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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宮女三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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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宮女三十六日

紀宸未擡頭, 沈青只能出聲:“參見皇上,奴婢奉皇後娘娘之命來為皇上送酸梅湯,皇上現在要喝嗎?”

紀宸合上奏折, 這才發現來人:“飲一些吧。”

然後記起是他吩咐錢全忠, 說若是皇後的人來, 直接領到他面前。

沈青將湯碗放下, 用有手掌大小的羹匙行雲流水盛出一些到碗中, 然後遞到紀宸手邊。

皇帝身邊的太監上前驗毒,須臾後悄無聲息退下。

紀宸這才端起碗慢慢喝。

自那日從後宮回來後, 他便隱隱覺得有疑點, 這宮女如果真如她所行事的那般沒有接近他的心思, 那每次坤寧宮送湯為何總是她?

皇後身邊的大宮女足有四位,送湯既榮耀又輕松, 應是惹人艷羨的好差事, 不至於不吸引其他三位大宮女。

可偏偏, 沈青卻牢牢霸占住這項差事。

為何?

送湯雖然見到他的機會少,但又不是沒有, 一些不得寵的嬪妃常愛派貌美的宮女過來就是佐證, 父皇那時, 因此機會將宮女納入後宮也不是沒有。

只不過紀宸不愛此事, 那些宮女也入不了他的眼。

既是來禦前送湯, 紀宸很難不將沈青的目的往自己身上想。

所以,他不靠譜猜測,這個宮女是喜歡他的,但藏的足夠深,這種手法更像是一種欲擒故縱。

他在先昭貴妃身上見過,昭貴妃便是如此勾勾纏纏將父皇的心給籠絡住了, 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步步都是算計。

想明白後,紀宸不免意興闌珊,心底有點高興,但這情緒又淺又快,還不待他抓住就沒了。

更多則是覺得他自己果然智慧,不愧是天生當皇帝的好料子,將宮女的一切心機都勘測明白,讓她的想法胎死腹中,不叫她興風作浪。

沈青對紀宸所想的一無所知,她盯著自己的鞋面默默發呆,只希望皇上趕緊將湯喝完,她開口告退。

乾清宮伺候的人都輕手輕腳的,自她進來以後,宮人像是演了一場無聲的默劇,現在皇上喝湯既無聲,也不發話,更讓人覺得空氣都稀薄了不少。

還好皇後對她歷練的夠多,這種場面,能穩住。

而她若知道皇上心裏在想什麽,大抵只會吐糟他的自戀。

如果她會欲擒故縱,使用的對象只會是皇後,讓皇後對她百依百順,職場舒適度直接提升一個層次好嗎。

想明白後的紀宸,便沒了再留沈青的興趣:“退下吧……等等,下次皇後派來禦前的宮人換一個。”

沈青聞言頭腦發懵,不知道她怎麽惹了他,如果不主動來乾清宮,見到王定的次數就屈指可數。

她和王定關系密切,又可能因為她身為家中長女,弟妹有四,卻無一兄姐,便忍不住將王定當哥哥了。然而再好的關系也需要經營,長久不見,沈青也不確定她和王定會不會變。

沈青心裏不爽,但仍行禮稱是,後退出殿內。

紀宸察覺到沈青那一瞬間未遮掩好的沮喪,在更肯定心中猜測的基礎上,不自在微微闔眼。

倒像是他欺負小姑娘似的。

這不是防患於未然麽。

今日除了在皇上那裏,沈青的運氣還算不錯,出了殿門便遇見了王積貴和王定。

王積貴使了個眼色,讓沈青與王定有了獨處時間。

沈青雖然悲傷,但還是笑著道:“我以後不能來禦前見你了,皇上不滿意我。”

她低頭踢了踢腳,順風順水這麽長時間,一切都那麽平穩,這一遭對她的打擊不可謂不大。

王定低頭問:“那你身上可受傷了?”

