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可碎竹可焚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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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可碎竹可焚 5
妗玉夫人身邊不乏年輕貌美的男子，這在江湖上早已是舊聞了。而且不論是新歡還是舊愛，幾乎都長得像一個人——秀色無邊揚州鐘問策。
而時至今日，眾人才回過神，原來鐘問策也只是“魚目”而已，真正讓妗玉夫人視若珠玉的竟是順天城鐘離世家的長公子鐘離詢。
“他不是鐘離詢，是假冒的！大家別相信他！”程亭荷大聲說道，“鐘離詢是我家柯平的知己，我們去年還見過，絕對不是這個人。”
但是她的“提醒”根本無人在意，就因為那個年輕人是跟著妗玉夫人一同前來的。妗玉夫人什麽身份，不管是廟堂還是江湖都是有幾分薄面在的，不相信妗玉夫人，難道要相信一個普通婦人？再說了，就看那個年輕人周身的貴氣，渾然天成，公子王孫就該是他這個樣子。婦人還說鐘離詢跟自家相公是知己？別來搞笑了！
程星素見狀不忍，走到程亭荷邊安撫道：“姐姐，你被騙了。之前傅大哥出事後我就提醒過你，你們遇到的那位鐘離小將軍大概是冒充的，可你卻一直不相信。”
“少來這套假惺惺了！你就是看不得我好。”程亭荷不理她，拉著傅柯平的胳膊急急道：“柯平，你倒是說句話呀！鐘離詢不是你的知己嗎！”
傅柯平咬著後槽牙，“快閉嘴吧，這裏是什麽地方，還嫌不夠丟臉的嗎！”
“怎麽是他！”淩霄呢喃道。
“他是誰？跟鐘大哥好像啊。”吳勉勉說道。
世上的人那麽多，找一個身量和面容相似的不算難，就比如琴師蘇蠡的臉就有七分像鐘問策，難的是氣質，那是由際遇和環境淬煉而成的。
看著眼前的年輕人，連桑兔都不得不承認，他簡直就是桑兔想象中的年少時的鐘問策，英姿昂揚，如劍出鞘，熱烈明亮，直指天際。
“勉勉，小兔，我得去發個信，你們先不要聲張，靜觀其變。”淩霄留下這句話就匆匆而去。
直到宴飲開始，酒過三巡，淩霄都沒有回來。
左執通面色紅潤，卻不見醉態。他再次斟滿酒杯，朝著右手邊的妗玉夫人說道：“小妗玉，你這身邊的新歡換了一個又一個，這次竟然把鐘離家的小子也騙來，不對，是邀請來了，厲害啊！來，多年不見，再幹一杯！”
妗玉夫人捏起酒杯，溫聲道：“還是你厲害，都過花甲了還這麽風流。要記得保護牙口，畢竟不如當年了，嫩草不是那麽好吃的。”說著，朝左執通左手邊的年輕女子舉杯示意。
“誒？我只是皺紋多了點，哪有那麽老啊，明明才天命而已。倒是你，永遠這麽年輕，永遠說話難聽。”左執通哈哈一笑，又喝了一杯。
吳勉勉看看主桌那群人，感嘆道：“沒想到左老英雄竟然是這麽個小老頭。”
“是啊，一點兒架子都沒有，還挺親切的。”桑兔說道：“如果在路上遇到，根本看不出他竟然是位劍術大家。”
“天有九野，五行四守。聽說他的九野劍法至今無人能破，尤其是最後一招野火無盡就沒有人見過呢。”柳鶯道。
“啊？沒有人見過，那麽怎麽知道很厲害呢？”雲雀問道。
“當然是因為見過的人都作古了呀，而且，他已經很多年都沒有出過劍了。”柳鶯說道，“還有人說啊，其實九野劍法是他跟青梅竹馬的小師妹一起創作的。傳說中小師妹資質天分比他還高，只是可惜死得早，不然在劍術上的造詣肯定高於他的。這麽看來，活得比較長也是一種運氣吧。”
