”他真是越說越氣,語速也不由加快。

紀宸低頭,更將沈青往懷裏攬了攬。

沈青終於是聽明白了,恍然大悟:“皇上原是怪我沒和您提及?”

紀宸哼了一聲。

沈青大為委屈:“可這不是想給您一個驚喜麽——您先別說話!我知道搞砸了,您也不喜歡,可,我的初心又沒錯!”

紀宸伸手恨恨地捏了捏沈青的臉頰:“在你心中,朕就是一個好色之徒?只需打扮的美貌,便盡可往朕懷裏推?”

沈青心裏懷疑,難道不是嗎,面上正色道:“我當然知道皇上是正人君子,可這不是篤定您不會拒絕我,才答應了這個蠢主意嗎?”

事情又繞回了最原始的問題,紀宸道:“那也不能這麽輕賤自己……”

他真是討厭死了,說話這麽直白,沈青心裏不舒服,好像也意識到了不妥:“這事我有錯,當時只想著我是宮女,得聽皇後吩咐……”

“現在你不是了,朕這就讓錢繼擬旨!”紀宸打斷她道。

錢繼準備上前。

沈青連忙拉住紀宸的手:“您現在封我,我住哪兒啊,況且,您封了我,我就得日日天還沒亮去皇後的水芳巖秀請安,您就饒了我吧,不是說等下半年麽,這才哪兒到哪兒。”

反正她都呆在紀宸這兒了,何不幹脆趁著便利在避暑山莊都留在紀宸身邊。

一是不用應付嬪妃,嫣婕妤和玉嬪絕對會找她麻煩,二才是不想去請安。

紀宸戳破她道:“主位出行可以乘轎輦。”

請安算什麽,人到了就行了。

“那嬪妃呢,您也為我擋著?”沈青死死按住他的手。

紀宸:“隨行的除了皇後,沒有人比你的位份高。”

兩名妃位都在皇宮,若是連這些個嬪妃都壓不住,就仍是他生氣的根源,脾氣過軟。

沈青:“呃……”

她抱住紀宸,軟乎道:“可我不想離開您。”

近水樓臺先得月,再沒有比這時更好的時機了,回宮後,她的宮室離乾清宮還不知多遠呢。

紀宸認為她軟弱,她也不會反駁,即便沈青不覺得自己是個會受欺負的。

既能被憐惜,她何必破壞這個印象。

沈青再接再厲,哽咽道:“您就算再覺得我不爭氣,也不能揠苗助長!”

紀宸低頭看她,慌亂抹去她的淚珠,終是心軟地嘆了口氣,抱著沈青輕聲地哄著。

此時心中哪還有什麽氣啊。

正如沈青所說,她是個不爭氣的,他又何必苛責,好生護著就是了。

她原不是當妃嬪,更非當寵妃的料,但他就想將她寵成寵妃。

沈青嗚咽著:“那您下次生氣,還拋下我嗎?”

“朕這次錯了。”紀宸了當低頭。

沈青倒打一耙:“不是不讓你生氣,你就算生氣,也得在我旁邊生,好歹給我哄您的機會啊。”

紀宸心裏軟的一塌糊塗:“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