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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剎那間,她的淚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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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剎那間,她的淚掉了下來。

聞柒白天上課非常專註,學習很認真,晚上睡前一般還要背一會單詞或者課文,所以都睡得很好。

但今天,她卻罕見地失眠了。

她想起第一次見程司渺的情形。

前一天晚上聞人傑剛剛喝得爛醉來家裏鬧過,把能砸的東西都砸了個稀巴爛,季茗哭了半夜,第二天眼睛都是腫的。

季茗要請假留下來一起收拾家,聞柒拒絕了,讓她去上班,看不見這些東西,她的心情能好一些。

聞柒從小就有主見,季茗堅持了一會,就出門上班去了。

聞柒就一個人收拾家,把那些摔碎砸壞的東西歸置起來裝進垃圾袋,然後一趟一趟地往樓下扔。

數九寒天的天氣,她沒戴手套,手指給凍得通紅,鞋子在臟汙的雪泥裏來回踩了好幾遍,浸透了泥水。

打掃到媽媽的臥室時,聞柒從凳子下面掃出一個破碎的相框,裏面是一家三口的合照,季茗抱著小時候的她,帶著溫和的笑意倚靠在聞人傑的懷裏。

聞柒撿起來的時候,手指被相框上殘留的碎玻璃劃破,血染到了照片上。

季茗說她長大了應當尊重她的隱私,所以她們是各自睡一個臥室的,她不經常來季茗的臥室,也根本不知道季茗還保留著這樣一張照片。

聞柒盯著那沾上血汙的照片看了一會,面無表情地捏著它穿過臥室,另一只手提起收拾好的垃圾袋,開門下樓。

她踩過泥濘的雪地,徑直走向垃圾桶。

那輛黑色的帕薩特就是在這個時候駛進小區的。

小區前面的巷子非常狹窄,還有幾個急彎,一般技術不過關的都不會開進來的。

聞柒擡頭,看見一個頭發花白的中年男人從駕駛座下來,撐起一把黑傘,打開了後座的車門。

一只穿著白色小羊皮短靴的腳從車裏伸出來,踏在地上。

聞柒便看見她的小腿,線條流暢,細而筆直。

那女孩接過黑傘,毫不在意地踏在臟汙的雪泥上。

聞柒站在原地,看見那女孩踩過那些泥濘,最後竟然來到了她的面前。

黑色的大傘傾斜,遮住了她頭頂還在簌簌落下的雪花。

聞柒猝然擡頭,第一次看清了程司渺的臉。

她散發,化淡妝,穿一套綴著珍珠的黑色連衣裙,裹著個白色的貂皮披肩,曼妙的身材一覽無餘。

嘴唇飽滿,看上去像果凍一樣柔軟,五官無一不精致,連最細微的紋路和印痕都看不見。

就像是那些雜志上的女孩子,忽然站到了聞柒的面前。

“你的手流血了。”程司渺開口,聲音清冷悅耳,“這是你的照片嗎?”

聞柒順著她的目光,看到了還被自己緊緊捏在手裏的,已經被血染得亂七八糟的照片。

她如同被燙到一般,立刻用最快的速度把相框扔進了垃圾桶。

和先前那些垃圾一起。

程司渺沒再問什麽,只是從隨身的小挎包裏取出一塊手帕紙來,拉起她的手放進去。

程司渺的手很暖,覆在她早已凍僵的手指上,有種熱燙的錯覺。

聞柒不自在地低頭道謝。

但那只手卻沒有離開。

“你幫我拿一下傘。”程司渺說。

聞柒不明所以,但還是用沒受傷的左手接過了傘柄。

程司渺一只手托著她的右手,另一只手覆蓋上來。

輕輕地,撫過她的手指。

白凈,溫軟,纖細,連一個最輕微的疤痕都沒有,和聞柒長期幹家務而粗糙的手指形成鮮明對比。

然後程司渺的手指停在某處,忽然一用力。

聞柒猝不及防,手下意識想收。

但看起來弱不禁風的程司渺手上力氣竟然十分大,牢牢地捏著她的手,讓她動彈不得。

然後聞柒的手上一陣劇痛,程司渺捏起一小塊染血的碎玻璃給她看,“這個嵌在肉裏面了,你沒有發現嗎?”

聞柒怔怔地看著那小塊碎玻璃,還有程司渺隔著柔軟紙巾捏著玻璃的,纖白的手指。

剎那間,她的淚掉了下來。

她其實很少很少哭,小時候聞人傑經常喝醉酒回來,她必須乖乖地躺在被窩裏睡覺,如果哭鬧就會挨打。

那天,不知道是手指太痛了,還是拔出碎玻璃的瞬間感覺太強烈了,反正她面對這個第一次見面的女孩子,忽然眼淚就掉了下來。

“這麽疼啊?”程司渺倒是沒有表現出什麽驚訝,只是把用過的紙巾連帶碎玻璃一起丟進垃圾桶,又取出一張幹凈的紙巾給她,還對她笑了笑:“擦擦眼淚,取出來以後就不會疼了。”

