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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心殺真心現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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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心殺真心現 2

“黎先生,你好……”

“你好你好!”黎妙年一邊吃力地抗著宮甫君,吭哧吭哧回應著,一邊心裏默默為自己鼓勁,還有幾步就可以把他扔榻上了。

宮甫君頭一歪,鼻尖蹭過黎妙年的鬢發,“黎先生,你好——香啊——嘿嘿!”

噗通!

“誒——!”

黎妙年冷著臉撒開了手,宮甫君沒了支撐,一下子跌坐在地,揉著自己的腰臀,迷迷糊糊看著黎妙年的方向,“地震了麽?”

黎妙年撫平自己的衣袍,轉身就要走。剛走一步,發現腿有千斤重似的根本挪不動,低頭一看,某人像癩皮狗一樣抱著他的腿。

“嗚嗚嗚……別走!”宮甫君的臉皺成了一團,像大狗一樣嗚咽著。

黎妙年走也走不成,推也推不動他,折騰了好一會兒,力竭後幹脆順勢坐到了地上,跟他大眼瞪小眼地對視著。

“嘿嘿!”某狗湊近他。

黎妙年挪了挪。

“嘿嘿!”某狗又跟過來。

“宮甫君!”黎妙年忍無可忍了,要不是看在今晚他心情很好的份上,看在這狗無意中幫忙打通了他作曲障礙的份上,看在這人跟白又雙“義結金蘭”,而他也勉強“愛屋及烏”的份上,不然他才懶得把一個醉漢搬回家來。

“我還沒……有好好謝……謝過先……生的收留之……恩呢。”宮甫君拉過黎妙年的綢緞發帶,纏繞在自己的手指上,一圈又一圈。

“好說,我是看在金錠的份兒上。”黎妙年感覺自己的發髻要散,趕緊從某狗手上扯回。

“那……那我之後再給你……幾個……能……不能……讓我再住……一段時間啊?”

“不能。”黎妙年掃了眼他的胸脯,之前他跟白又雙過招的時候動作靈敏,看起來身體好得很。

“那……讓我再待……三天,好不好?”

“不行。就一天。”

“一天兩夜,好不好?”宮甫君扭動著壯碩的身軀。

黎妙年感覺真的要地震了,定了定心神,在某狗拆了他家之前小心翼翼地、不情不願地“嗯”了一聲。

宮甫君高興起來,作勢就要撲過去,黎妙年拼死擋住了,以一個連他自己都驚訝的速度後退兩步脫離了包圍圈,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屋子。

翌日早晨,黎妙年打算看看那只野狗是不是真的把他的屋子拆了時,結果門一打開,就看到那人竟然真的像只大狗一樣趴在竹席上睡著。

屋子裏都是酒氣,這對於見慣了聲色犬馬的黎妙年來說並不稀奇,但是他本來就是很想遠離那樣的生活,所以才搬離了探春城。

黎妙年將茶盤放到桌上,而後把屋子的窗都打開,“餵,醒醒。”

“唔——”某狗哼唧了一下。

“起來喝醒酒湯。”

“唔——”某狗挪了挪。

黎妙年拍拍他的後腦勺,“宮甫君——啊!”

宮甫君突然從竹席上翻身而起,同一時間反手捏住那只拍他後腦勺的手,一擰。

黎妙年怕自己的手被掰斷,只能順著對方的力道,導致自己整個人哐一下側翻在竹席上,眼淚瞬間迸出,“啊!疼疼疼!”

宮甫君意識到是黎妙年時趕緊松開了手,“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是你!”

他看著黎妙年眼眶紅紅、淚痕沾臉的模樣,心裏又悔又愧。想扶起對方,想幫他看看有沒有受傷,想碰卻又怕再弄疼他,只好兩手虛虛擡於半空中,無所適從。

黎妙年好好檢查著自己的右手,從手指到手肘,一寸一寸地揉捏著,還好沒有斷。他瞪了宮甫君一眼,起身就走,“你發什麽酒瘋!趕緊喝湯!”

宮甫君走了。

午時黎妙年端著餐盤進屋的時候看到桌案上的那錠金子時就意識到了,他沒有留下話,連紙條都沒有。

黎妙年一陣莫名,他覺得宮甫君不是沒有禮貌的人,那他可能是不識字吧。

第二日,手腕上的痛感已經消失大半。若不是還留下了幾個指印,黎妙年都要懷疑昨日的一切都是幻境了。若不是李一弦問他宮甫君來不來畫舫,他都要懷疑這世上是否真的有那麽一個人了。若不是回到家裏看到桌案上的金子,他都要懷疑是不是自己幻想出來的一只野狗。

第三日,黎妙年出門的時候,李一弦說馬車壞了,於是他們就步行前往太湖邊。夏季就是這樣,雨說下就下。正當倆人滿身狼狽地躲到橋洞下時,竟然有附近的商家送了一把傘來。黎妙年有點兒不滿,為什麽不是兩把傘?

第四日,他們照常到了太湖邊,經常租的那艘畫舫竟然不見了。正當黎妙年打算走時,有個管事模樣的人領著倆人登上了另一艘更加豪華的畫舫,說是他的朋友為他訂的。黎妙年有點兒生氣,畫舫竟然掛了蘭花紋的燈籠,而不是竹葉紋。

第五日,黎妙年出門時,發現他的韶響廬附近的一個空院子竟然有人買下了,朱漆門大開,有工人進進出出地翻修、打掃著。待他晚上回來再次路過時,發現新的燈籠已經掛上了,是竹葉紋的。

新的鄰居拎著食盒登門拜訪,“黎先生,以後我們就是鄰居了,多多關照啊!”宮甫君笑呵呵地拱手作揖,酒釀的香甜味道從紫檀食盒裏飄出,被晚風纏繞著湧進了黎妙年的小廬。

黎妙年很生氣。嘭一下把門拉上了,揪著某人的袖子一路氣勢洶洶沖進他的新居,就這麽登堂入室後,抱臂質問道:“你的酒瘋要發到什麽時候?”