雲雀道：“奇怪了，他沒有孩子的嘛？剛剛他說，若有人能幫他解決一個問題就把持樞劍送給對方，卻不直接說是什麽問題，搞得這麽神秘。”
柳鶯道：“我聽說啊，因為他對小師妹情有獨鐘，所以一直沒有娶妻生子。”
雲雀道：“那就更奇怪了，既然對小師妹念念不忘，怎麽還娶了新夫人。哦！我知道了，肯定是那個新夫人長得特別像他小師妹。你看，那位夫人身姿筆挺，頗有女俠風範。”
雲雀和柳鶯一人一句說著江湖傳聞，桑兔的註意力卻一直在那位“鐘離詢”上。
確實是世家子弟，一舉一動有禮有節，面對左老英雄和妗玉夫人等江湖前輩的問話進退得當，有禮有節，對待陌生人也溫和親切，不卑不亢，可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淩大哥怎麽還不來啊？”宴會無聊，吳勉勉的興致已經快要耗光了，她眼神一轉，看到一個人，趕緊湊到桑兔耳邊說道：“小兔，那個胡清圖一直在看你。”
“哦，是吧，大概是沒被人打夠。”桑兔拍拍衣擺，感覺上面沾了不少塵土。
“哎呀！”一聲驚呼響起，惹得眾人擡頭望去。
程亭荷一邊擦著自己的裙擺上的水漬，一邊哀戚地叫喚著：“妹妹呀，不是我說你，腿腳不好就不要出門了嘛，撞到我也就算了，畢竟我是你姐姐，從小就讓著你，可你要撞到其他人就不好了呀。”
“抱歉，是我沒站穩。”程星素低聲道。
夏雲回說道：“星素小姐腿腳不便，但我明明看到是你自己撞上來的。”
程亭荷不滿道：“我是她姐姐，我說她幾句怎麽了，還輪不到你插嘴。”
夏雲回：“我說的都是實話，該道歉的是你。”
程亭荷：“我——”
“抱歉。”程星素打斷了程亭荷的話，朝著主桌施了一禮，轉身就往外走去。她的腿恢覆得還不錯，慢慢走的時候看不出來曾經受過傷，但是一旦快走起來就藏不住了。
美人有殘缺，就如花瓣有瑕疵，席間幾聲嘆息隨著她的身影而去，還有夏雲回。
見美人盈盈立於樹陰下，微微顫著，夏雲回盡量柔聲道：“星素小姐，你還好嗎？”
“抱歉，夏少俠，讓你為難了。”
“星素小姐言重了，此次我有幸邀請小姐一同前來，照顧好你就是我的分內之事。只是沒想到你姐姐竟然是這樣的脾性，真是……”夏雲回沒有繼續說下去，畢竟背後說一位女子實在是不妥，他雖心疼程星素，卻也不想給她留下亂嚼舌根的印象。
“夏少俠，多謝你，我沒事。”
“星素小姐，我——”
“抱歉，我想自己待一會兒。”
“哦哦，好，那——有事叫我。”
程星素聽著腳步聲走遠，又走近，“夏少俠，我——”
“表妹。”
聽到熟悉的聲音，程星素連忙回頭，見到來人，不得不緊緊捏住自己的手指才控制住聲音，“是你啊。怎麽，那位青鸞宮的小主不理你，所以你就過來找我了？”之前在席間，程星素一直註視著胡清圖的一舉一動，她明明恨他的，可還是忍不住。發現胡清圖的眼神一直落在青鸞宮那邊，她心緒翻湧難平，只想悄然離席出去走走，結果“不小心”撞到了程亭荷，惹得眾人側目。餘光裏看到胡清圖望過來，她匆忙離開，沒想到他竟然還追出來了。呵，心已死，現在追出來還有什麽用。
見胡清圖忽然擡起手，程星素下意識後退了一步，沒想到他擡手竟是躬身施禮。
“表妹在上，請受愚兄一拜。”
“你，你又想做什麽？如今我已是殘花敗柳，你還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麽？”