然後程司渺就跟著那個中年男人上樓去了。

聞柒淚眼模糊地擡頭,看見她進了跟她同一個單元。

她握著那張帶著香味的紙巾,匆匆擦掉了自己那幾滴眼淚。

並且為自己突如其來的脆弱感覺有點難為情。

聞柒深吸一口氣。

這個畫面太深刻,她後來經常想起,下雪的時候,下雨的時候,看見相似的黑傘的時候,還有,手劃破的時候。

她後來再也沒有因為手指劃破這種事情哭過了,但她總能記得那時候程司渺握住她手的觸感。

她再次翻了個身,強迫自己把程司渺從腦子裏驅逐出去。

不能再想了,不然更加睡不著了。

同一時間,程司渺揮開了朋友遞過來的酒杯。

她翻開手機,界面就是她和聞柒的聊天,最後一句還是一個小時以前,聞柒發來的:煮了小圓子在鍋裏,我回去了。

她沒有回覆,聞柒也就沒有再發。

聞柒就是這樣,絕不會一直發消息給她,她以前很喜歡聞柒這一點,不粘人,現在卻覺得很煩躁。

她都已經給她講過很多次了,要她跟其他那些人保持距離,結果她呢,不僅在食堂跟蘑菇頭毫無邊界感,還把她的筆記帶到她家來看。

她想起聞柒珍而重之地從地上撿起那個破本子,又是拍灰又是撫平頁腳的,就更加氣悶了。

她最討厭自己的所有物跟別人絞纏不清了。

“怎麽回事啊司渺,”白芷麟醉醺醺地把手臂勾到她脖子上,“你一晚上都心神不寧地看手機,手機裏面到底有誰啊?”

白芷麟是她原來在京城貴族學校時候的同學,也是富家的千金,這次周五跟家裏人來這邊度假,特意偷跑了半天來找她喝酒的。

“沒誰。”程司渺把手機屏幕朝下扣過去,再次推開白芷麟遞過來的酒杯,“我不能喝了,我媽讓寧叔盯著我呢,被發現了又很麻煩。”

“梁姨也真是用心良苦啊,”白芷麟笑了聲,聽不出是譏諷還是讚嘆。

程司渺也毫不在意,都是一個圈子從小長大的,誰家什麽情況大概都了解,沒什麽好遮掩的。

“不過,我給你透個消息吧,”白芷麟湊近她耳邊,壓著聲音說:“功夫不負有心人,梁姨快熬出頭了,也就這幾個月的事情,你也快解放了。就是可惜了,大概你得在這邊高考了,察城這個教育環境,考的還是全國卷,挺吃虧的。”

程司渺聳聳肩,沒有接話。

在外人眼裏,梁怡能成功嫁進程家就算多年夙願達成,她也能夠松一口氣了;只有程司渺知道,梁怡心裏想要的遠不止如此,當了程太太,還要給程司渺談一樁門當戶對的親事湳楓,還要防著其他小三小四小五小六,還要謀劃著在程家的產業上分一杯羹……

有些人是永遠不可能滿足的,得隴而望蜀。

而她既是梁怡手裏最大的籌碼,也是她精心打造的牢籠裏面的一只金絲雀。

在察城還是在京城高考都不重要,因為梁怡早就已經給她選好了學校和專業,以她現在的成績,走美術生可以考進去。

學校是名校,專業卻是藝術類,畢業以後讀個研究生,在高校找一份清閑的工作,這樣的背景最適合嫁進豪門做闊太太,很利於梁怡找到心儀的聯姻對象。

程司渺眉目冷清,推了這杯酒,“我得回去了,你慢慢喝。”

“別呀,我特意過來找你,你這就走啦?”白芷麟不依,伸手扯住她的衣袖,“我還給你叫了這麽多人呢,你就讓我一個人喝呀?”

程司渺掃了眼,包間裏還有幾個年輕男女,是白家在這邊分支的子女,白芷麟嫌兩個人喝酒太冷清,特意叫過來活躍氣氛的。

確實懂事,會開玩笑,也玩得起來。

有個女孩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總湊著程司渺的話說,玩游戲還故意輸給她。

“這些人我都不熟悉,你知道的,私下我不喜歡陌生人。”程司渺說,“這一屋子,我也就看你還順眼。”

白芷麟哈哈大笑,癱在沙發裏面送了個她個飛吻,“行啊司渺,來這鳥不拉屎的破地方一年,學會說話了,我看你也順眼了,你去吧,我再喝會。”

程司渺眉心一挑,突兀地說:“就給個飛吻,沒意思。”

“怎麽的,程二小姐今天突然想臨幸奴家了嗎?”白芷麟醉意熏然,從沙發上爬起來,歪歪扭扭地湊過去,“讓我看看,實在的親在哪呢?”

程司渺偏了偏頭,把白色的衛衣湊過去,“留這。”

“行!”白芷麟大大方方地湊過去,給她衛衣領口上印了一個鮮艷的紅色唇印,“蓋章了啊,以後當上程家二小姐,別忘了今日的恩情啊!”

“神經病。”程司渺罵了句,從沙發上一堆衣服裏刨出自己的棒球服披在身上,推門出去了。

她打了個車回家,到家的時候已經暈得開始上頭了,胃裏也開始一陣一陣地抽疼。

程司渺酒量不差,從初中就開始跟白芷麟幾個不正幹的富家女偷偷流出學校喝酒了,只是她天生胃不好,喝多了就容易胃疼。

她瞇著眼拉開茶幾下面的小抽屜,翻了半天沒翻到胃藥。

程司渺罵了句臟話,搖搖晃晃地走去廚房,晃了晃熱水壺,空的。

她只好接了半杯涼水,喝了兩口就被冰得更加難受。

胡亂翻找的時候碰掉了鍋蓋,裏面是一個泡在水裏的素白瓷盅。

聞柒走的時湳楓候是泡在熱水裏面的,經過大半夜早就涼了。

程司渺掀開蓋子,裏面是清香的酒釀,混了紅豆沙熬到粘稠,裏面飄著白色的糯米小圓子。

聞柒是不是以為這樣,她就能假裝沒看見她和那個叫趙冉的蘑菇頭的事了?

而且竟然就這麽回去了,信息也沒有一個,這碗都涼了!

明明知道她胃不好,喝了酒會難受。

程司渺抄起瓷盅,走到水池邊手腕傾斜,面無表情地看著裏面的酒釀紅豆沙混著小圓子一起落進下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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