宮甫君一臉無辜,“已經醒了呀!說來還多虧了先生的那碗醒酒湯,效果甚好,甚好,嘿嘿。”

黎妙年深吸一口氣,“宮甫君!雨天送傘也好,訂新的畫舫也罷,住在對面當鄰居都隨你。不過你別忘了,我從出生起就在煙花巷弄裏摸爬滾打,聽過無數的花言巧語,看過太多的逢場作戲,也見識過玩弄人心的伎倆,我現在只想找個地方遠離紛爭,絕不會做別人的男寵,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吧!”

宮甫君眨眨眼,“那我做你的男寵,好不好?”

“……你到底有沒有聽懂我在說什麽啊!”黎妙年簡直要跳腳了,風平浪靜了很久的心緒此時如狂風過境般一片狼籍。

“黎先生!黎先生!你先別急!我聽懂了全聽懂了。我收回剛剛那句話,我不做你的男寵,做你的朋友,好不好?”

黎妙年胸脯起伏著,好半天才稍微控制了一下情緒,“哦?朋友?我對朋友的要求可是很高的。”

“那正好,我對朋友沒有任何要求,百無禁忌,隨心所欲,非常配你。”某人嬉皮笑臉地撓撓後脖頸,卻見年輕的琴師用他那清亮的眼眸掃遍某人的全身後,一揮衣袖,扭頭就走了。

後面幾天,姑蘇城遇著幾場大風大雨,黎妙年就沒有再去太湖,偶爾會把那首“笑傲太湖”修改一下細節。他不是特意要想起宮甫君的,只是每次彈奏這首曲子,總會想起那晚的暢快淋漓。行吧,做朋友也不是不行。

那只野狗這幾天非常安靜,作為鄰居和朋友,是不是也要表示友好一點?

當黎妙年拎著食盒敲響了大門的時候,他後悔了,轉身就要走,門卻在此刻被打開了。

“黎先生!你好啊!”宮甫君一臉驚喜。

“給你的回禮。”黎妙年將食盒遞給他,這個適合是那天他送酒釀來時的那個,現在裝滿了果脯回送給他。

“哇!是什麽好東西啊?”宮甫君接過食盒抱在懷裏,眼睛裏閃著小狗般的期待。

“狗肉。”黎妙年噗嗤一笑,揮一揮衣袖,卻沒有走成,因為某人拽住了他的衣服。

“別走,一起吃唄!”

“不吃了。我要回去收拾東西。”

“你要去哪兒?”

黎妙年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直接說了:“槎溪山莊,莊主夫人生辰宴。”

“我也要去!”

“什麽?”

“我早就聽說槎溪山莊的大名了,想去見識一下。你帶我去嘛,我給你做護衛,免費的。當然,做男仆也可以,倒貼的那種!”

黎妙年眨眨眼,他似乎看到有一條大尾巴在某人身後搖晃著,搖得他眼暈。

暈著暈著,他們一起乘上了馬車。馬車晃著晃著,他們就到了槎溪山莊。

雖說是家宴,也遇到了幾個老熟人。

“黎先生。”鐘問策拱手作揖。

“鐘閣主。”黎妙年回禮道。

“黎先生。”鐘問策旁邊一個大漢拱手道。

黎妙年呆楞了一會兒,被宮甫君用手肘碰了碰才回過神來:“少堡主,好久不見。啊,這位是我的護衛。”

如果不是石小柳主動打招呼,黎妙年著實無法將眼前的胡茬大漢跟幾個月前意氣風發的少堡主重疊在一起。聽說高二小姐逃婚了,少堡主石小柳頗受打擊,消沈不少。對了,槎溪山莊莊主夫人高攬虹就是明瑉堂大小姐,也就是高攬藍的親姐姐。這次高攬虹的生辰宴邀請了石小柳,看來高家仍然把川沙堡當成了未來親家。

“那個男的是什麽人?就你叫他鐘閣主的那個。”宮甫君悄聲問道。

“揚州洄溯閣鐘問策。”黎妙年答道。雖與鐘問策來往不多,除去他驚人的外貌,其智謀也令人心有戚戚。以他的經驗來看,鐘問策有一種常居上位者的冷硬之氣,絕對不只是一個小門派的江湖客。說實話,每次見到鐘問策,黎妙年就有不詳的預感。兩年多前在桃花澗友人被害的遭遇,還有幾個月前在川沙堡也遇到了他。哎,可能是行走的瘟神。

“嗯?什麽神?”宮甫君聽到黎妙年在喃喃自語。

“……我是說他那個人神奇得很。”黎妙年一轉頭,發現宮甫君正看著那個清瘦的背影,若有所思。

高攬虹非常喜歡黎妙年的新曲,特邀他小住幾日,而作為黎妙年的保鏢兼侍從,宮甫君自然也一並留下。

鐘問策跟莊主打過招呼後就從宴席中抽身來到了槎溪山莊的藏寶閣。他此次被邀請來,是因為山莊丟了一對並蒂蓮金如意,據說是被朱娥大盜偷走的,正如之前川沙堡遭遇的那樣,故此他們特意邀請鐘問策來幫忙。

藏寶閣位於一個獨立的小院子,二層小樓掩映在松柏之後。燈火明滅中,一人從閣樓的陰影中轉將出來,高大挺拔,壯如樹幹。

“你好啊,鐘離長公子!”宮甫君雙手環胸,笑出了一口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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