“表妹莫惱，愚兄知道錯了，之前浪蕩輕狂，錯把明珠當瓦礫，錯將真心付流水，辜負了你。直到我被奸人所害，鴻雁山莊遭逢變故，才知薄情寡義是多麽可恥的行為，我實在是悔不當初。幸得上天垂憐，如今風波平息，我痛定思痛，決定痛改前非。愚兄不求表妹能夠原宥，只希望日後若是表妹有需要我的地方，請一定要告知，給我個補償的機會。”說到這裏，胡清圖忽然壓低聲音，“我見表妹與那靈璧劍派的夏雲回甚是熟悉，愚兄常在江湖跑動，也聽到一些關於他的消息，恐表妹你遇人不淑，特意趕來相告。那夏雲回雖是武林中的新一代翹楚，但是其人不像表面那麽忠厚老實，聽說他為了武功秘籍，竟然勾引自己的師娘，在門派中仗著自己武功高絕，恃強欺弱、以大欺小……”
“不可能，夏少俠不是那樣的人。”程星素反駁道，“他曾因捉拿劫匪而受傷，江湖上都知道他是位行俠仗義的好人。”
“是，他是在去會友的途中抓住了匪徒，怎麽就沒有人問問他為什麽半夜三更去會友？會的什麽友？你想過沒有？”
見程星素不回答，胡清圖還想繼續說。
忽然一陣騷亂從外廳傳至內廳，胡清圖趕到的時候，看到一蒙面人立於內堂門前。
“你是什麽人？”傅柯平本坐在門口，最先跳了出來。
“你是誰？”蒙面人問道。
“關中傅柯平。”
蒙面人直接越過他，掃視了一圈眾人，最後向著內堂喊道：“呵，好酒好菜好熱鬧啊！主人家何在？我應邀而來怎麽也不出來迎接一下？”
此刻賓客已經聚到內堂前，左執通走上前來，拱手道：“老朽左執通，敢問少俠怎麽稱呼？”
“我是誰不重要，我就想問問，左老賊，你可還記得十年前的承諾？”
“放肆！左老英雄豈是你可以隨意汙蔑的！”傅柯平喝到。
蒙面人視線轉回，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話，“誰放肆？你放肆。我跟姓左的說話呢，你又是誰？”
“關中傅柯平。”
蒙面人頭一歪，“與我何幹？”
傅柯平一下氣急，他受到的忽視已經夠多的了，心中憤憤正無處發洩，這不知哪裏來的賊子竟敢也看不起他，遂長刀一出，沖將過去。
“小賊！看招！”傅柯平長刀揮出，如風驟起，鋒芒逼人。
只見蒙面人一個詭異轉身，竟是出手一接，再一擰，“鐺啷”一聲，落地的不止是刀。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啊！”程亭荷捂嘴驚呼。
下一刻，傅柯平就地一滾，撿起大刀，以更加奮烈的招式砍向蒙面人。
想必傅柯平是抱著決一死戰的心情，刀刀大起大落，虎虎生威。然蒙面人並不接招，只一味躲避，他身法十分靈巧，腳步變化多端，導致傅柯平每一招都落空，平白無故耗損許多氣力卻傷不了對方一分一毫，眼見著呼吸漸漸粗重，臂力虛浮。
“快！快！其他人是都死了嗎！”程亭荷著急跳腳。“枉你們自稱江湖豪俠、仁人志士，就這麽看著我相公被欺負啊！”
在場的人中對這位好交友、享酒肉的關中刀客都略有耳聞，剛剛他站出來打頭陣，一看就是有要出風頭之意，那麽大家也樂於“成人之美”；另外，那蒙面人出手一直留有餘地，也沒有使出殺招，乍看之下他們之間就像武林人士切磋過招，雖武力懸殊，但無傷大雅。
然而傅夫人這麽一說，哪怕是有心想幫忙的人也得猶豫一下了，若是出手則怕傷了傅柯平的面子，不出手吧又被冠上“假仁假義”的罪名。
見沒有人出手相幫，程亭荷將視線轉向了她最熟悉的人身上，“星素，快，想想辦法幫幫你姐夫吧！”
程星素也註意到了在場眾人的反應，她咬咬牙，看向胡清圖。剛剛他不是說願意效勞的麽。
胡清圖突然悶咳一聲，“兩位表妹見諒，我大病初愈，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話音落地，那邊也分出了勝負，長刀再次從傅柯平的手中脫落，一同落地的還有他的膝蓋頭。