沈青搖了搖頭。

“別怕,那便無事,總讓你來禦前尋我,其他太監看見該打趣了,以後皇上有什麽差事到坤寧宮,我去求一求幹爹,求他讓我去。”

沈青一眨眼,那一滴淚就猝不及防出來了,她說鼻子怎麽酸唧唧的。

王定的話更讓她有點失控。

沈青:“給你添麻煩了。”乾清宮的事務流程可比坤寧宮嚴格許多,況且有兩位大公公鬥法,去求王積貴,王積貴恐怕也為難的很。

王定伸手,用指腹將沈青溢出的眼淚抹掉:“我們兄妹,麻煩二字從何談起?”

沈青心中感動,控制住難過情緒,上前抱住王定腰身,然後又飛速松開:“謝謝哥哥。”

她的小臉仰起,因為哭過,整張臉泛著粉,眨巴著眼睛,乖巧又可愛。

事實也如此,在王定心中,沒有誰比沈青還出色。

於是他道:“哥哥送你幾步。”

沈青和王定往出乾清宮的方向走去,走的遠了,在檐下的王積貴便看不到兩人的唇語。

王積貴默然,叫人看不出思緒,心裏想的卻是緣何他不是小宮女的哥哥。

不然今天就是伏在他的肩頭哭了。

什麽玩意的幹爹,不過是玩笑之稱,一點都做不得真。

怡和殿嫣婕妤處。

用最喜愛的瓷器將兩名宮人陷害進慎刑司後,嫣婕妤這才眉眼舒展,星羅在用禦醫調的藥膏輕點在嫣婕妤臉上的兩點瑕疵處。

嫣婕妤心知惠貴嬪,現在的林嬪不是對她下藥的人,當日不過本著既然已經得罪了林嬪,不若一不做二不休將那事栽到她身上的想法,出口意指林嬪。

但事後,嫣婕妤也沒有忘記查是誰暗害自己。

林嬪有問題的可能性很小,因為當日林嬪的宮人不過是一時起意折辱於星羅,想打她的臉,不確定她會不會佩戴香囊。

心知她會佩戴的只有身邊的幾個宮女,於是她讓星羅查看了她用的東西,發現少量的粉末殘留,又暗中觀察宮人,終於讓她逮住了做手腳的那兩名宮人。

自然並非以下毒的名義定罪,不然林嬪知道該鬧著喊冤了。

既然得罪到底,嫣婕妤自然不會給林嬪翻身的機會。

於是她只能拿花瓶故意構陷,只是此舉,就查不到宮人身後的人是誰了。

現下嫣婕妤數著後宮嬪妃,瞧誰都覺得是想毀她容貌之人。

那粉末起作用的前提是受傷,但宮中多的是不小心。

六月一過,七月宮中又要大擺筵席。

因今年酷熱難耐,宴席便在湖邊舉行,涼涼湖風,倒不叫人覺得心煩氣躁。

此外,宮中又發生了一件大事,何才人有孕一個月。

何才人受寵的次數不低,但也沒有嫣婕妤、楚貴人、玉嬪多,甚至還遜色於陳美人和蘭婕妤。

偏偏就是她懷孕了。

皇後本來猶豫是否出席宴席,何才人的好消息傳來,她的心反而定了。

有何才人吸引目光,那些嬪妃對她的關註也會少一點了。

只是,皇後撫著肚子,這一胎一定要是皇子,不然讓何才人生下大皇子,那才是真正的丟臉。

只要一想到那種情景,光是德妃的目光就讓她暈眩。

且何才人暫時無法承寵,需得在嬪妃中再選一人來爭寵,只是這人選卻一時無法敲定。

玉嬪地位穩固,無需她遞橄欖枝,楚貴人投效德妃,宣貴人寵愛不多且她也膈應,嫣婕妤無意投靠誰,更想自己立起來,陳美人與蘭婕妤便是她見了都頭疼,鄭才人是個墻頭草,李美人天生德妃陣營。

