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腸已斷淚難收 2

關燈
腸已斷淚難收 2

吳家的演武場很大,中間一塊凹地,砌了座圓形高臺,四周臺階以巨型磚塊壘成,高達三米,臺階上是大片空地,布置了遮陽的棚布,桌椅、小吃、茶水,很是豐盛。

吳勉勉直接把鐘問策和桑兔帶到了主位區域,這裏觀賞位置最佳。她安排鐘問策和桑兔坐下後,就招來幾個管事家仆,有條不紊地交代著接待賓客、布置場地等事宜。

雖然才是第一次見面,但是桑兔對吳勉勉甚有好感且非常佩服。她本以為吳勉勉性格如此跳脫豪爽,就是無憂無慮成長起來的世家大小姐。然而剛剛聽她說起,才知道她的父母已於三年前雙雙去世,主家衰微,旁系的叔伯虎視眈眈。幸好祖母尚在,大家還維系著表面的平和。

桑兔想起在桃花澗被害的西馳山莊何峪霆,還有剛剛金成城的眼神,想必有意與吳家聯姻的人都快把三江城的城門踏破了。在外人看來,老太太年邁,吳勉勉也不過才二十一歲,孤兒寡母的好應付。但他們不知道的是,吳勉勉看起來一副小貓咪樣,其實聰慧果敢,藏有利爪,只是年紀尚幼,經驗不足。看她現在的樣子,假以時日,必能靠自己的本事穩固家業。

桑兔想到這裏,心下一嘆。吳勉勉雖然支撐家業很是辛苦,但是起碼,有個盼頭。而自己呢?又是為什麽活著?她的阿媽、她的師父已經無法再護她。她不能留在白閬村,村子的人甚至都不知道她的身份。而知道她身份的人當中,希望她活著的,跟盼著她去死的,本質是同一批人。還有一個人除外,那是她萬萬不想拖累的。她還有別的路麽?如果她就放任自己隨波逐流,又會流向哪裏?她又想起那天跳進湖裏的感受,壓抑、疼痛、窒息、卻不想掙紮……

“你這樣穿,也很好看。”

清風吹拂,救贖般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桑兔轉頭就撞進了鐘問策帶笑的眼眸中。她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消沈又膽怯的臉,她快速地轉開了頭。“哦。”

鐘問策看她這個樣子,一時有點兒無措,為什麽她看起來這麽的,這麽的,悲傷?鐘問策自問不是個愚鈍的人,但是每次面對桑兔,哪怕她一直都淡然且坦誠,卻無端端地令人覺得,這世上沒有人比她更加神秘和覆雜的了。

“咚咚咚”,吳家管事敲響鑼鼓,家仆們井然有序地把一個個黑箱子搬到了演武場內的圓臺上,管事向大家一一展示著箱子內精巧的武器兵刃。若有人看中的,可以立即買下,若是多人看中,就可以競價後買下。

場內時不時爆發出掌聲和叫好聲,唯有主位這邊,一直是安靜的。鐘問策的註意力都在桑兔身上,他非常想知道她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但是更希望是由她自己說出口。可惜,桑兔很快又恢覆了往日的平和淡漠,似乎有一道隱形的墻,隔在他們中間。

“各位,這是今天最後一件寶貝,也是最特別的一件。”管家從箱子裏捧出一把匕首,或者說是短劍。劍鞘通體漆黑,但是花紋繁覆,看不出是哪裏的圖騰。手柄上一顆綠寶石如鴿子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看起來雖然金貴,但也沒有什麽特別之處。場內有人叫喊起來“就是一把短劍,看起來也很普通,難道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嗎?”

管事笑呵呵地說道:“這柄短劍,是一位外來客提供的,我之所以說它最特別,是因為,至今沒有人能拔出它來。所以,今天在場的各位英雄,誰能拔出此劍,此劍就歸誰。”

場內嘩然,好多人都跳下臺階,躍躍欲試。

鐘問策註意到,桑兔在看到那柄短劍時,挺了下腰背。他略一思索,轉頭朝吳勉勉道:“勉勉,那把短劍能否賣給我?你開個價吧。”

“鐘大哥,但凡吳家的東西,你若想要,我肯定是直接送給你的。不過,那把短劍是一個外來客提供的,他不肯賣,只說誰能拔出劍,就歸誰。”吳勉勉聳聳肩,一臉無奈。

“哦?真的沒有人拔出來過?”鐘問策挑眉。

吳勉勉搖搖頭,“還真的沒有。我也試過,拔不出來。”

離主位不遠處的江明蟬,一直註意著鐘問策的一舉一動,當她看到鐘問策跟吳勉勉說話時,就猜到他對那柄短劍有意。她轉頭對金成城說道:“金莊主,你也是用劍的行家,何不去試試呢?”