“柯平！”程亭荷推開人沖過去，朝著蒙面人破口大罵：“你到底是什麽人？竟敢在這裏隨意傷人！”
蒙面人整理著自己的衣袍，隨口回道：“打敗他的人。”
“你！你！人面獸心！卑鄙無恥！狼心狗肺！陰險狡詐，蛇……額。”
蒙面人出手點了程亭荷的啞穴，語調輕快：“我趕時間，沒空聽你念《道德經》。”
人群中有人笑出了聲，蒙面人朝著聲音方向看了一眼，繼續朝著左執通說道：“左老賊，十年前你在紅石嶺答應過一個人，會將持樞劍相贈，你還記得吧？”
“你？你是……”左執通朝前走了一步，仔細分辨著蒙面人的眉眼。
“我不是他，我只是他的委托人而已。”
“他不是已經……”
“沒錯，他已經死了，死得透透的了。”
“原來是這樣。好，那我就將持樞劍交與你。”左執通拱手，朝著眾人道：“諸位英雄、少俠。之前老朽說過，會將持樞劍贈與有緣之人，如今已經找到這位有緣人，在場的諸位都是見證者。”他一揮手，很快就有隨從捧來一個盒子交到蒙面人手上。
蒙面人接過盒子，順手打開，他看了一眼就隨即合上了蓋子。“不愧是左老英雄，在下剛剛失禮了，您別介意。”
“少俠一身好武功，老朽佩服。”
蒙面人朗聲一笑，“告辭。”說罷利落跳上屋頂，飛身而走。
“這人功夫不錯啊，不知道淩大哥能不能打過他。”吳勉勉轉頭看到桑兔神色凝重地朝柳鶯雲雀使了個眼色，她倆就悄然離開了廳堂。
既然名劍已經送人，很多慕名而來的江湖人士也陸續散去了，還有一些留在莊園裏繼續喝酒宴飲。左老英雄因年邁不勝酒力回房小憩，由左夫人繼續招待著賓客。
行雲飛去，花燈照人。管家遍尋夫人的蹤跡不見，最後是在假山處發現了她的屍首。同時發現的，還有昏迷的胡清圖。
當管家跑到主院向老爺匯報時，才知道左老英雄已經斷氣多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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妗玉夫人身邊不乏年輕貌美的男子，這在江湖上早已是舊聞了。而且不論是新歡還是舊愛，幾乎都長得像一個人——秀色無邊揚州鐘問策。
而時至今日，眾人才回過神，原來鐘問策也只是“魚目”而已，真正讓妗玉夫人視若珠玉的竟是順天城鐘離世家的長公子鐘離詢。
“他不是鐘離詢，是假冒的！大家別相信他！”程亭荷大聲說道，“鐘離詢是我家柯平的知己，我們去年還見過，絕對不是這個人。”
但是她的“提醒”根本無人在意，就因為那個年輕人是跟著妗玉夫人一同前來的。妗玉夫人什麽身份，不管是廟堂還是江湖都是有幾分薄面在的，不相信妗玉夫人，難道要相信一個普通婦人？再說了，就看那個年輕人周身的貴氣，渾然天成，公子王孫就該是他這個樣子。婦人還說鐘離詢跟自家相公是知己？別來搞笑了！
程星素見狀不忍，走到程亭荷邊安撫道：“姐姐，你被騙了。之前傅大哥出事後我就提醒過你，你們遇到的那位鐘離小將軍大概是冒充的，可你卻一直不相信。”
“少來這套假惺惺了！你就是看不得我好。”程亭荷不理她，拉著傅柯平的胳膊急急道：“柯平，你倒是說句話呀！鐘離詢不是你的知己嗎！”
傅柯平咬著後槽牙，“快閉嘴吧，這裏是什麽地方，還嫌不夠丟臉的嗎！”
“怎麽是他！”淩霄呢喃道。
“他是誰？跟鐘大哥好像啊。”吳勉勉說道。
世上的人那麽多，找一個身量和面容相似的不算難，就比如琴師蘇蠡的臉就有七分像鐘問策，難的是氣質，那是由際遇和環境淬煉而成的。
