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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柳幾度春風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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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柳幾度春風 4

夜風吹拂,黑雲卷邊。鐘問策踏著夜色回到高家宅院,槎溪山莊的人已經將高家內外打掃幹凈,在沈桐風的指揮下正在準備靈堂。他轉了一圈,卻不見石小柳。

鐘問策找到石小柳的親信石稚問道:“你家少堡主呢?”

“下午還見到他呢,他讓我們去周邊打聽情況,他自己好像也在到處問。”

“他往哪邊去了?”

“不知道啊。”

“大家都回來了麽?問到什麽情況沒有?”

“唔,好像都回來了,周邊的街坊鄰居說沒有發現什麽異常。”

“石稚,馬上召集川沙堡眾人去尋找你們少堡主。你留在此地等候消息,剩餘的分為三人一組,以高家為中心,向各個方向去尋找。不管有沒有找到人,天亮前都要回到這裏。但凡發現異常,就去觀前大街的洄溯閣草藥鋪找我,同時派人去官府報案。”

“是!”見鐘閣主一臉嚴肅,石稚不敢耽擱,轉身就去招人。

鐘問策意識到一定有人在觀察著高家附近的動向,姑蘇商會的人這麽快就集結成群並找上門來就是證明,也不排除身邊有人通風報信的可能。他打馬趕回了草藥鋪,召集洄溯閣剩餘的人手同去尋找石小柳。

目前看來,如果對方的目標的是石小柳,那麽就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殺害高家的幕後之人劫走了石小柳。既然他們原本是要將高家慘案嫁禍給川沙堡,哪怕中途計劃被高攬藍打亂,但是石小柳本人卻出現在了這裏,說不定他們劫走他是打算進行別的計劃。而另一種情況,若是下手的是之前跑到川沙堡去欲殺石小柳的李旗岷同夥,那就比較糟糕了。只是不知道他們是恰巧遇到了落單的石小柳,還是一路跟隨而來。

如果他們的目標不是石小柳,那反而好辦了,至少石小柳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還未到子夜,石稚就找到了鐘問策,說是有人將一紙信函裹著石頭扔進了高家院子,待追出去時卻沒有看到任何人影。

信上說石小柳在他們手上,要川沙堡的人準備好一千兩金,午時之前放到城西穹窿山山腳下的一處院子,然後就會把藏匿石小柳的位置告訴他們。只允許川沙堡的兩個人來,若是發現官差的身影,就休想再見到石小柳。

“這下怎麽辦吶?就算我現在趕回揚州,這一千兩黃金也肯定來不及送到城西啊!要不我們先用別的東西代替一下?或者悄悄報官?”石稚都要哭了。

“現在已經不能報官了,恐怕我們周邊有他們的眼線。也不能用別的東西代替,若是被歹徒發現,少堡主性命難保。贖金不是問題,我馬上讓人去錢莊提領一千兩黃金。這裏不是揚州,眼下時間緊迫人手也不夠,先照信中說的做吧。”

黎明前,石稚同一名川沙堡的人趕著馬車駛向城西,鐘問策及洄溯閣的人騎馬跟在後面。快到達歹徒指定地點時,鐘問策讓川沙堡的兩人過去,並囑咐他們註意觀察四周環境。

不到半個時辰,石稚他們回來了。

“鐘閣主,那裏確實有個廢棄的院子,我們把箱子放到了屋裏,桌上放著一封信。”石稚把信交給鐘問策,繼續說道:“我已經看過了,信上說少堡主被關在城東闌月坊巷尾的民舍,我們趕緊過去吧?”

“嗯,走。”

馬蹄聲遠去,三個腦袋從樹叢裏探出來。

“大哥,他們走了,我們去拿錢吧。”

“動作要快,還得趕回去。”

*

陽光正在緩慢地退出院子,一陣紛亂的腳步聲打破了草藥鋪裏的寂靜。

“鐘閣主,我們被騙了,城東根本就沒有什麽闌月坊!我們在周邊問了一圈,沒有人聽過這個名字,連相似的都沒有!”石稚已經哭出來了。

鐘問策卻很鎮定。歹徒費了這麽多功夫又是跟蹤又是監視,特地等到他們在人生地不熟的姑蘇動手,不可能只是為了一千兩黃金的贖金。

“那現在怎麽辦啊?對了,金子!要不我再去城西看看,也許還能發現什麽!”

“不必,我已經安排過了。”

石稚還沒有反應過來,就有一人匆匆跑來。“閣主,我們循著含芎的味道找到了箱子,現就在城南寶岱街的一間民舍。我們的人已經守在附近了,暫時沒有看到少堡主的身影。”

“好,繼續盯著。那個房子的主人是誰?”