“那是短劍,一般是小孩子或者女子用的,不適合我。”金成城慢悠悠地呷了口茶。

“哎,真是把漂亮的劍。可惜我不會武功,不過,我倒覺得跟吳大小姐挺配的。對了,剛剛那個管事是不是說,沒人能拔得出來?若是有人能辦到,那麽肯定會讓所有人都刮目相看的。”江明蟬故作漫不經心地說道。

“有道理!”金成城放下茶杯,一個跟頭翻起,跳到高臺上。恰好最後一個江湖人放下短劍,搖頭晃腦地走下了高臺。

“我來。”金成城對管事說道。管事將短劍捧到他的面前,金成城左手抓起劍身,右手抓住劍柄,一咬牙,兩只手同時使力,“哢”的一聲,金成城面上一喜,繼續用力,然而,他持續發力了好一會兒,短劍卻再也沒有了動靜。

“呵,什麽破劍!”金成城惱羞成怒,管事正要伸手接過來的時候,金成城故意提前放手,“哐鐺”一聲,短劍砸在了石板上。

桑兔看到劍落地,一下子站了起來,緊盯著那把劍。

“桑兔姑娘,既然你喜歡,何不自己去試試看呢?”江明蟬不知何時走到了主位附近,好整以暇地開口說道。她看了一眼也跟著站起來的鐘問策,原來不是他想要那把短劍,而是想送她麽。呵,女人,想要的就得自己爭取,靠男人算什麽本事。

桑兔有點兒苦惱,她剛剛聽到了鐘問策跟吳勉勉的對話,“一個外來客”?她不想給吳家惹麻煩,也不想給鐘問策惹麻煩,更不想搭理江明蟬。她直直地望著前方,就當作沒有聽到她的挑釁。

“江大小姐,是不是萬通山莊快不行了?”吳勉勉說著也站起身,雙手環胸,翻了個白眼。

江明蟬美眸忽閃忽閃,“多謝吳大小姐掛念,萬通山莊一切順利。”

吳勉勉點點頭,“那就好。我還以為萬通山莊快不行了,所以你最近頻繁走動,愛管閑事呢。”

江明蟬聽出了嘲諷,自從她跟鐘問策分手後,以前通過鐘問策認識的人,雖然大多數都不太待見她,不過,在商言商,只要有利益可圖,大家還是可以友好溝通的。偏偏這個吳勉勉,不管是之前還是之後,明裏暗裏都在嗆她,好在他們並沒有什麽生意上的往來。

“吳大小姐,你們吳家是在耍人嗎?”這時金成城氣勢洶洶地走過來,臉紅脖子粗,顯然剛剛被氣得不輕。

“金莊主,何出此言啊?”吳勉勉敷衍道。

“那把劍有問題,根本不可能拔得出來。你們吳家在玩什麽把戲,把大家當猴子一樣耍很有趣是嗎?”

“金莊主,你拔不出劍,就說劍有問題,哪有這樣的道理。要我說,你該想想,是不是自己有問題。”吳勉勉也被氣到了,一個兩個的都這麽討厭。但是她這句話一出口,顯然得罪的不僅僅是金成城,還有在場的拔不出劍的江湖人士。演武場中混了幾個故意來搗亂的,也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這下都紛紛起哄,場內頓時混亂不堪,各個叫囂著吳家在耍人,要吳家給個說法。

吳勉勉眼眶都紅了,呼哧呼哧喘著氣,解釋個屁!大不了把這些江湖莽漢都趕出去,好落個清凈。

鐘問策上前兩步,站在臺階邊上,背著手,把演武場眾人從左往右緩慢地看了一圈,場內的叫囂聲竟然漸漸停息了。不知為何,明明是艷麗如春的一張臉,此刻卻似有千軍萬馬的氣勢。