看著眼前的年輕人，連桑兔都不得不承認，他簡直就是桑兔想象中的年少時的鐘問策，英姿昂揚，如劍出鞘，熱烈明亮，直指天際。
“勉勉，小兔，我得去發個信，你們先不要聲張，靜觀其變。”淩霄留下這句話就匆匆而去。
直到宴飲開始，酒過三巡，淩霄都沒有回來。
左執通面色紅潤，卻不見醉態。他再次斟滿酒杯，朝著右手邊的妗玉夫人說道：“小妗玉，你這身邊的新歡換了一個又一個，這次竟然把鐘離家的小子也騙來，不對，是邀請來了，厲害啊！來，多年不見，再幹一杯！”
妗玉夫人捏起酒杯，溫聲道：“還是你厲害，都過花甲了還這麽風流。要記得保護牙口，畢竟不如當年了，嫩草不是那麽好吃的。”說著，朝左執通左手邊的年輕女子舉杯示意。
“誒？我只是皺紋多了點，哪有那麽老啊，明明才天命而已。倒是你，永遠這麽年輕，永遠說話難聽。”左執通哈哈一笑，又喝了一杯。
吳勉勉看看主桌那群人，感嘆道：“沒想到左老英雄竟然是這麽個小老頭。”
“是啊，一點兒架子都沒有，還挺親切的。”桑兔說道：“如果在路上遇到，根本看不出他竟然是位劍術大家。”
“天有九野，五行四守。聽說他的九野劍法至今無人能破，尤其是最後一招野火無盡就沒有人見過呢。”柳鶯道。
“啊？沒有人見過，那麽怎麽知道很厲害呢？”雲雀問道。
“當然是因為見過的人都作古了呀，而且，他已經很多年都沒有出過劍了。”柳鶯說道，“還有人說啊，其實九野劍法是他跟青梅竹馬的小師妹一起創作的。傳說中小師妹資質天分比他還高，只是可惜死得早，不然在劍術上的造詣肯定高於他的。這麽看來，活得比較長也是一種運氣吧。”
雲雀道：“奇怪了，他沒有孩子的嘛？剛剛他說，若有人能幫他解決一個問題就把持樞劍送給對方，卻不直接說是什麽問題，搞得這麽神秘。”
柳鶯道：“我聽說啊，因為他對小師妹情有獨鐘，所以一直沒有娶妻生子。”
雲雀道：“那就更奇怪了，既然對小師妹念念不忘，怎麽還娶了新夫人。哦！我知道了，肯定是那個新夫人長得特別像他小師妹。你看，那位夫人身姿筆挺，頗有女俠風範。”
雲雀和柳鶯一人一句說著江湖傳聞，桑兔的註意力卻一直在那位“鐘離詢”上。
確實是世家子弟，一舉一動有禮有節，面對左老英雄和妗玉夫人等江湖前輩的問話進退得當，有禮有節，對待陌生人也溫和親切，不卑不亢，可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淩大哥怎麽還不來啊？”宴會無聊，吳勉勉的興致已經快要耗光了，她眼神一轉，看到一個人，趕緊湊到桑兔耳邊說道：“小兔，那個胡清圖一直在看你。”
“哦，是吧，大概是沒被人打夠。”桑兔拍拍衣擺，感覺上面沾了不少塵土。
“哎呀！”一聲驚呼響起，惹得眾人擡頭望去。
程亭荷一邊擦著自己的裙擺上的水漬，一邊哀戚地叫喚著：“妹妹呀，不是我說你，腿腳不好就不要出門了嘛，撞到我也就算了，畢竟我是你姐姐，從小就讓著你，可你要撞到其他人就不好了呀。”
“抱歉，是我沒站穩。”程星素低聲道。
夏雲回說道：“星素小姐腿腳不便，但我明明看到是你自己撞上來的。”
程亭荷不滿道：“我是她姐姐，我說她幾句怎麽了，還輪不到你插嘴。”
夏雲回：“我說的都是實話，該道歉的是你。”
程亭荷：“我——”
“抱歉。”程星素打斷了程亭荷的話，朝著主桌施了一禮，轉身就往外走去。她的腿恢覆得還不錯，慢慢走的時候看不出來曾經受過傷，但是一旦快走起來就藏不住了。
美人有殘缺，就如花瓣有瑕疵，席間幾聲嘆息隨著她的身影而去，還有夏雲回。
見美人盈盈立於樹陰下，微微顫著，夏雲回盡量柔聲道：“星素小姐，你還好嗎？”
“抱歉，夏少俠，讓你為難了。”