“正在查,不過旁邊就是萬通山莊的鋪子。”

“是嘛。”鐘問策略感無奈。之前拜托青鸞宮幫忙盯了萬通山莊一段時間沒有發現什麽異常。這次石小柳的事情中又出現了萬通山莊的名字,再結合之前茱萸灣的事情,看來江明蟬沒有聽取他的建議,只是不知道這裏面她又參與了多少。

石稚聽後大喜,“鐘閣主,我也叫上幾個人也去守著吧,不能只讓洄溯閣的弟兄們辛苦。”

鐘問策點點頭,“可以。高家宅院那邊再留兩個人等消息。”

“明白。”

石稚走後不久,又有洄溯閣的密探來報。“閣主,打聽到近期有個叫蠱尾門的殺手組織接了一單生意,就在姑蘇,目前只聽說雇主給的傭金是黃金一千兩。”

“很好,繼續查。”又是一千兩金,這巧合真多啊。說到黃金,倒是提醒了鐘問策,高攬青跟商會的人借了一大筆錢說是去做生意,三個月後就能連本帶利還清。而之前在槎溪山莊胡清圖的栽贓計劃還得到了高攬虹的協助。難道說胡清圖私運生鐵的生意,明瑉堂也有參與?這會是高家被滅門的原因嗎?

彩霞漸收,夕陽無蹤。

衛幃找到洄溯閣的草藥鋪,見眾人行色匆匆往外走,他趕緊跟鐘問策說道:“鐘老弟,我收到消息說城北有個院子裏發現一具屍體,聽描述很像是川沙堡的石小柳。我剛才去了高家宅院,他們說你在這裏,你快跟我去看看吧!”

“好!”

兩人打馬來到城北一條巷道後下馬繼續步行。鐘問策跟著衛幃進入了一處破落屋舍。院子很大,四周安靜異常,唯有夏蟲鳴響,荒廢了很多年。

“衛捕頭?”鐘問策喚了一聲,但是衛幃沒有答話,埋頭就往更裏面走去。

鐘問策只好跟上,又穿過幾個門廊,一直走到內院空曠處,所見之處草木雕敝,毫無生氣。

“衛都尉?”鐘問策又喚了一聲。

衛幃終於停下了腳步,轉過身看著鐘問策,“長公子,就到這裏吧。”他的聲音低沈,眸色晦暗,面容中有種熟悉的痛苦之色。

“這裏?衛都尉這話是什麽意思?”

“你停手吧,不要再查了,否則將有性命之憂。”

“你知道的,哪怕是一個陌生人遭遇如此橫禍我也不可能袖手旁觀,更何況石小柳是我的朋友。”

“不,我說的不是石小柳,我說的是天乩弩。不要再查下去了,你鬥不過他們的。”

鐘問策並不意外衛幃知道關於天乩弩的事情,甚至他有種直覺,今夜衛幃會幫忙解開困擾他很多年的猜疑。

“所以你把我單獨叫出來就是為了勸我停手的麽?還是說你知道了些什麽想來提醒我?”

衛幃並沒有馬上回答,他轉開頭,慢悠悠地掃視了一圈周圍,才開口道:“這裏是我家舊宅,是我出生長大的地方,我跟小弟在這裏度過了最快樂的時光。你知道的,我家本就是軍戶籍,到了年齡就要入伍。我很幸運,跟著的是大將軍,而我小弟就......他被分配到了邊關。”

“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為什麽我家會變成這幅樣子?因為我小弟不是死在戰場上的。他那時才剛滿十八歲,受不了戍邊的辛苦,且他的上官總是欺負新人,所以他就偷逃出走了。後來他被抓回去接受軍法處置,而那個狗上官用了重刑竟是將他活活打死。”說到這裏衛幃,眼中似有淚光。

鐘問策輕輕一嘆。

衛幃繼續說道:“我父母聽說小弟身亡的消息,雙雙病倒後就那麽去了,我甚至沒有來得及見他們最後一面。幸得大將軍仁厚,準許我回家處理後事,此等恩情,我一輩子都不會忘。”

戍邊將士若是逃跑被抓後會受到三十軍棍的處罰,在面上黥字,並且還會牽連三族。鐘問策記得那個時候正是夏末初秋,濱海地區多颶風暴雨,大軍正在修整中,並計劃在入冬前一鼓作氣擊潰敵軍主力部隊。而衛都尉離開軍營後就沒有再回來,聽說他被調任到了皇城的府衙。

既然衛幃如今安然無恙,甚至平步青雲一路坐到金刀捕頭的位置,肯定是有人暗中伸出了援手,只不過這其中的代價一定不小。

“既然你說我父親對你有恩,那為何你又要將我的行蹤透露給他們呢?當年你離開軍營入了衙門也是他們安排的是嗎?你為了衛家的名聲和自己的前途甘願為虎作倀,是這樣嗎?”