“各位英雄,”鐘問策開口,聲音溫和從容,清越寬廣,卻隱隱有股壓迫感,“大家受邀來到這裏,一同品評兵器、鑒賞寶物,都是仁人豪傑、有識之士。剛剛吳家管事已經說了,這柄短劍,是由一位外來客提供的,借用吳家此次的鑒賞大會,想為短劍尋得一位有緣人。既然在場沒有人能拔出此劍,只能說明緣分未到。世間萬物皆有定數,不可強求,否則不但失禮於人,也敗了興致,最終只會舍本逐末,得不償失。”說到這裏,他轉頭看向吳勉勉,吳勉勉已經收拾好了情緒,朝他點點頭,“現在鑒賞大會結束,吳家準備了好酒好菜,就當剛剛是個餐前娛樂,大家可以前往花廳,吃好喝好,乘興而來,盡興而歸,豈不快哉?!”

“是啊,大家來這裏本來就是圖個樂子麽。”

“鐘閣主說的好,乘興而來,盡興而歸。”

“開心最重要麽!”

“不就拔不出來,有什麽大不了的。”

“就是說啊!”

“走走走,喝酒去!”

……

演武場內氣氛瞬間輕松許多,大部分人邊說邊笑地往花廳走去。吳勉勉松了口氣,轉頭跟幾個管事一通安排。

突然有人吼了起來:“把那個外來客叫出來!”“給個說法!”“就是,人呢?!叫出來!”“會不會根本沒有什麽外來客吧!”“吳家騙人的吧!”

還沒有走的江湖人紛紛駐足觀望看熱鬧,雖不似剛剛那樣劍拔弩張,但是也吵鬧得很。

鐘問策朝吳勉勉看去,這下子吳勉勉也反應過來了,那幾個帶頭吵嚷的人,肯定是哪位好叔叔好伯伯派來助興的,她立即招來管家,讓護衛把人趕出去。

“閣主。”桑兔站到鐘問策身邊。

“嗯?”鐘問策轉頭看她。

桑兔仔細看了看他清亮的眼睛,帶笑的唇角,開口問道:“我來試試,可以嗎?”

“嗯。”鐘問策沒有追問,只是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桑兔深吸一口氣,飛身躍起,在空中轉了幾圈後穩穩地落在了高臺上,藍色裙擺在天空中劃過漂亮的曲線,演武場內又安靜下來。

“喲!是個女的。”

“她就是那個外來客?”

“看眉眼,確實不太像中原人。”

“可能是異族。”

“她輕功真好啊!”

……

桑兔從管事手中接過短劍,右手手心按在劍柄的綠寶石上,左手捏著劍鞘,“叮”一聲,只見銀光閃爍,短劍被拔出了一截,劍身凝滑如玉蘭墜露,璀璨若落英繽紛,眾人皆是嘩然。

桑兔沒有繼續拔劍,而是就這樣捧著拔出一截的劍,連同劍鞘,雙手托舉,向在場的人展示著。

鐘問策的眼神一直追著桑兔,待她再次看過來,他點了點頭。

桑兔本來憋著悶氣,一對上鐘問策的視線,雖然她面上沒有顯露,但自己知道,剛剛差點兒流下淚來。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的同時把劍推回了劍鞘中,自己的情緒也一並壓了下去,再一個縱身跳起,飛回到鐘問策的身邊,捏著劍,低著頭,不敢看他。

這下子,還留在場內的江湖人士只顧著嘖嘖稱奇,感嘆那短劍確實是個寶貝雲雲。吳勉勉示意家仆,趕緊迎著大家往花廳走去,而那幾個故意搗亂的人,也已經被趕走了。

金成城冷哼一聲,道了句“失禮了”,帶著江明蟬往花廳走去。

眾人都走了,周遭終於恢覆了平靜,只剩下鐘問策和桑兔。

桑兔低著頭,她看著自己的裙擺被風吹起又落下,四周空空蕩蕩的,唯有鐘問策的氣息,像是山間晨曦的薄霧一般,將她包圍著,並不覺得沈重壓抑,反而,反而很和煦親切。她終於擡起頭,再一次看向他。

“哈,乖乖,想不到你是龍王爺跳海——深藏不露啊!”鐘問策雙手抱胸,歪著頭,瞇著眼,故意用符容的語氣說著玩笑話。

桑兔噗嗤一下笑出來,“閣主,符大哥知道你這樣調皮,怕是會驚掉他下巴!”

“那為了他的下巴著想,你千萬別告訴他。走,我們也吃飯去!”

“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