“星素小姐言重了，此次我有幸邀請小姐一同前來，照顧好你就是我的分內之事。只是沒想到你姐姐竟然是這樣的脾性，真是……”夏雲回沒有繼續說下去，畢竟背後說一位女子實在是不妥，他雖心疼程星素，卻也不想給她留下亂嚼舌根的印象。
“夏少俠，多謝你，我沒事。”
“星素小姐，我——”
“抱歉，我想自己待一會兒。”
“哦哦，好，那——有事叫我。”
程星素聽著腳步聲走遠，又走近，“夏少俠，我——”
“表妹。”
聽到熟悉的聲音，程星素連忙回頭，見到來人，不得不緊緊捏住自己的手指才控制住聲音，“是你啊。怎麽，那位青鸞宮的小主不理你，所以你就過來找我了？”之前在席間，程星素一直註視著胡清圖的一舉一動，她明明恨他的，可還是忍不住。發現胡清圖的眼神一直落在青鸞宮那邊，她心緒翻湧難平，只想悄然離席出去走走，結果“不小心”撞到了程亭荷，惹得眾人側目。餘光裏看到胡清圖望過來，她匆忙離開，沒想到他竟然還追出來了。呵，心已死，現在追出來還有什麽用。
見胡清圖忽然擡起手，程星素下意識後退了一步，沒想到他擡手竟是躬身施禮。
“表妹在上，請受愚兄一拜。”
“你，你又想做什麽？如今我已是殘花敗柳，你還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麽？”
“表妹莫惱，愚兄知道錯了，之前浪蕩輕狂，錯把明珠當瓦礫，錯將真心付流水，辜負了你。直到我被奸人所害，鴻雁山莊遭逢變故，才知薄情寡義是多麽可恥的行為，我實在是悔不當初。幸得上天垂憐，如今風波平息，我痛定思痛，決定痛改前非。愚兄不求表妹能夠原宥，只希望日後若是表妹有需要我的地方，請一定要告知，給我個補償的機會。”說到這裏，胡清圖忽然壓低聲音，“我見表妹與那靈璧劍派的夏雲回甚是熟悉，愚兄常在江湖跑動，也聽到一些關於他的消息，恐表妹你遇人不淑，特意趕來相告。那夏雲回雖是武林中的新一代翹楚，但是其人不像表面那麽忠厚老實，聽說他為了武功秘籍，竟然勾引自己的師娘，在門派中仗著自己武功高絕，恃強欺弱、以大欺小……”
“不可能，夏少俠不是那樣的人。”程星素反駁道，“他曾因捉拿劫匪而受傷，江湖上都知道他是位行俠仗義的好人。”
“是，他是在去會友的途中抓住了匪徒，怎麽就沒有人問問他為什麽半夜三更去會友？會的什麽友？你想過沒有？”
見程星素不回答，胡清圖還想繼續說。
忽然一陣騷亂從外廳傳至內廳，胡清圖趕到的時候，看到一蒙面人立於內堂門前。
“你是什麽人？”傅柯平本坐在門口，最先跳了出來。
“你是誰？”蒙面人問道。
“關中傅柯平。”
蒙面人直接越過他，掃視了一圈眾人，最後向著內堂喊道：“呵，好酒好菜好熱鬧啊！主人家何在？我應邀而來怎麽也不出來迎接一下？”
此刻賓客已經聚到內堂前，左執通走上前來，拱手道：“老朽左執通，敢問少俠怎麽稱呼？”
“我是誰不重要，我就想問問，左老賊，你可還記得十年前的承諾？”
“放肆！左老英雄豈是你可以隨意汙蔑的！”傅柯平喝到。
蒙面人視線轉回，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話，“誰放肆？你放肆。我跟姓左的說話呢，你又是誰？”
“關中傅柯平。”
蒙面人頭一歪，“與我何幹？”
傅柯平一下氣急，他受到的忽視已經夠多的了，心中憤憤正無處發洩，這不知哪裏來的賊子竟敢也看不起他，遂長刀一出，沖將過去。
“小賊！看招！”傅柯平長刀揮出，如風驟起，鋒芒逼人。