“你怎麽……”

“是的,我已經猜到了。我第一次遇到屑金樓的伏擊是在調查紅蓮浥露霜前往緹香山莊的途中。關於緹香山莊的消息,除了身邊的人,我就只告訴了你。但我當時並沒有懷疑你。第二次,我從相思山莊返回揚州的途中,不僅遭人陷害,還遇到了屑金樓的殺手危月燕。而第三次,就是我在辰勾城追蹤女子失蹤案時遇到船只爆炸。除了第一件事是你直接找到我,後面兩件事情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我都有跟當地的府衙和捕快接觸過。而你,金刀捕頭,府衙的關系網裏估計有很多你的眼線吧。”

“既然這樣,你為何還會獨自跟我前來,你不怕我害你麽?”

“你不會。況且他們暫時也不想讓我死吧,畢竟鐘離詢要是橫死異鄉了,估計會很多人去找他們的麻煩。而且從之前幾次遇襲就可以看出來了,他們只是想警告我,讓我受傷受困、知難而退、不能再繼續調查而已。今日你來找我,肯定是知道了他們又要對我下手,特意來提醒我的吧。”

“是。你說的都對。昨日在這裏遇到你,聽你說屑金樓已經解散,我就知道他們會有下一步動作。而恰巧石小柳失蹤,我想肯定也是他們動的手。”衛幃深深吐出一口氣,走到他面前,“長公子,我時常感念當年在大將軍麾下的日子,可我現在是上山容易下山難,已然身不由己。看在往日同袍同澤的份上,我能做的唯有提醒你一句,不要再查下去了。”

“那你能不能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問吧。”

“當年乘凰鎮的假情報,是不是他們搞的鬼?”

“你!你連這個都……”衛幃大驚。

“是的。這麽多年了我一直放不下。行軍打仗期間偶爾也會有信息不準的情況,但是那次不一樣,巧合太多了。”鐘問策緊緊地閉上了眼睛,自己猜到和得到別人的證實,感受是完全不一樣的。有一種很沈重的東西落了地,同時拉扯並撕裂著他的身體。

乘凰鎮的那個假情報令先鋒營遭到敵軍的伏擊,幾乎全部覆滅。他的朋友、同袍,一個個在他面前死去。那次慘敗也讓他心生怨恨、杯弓蛇影、一蹶不振,直至父親去世前,他都沒敢再披上那身銀甲。

然而,當鐘問策再睜開眼睛時又恢覆了平靜的面容,似乎剛剛的淚意只是月亮從雲層探出後劃過他眼眸的短短一道光。

衛幃眉頭緊皺,“我聽說了你在乘凰鎮遭遇敵軍圍殲,而那個時候正是黨爭最緊張的階段,幾方力量對於作戰方案有過爭論,甚至還有人提出沒有必要完全摧毀他們的大部隊,只要趕出應泉、震懾住對方即可,也能省下很多軍費為來年所用,但大將軍的態度卻很堅決。”

“所以說,遠在皇城裏整天只知驕奢淫逸、爾虞我詐的那些人,為了在朝中爭權奪勢、結黨營私,就罔顧應泉地區常年受到賊寇侵犯、燒殺搶掠、民不聊生的慘狀,甚至還出賣軍情、勾結外賊,不惜用數千將士的性命作為籌碼來彰顯自己有主宰生死之能,從而逼我父親就範為他們所用?呵,他們也配!”父親說過,他可以為國家而死,為百姓而死,但是絕不會成為黨爭之人手中的武器。

然而,天高皇帝遠,等先鋒營慘敗的消息傳回朝堂上時,大家就會說是定海大將軍剛愎自用、不聽調遣、一意孤行才導致的戰敗。更甚者可以將他說成是妄自尊大,有功高震主之嫌。

“長公子,聽我句勸,你就別再查了。如今塵埃落定,他們已是手握大權,根系龐雜超出你的想象,你是鬥不過他們的。既然你已經遠離了朝堂,不如就在這江南好好修身養息吧。只要你停手,他們也不會再把你怎麽樣了。”

“我知道了。多謝。”

衛幃聽到他這麽說,就知道自己沒有勸說成功。也罷,反正他也不想再為那些人做事了。時過境遷,親近之人皆已去世,如今他孑然一身什麽也不怕了。家族榮譽、個人前途、甚至金錢財富都無法彌補他心中的遺憾。他又何嘗不是一個可憐的幸存者呢?

風流雲過,庭院沈默,哀鳴無聲。

衛幃率先開口道:“我去找你的時候看到幾個人匆匆出門,是不是收到了什麽消息?”

“對,又收到一封歹徒的信函,說他們已經驗過贖金,確認無誤,把藏匿石小柳的真正位置告訴我們。洄溯閣的人已經趕過去了。”

“我打聽到一些事,他們應該是想引誘你過去。趁著還有時間,你趕快再召集些人手吧。”

鐘問策聽懂了,衛幃已有“下山”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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