人選只可能從蔣才人和章才人裏面選。

等到宴席那日,皇後一見到侍奉在太後身邊的蔣才人,便知道選擇只剩章才人。

章才人嬌俏可愛,性子卻過分單純,皇後心中並非屬意她的。

這頓宴席,皇後吃的無滋無味。

沈青這時卻不在皇後身邊,她和芰荷回坤寧宮去給皇後取東西,芰荷塞給了她張紙條,張唇未發聲說了三個字:王公公。

沈青頷首,與芰荷分別。

時間一長,她差點忘了芰荷是王積貴的人。

只是不知道這個王公公是王積貴和王定。

紙條上的地方在離此處不遠的假山,與熱鬧的宴席一條幽徑相隔,鮮少有人來這邊。

沈青擡腳往那個方向走過去,見光線暗淡,便將手中的提燈點著。

暖光映著前路與她身前,入目發絲都似乎渲染出光。

沈青到時不過停留了一會兒,正擺弄著她的宮燈,王積貴便出現了。

她擡頭,驚訝,而後聲音糯糯道:“幹爹。”

叫的很沒底氣,當時攀關系仗著身邊有人,現下光線昏暗,這裏又只有她和王積貴,總歸是不自在的。

“不要叫我這個。”太奇怪了。

看吧,沈青趁其不註意撇了撇嘴,郁悶道:“王公公?”

王積貴聽出沈青的小脾氣,無奈,但更多的是對沈青之後反應的期許。

“你許久沒來禦前了。”他幽幽道。

沈青點頭,不過後來皇上身邊的人到坤寧宮找皇後,十次有八次都是王定,她就不計較此事了。

所以呢?她傾耳。

王積貴:“我用閑暇時間,給你雕了一支玉簪。”

他將手中握著的簪子拿出來,放到沈青眼前供她查看。

沈青眼睛微微睜大,不可思議地低頭湊過來,進宮久了,她也見多識廣起來,王積貴用的這塊玉料非常好,上面簪頭的綠濃得快要滴出來,且簪身是過渡地很好的白玉,且是靈芝樣式。

能看出雕簪子的人手藝頗好。

沈青眼神都柔了不少:“好漂亮,王公公的雕工真好,是從小練的吧?”

王積貴的視線溫柔地落到沈青的臉龐上,一點點啄過她的眼皮鼻子朱唇:“第一次雕的,毀了不少玉料才得出這麽一根玉簪。”

沈青目光震撼,第一次?真不是人!

人的天賦怎麽能好成這樣?她最嫉妒天才了。

沈青笑吟吟道:“完全看不出,真的要送給我嗎?”

她對這個玉簪怎麽看怎麽喜歡,但也是要客氣一下的,但凡現在王積貴點頭,她就立刻不帶猶豫地收下。

小宮人的目光討喜,像是會說話一般,就這麽直直看向王積貴,唇邊的笑容也是那般發自真心的。

王積貴將玉簪插進沈青的發髻中。

沈青安靜垂首等待,等王積貴收手,站直身好奇摸了摸,然後原地轉了一圈,衣裙隨之起舞,像伴著光翩躚的蝴蝶。

她追著疊聲問:“好看嗎好看嗎?”

聲音又嬌又軟。

暗處不知看了多久的人驚疑不定,兩種情緒同時湧上心間,衣袍上金燦燦的龍爪暴露了他的身份,正是紀宸。

紀宸此時撞上王積貴和沈青的相會,尷尬讓他臉龐微紅,頭都要冒氣了。

這宮人壓根不是欲擒故縱,反而是借著往乾清宮送湯的時候與王積貴私會,跟他壓根沒有半點關系!

深深的無地自容襲上心頭,這種情緒是這二十年來從未有過的。

所以他也惱羞成怒了,明明有他這個文武雙全神俊無儔至高無上的人在,小宮女什麽眼神,居然看上王積貴。

不期然想到一句話,宮女配太監。

什麽宮女配太監!因為幼時撞見過不光彩的場面,紀宸對這種說法最是深惡痛絕。

他不希望身邊的人這麽幹,錢全忠和王積貴一直都很幹凈。

如今後者卻栽在了有兩副面孔的宮女身上。

王積貴可惡,沈青也可惡。

唯獨會錯意的他反倒沒什麽錯處。

紀宸真心實意這麽想,如果他不再繼續臉紅的話,興許能掩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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