只見蒙面人一個詭異轉身，竟是出手一接，再一擰，“鐺啷”一聲，落地的不止是刀。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啊！”程亭荷捂嘴驚呼。
下一刻，傅柯平就地一滾，撿起大刀，以更加奮烈的招式砍向蒙面人。
想必傅柯平是抱著決一死戰的心情，刀刀大起大落，虎虎生威。然蒙面人並不接招，只一味躲避，他身法十分靈巧，腳步變化多端，導致傅柯平每一招都落空，平白無故耗損許多氣力卻傷不了對方一分一毫，眼見著呼吸漸漸粗重，臂力虛浮。
“快！快！其他人是都死了嗎！”程亭荷著急跳腳。“枉你們自稱江湖豪俠、仁人志士，就這麽看著我相公被欺負啊！”
在場的人中對這位好交友、享酒肉的關中刀客都略有耳聞，剛剛他站出來打頭陣，一看就是有要出風頭之意，那麽大家也樂於“成人之美”；另外，那蒙面人出手一直留有餘地，也沒有使出殺招，乍看之下他們之間就像武林人士切磋過招，雖武力懸殊，但無傷大雅。
然而傅夫人這麽一說，哪怕是有心想幫忙的人也得猶豫一下了，若是出手則怕傷了傅柯平的面子，不出手吧又被冠上“假仁假義”的罪名。
見沒有人出手相幫，程亭荷將視線轉向了她最熟悉的人身上，“星素，快，想想辦法幫幫你姐夫吧！”
程星素也註意到了在場眾人的反應，她咬咬牙，看向胡清圖。剛剛他不是說願意效勞的麽。
胡清圖突然悶咳一聲，“兩位表妹見諒，我大病初愈，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話音落地，那邊也分出了勝負，長刀再次從傅柯平的手中脫落，一同落地的還有他的膝蓋頭。
“柯平！”程亭荷推開人沖過去，朝著蒙面人破口大罵：“你到底是什麽人？竟敢在這裏隨意傷人！”
蒙面人整理著自己的衣袍，隨口回道：“打敗他的人。”
“你！你！人面獸心！卑鄙無恥！狼心狗肺！陰險狡詐，蛇……額。”
蒙面人出手點了程亭荷的啞穴，語調輕快：“我趕時間，沒空聽你念《道德經》。”
人群中有人笑出了聲，蒙面人朝著聲音方向看了一眼，繼續朝著左執通說道：“左老賊，十年前你在紅石嶺答應過一個人，會將持樞劍相贈，你還記得吧？”
“你？你是……”左執通朝前走了一步，仔細分辨著蒙面人的眉眼。
“我不是他，我只是他的委托人而已。”
“他不是已經……”
“沒錯，他已經死了，死得透透的了。”
“原來是這樣。好，那我就將持樞劍交與你。”左執通拱手，朝著眾人道：“諸位英雄、少俠。之前老朽說過，會將持樞劍贈與有緣之人，如今已經找到這位有緣人，在場的諸位都是見證者。”他一揮手，很快就有隨從捧來一個盒子交到蒙面人手上。
蒙面人接過盒子，順手打開，他看了一眼就隨即合上了蓋子。“不愧是左老英雄，在下剛剛失禮了，您別介意。”
“少俠一身好武功，老朽佩服。”
蒙面人朗聲一笑，“告辭。”說罷利落跳上屋頂，飛身而走。
“這人功夫不錯啊，不知道淩大哥能不能打過他。”吳勉勉轉頭看到桑兔神色凝重地朝柳鶯雲雀使了個眼色，她倆就悄然離開了廳堂。
既然名劍已經送人，很多慕名而來的江湖人士也陸續散去了，還有一些留在莊園裏繼續喝酒宴飲。左老英雄因年邁不勝酒力回房小憩，由左夫人繼續招待著賓客。
行雲飛去，花燈照人。管家遍尋夫人的蹤跡不見，最後是在假山處發現了她的屍首。同時發現的，還有昏迷的胡清圖。
當管家跑到主院向老爺匯報時，才知道左老英雄已經斷氣多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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