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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說往事皆非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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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說往事皆非 6

天光微亮,老楊被拍門聲吵醒,來人是閣中密探,他在老楊耳邊說了什麽,老楊趕緊讓他進去了。

桑兔一個上午都沒有見到鐘問策,找來阿甲一問,才知道他早上收到消息趕去拓滄門了。難道施夫人又找他溝通進展?還是說話談心?想起那天施夫人看鐘問策的眼神,桑兔了然。

午後,鐘問策回到了苦晝園。

“施夫人昨晚懸梁自縊,已經去世了。”

“怎麽回事?”桑兔大驚,給鐘問策倒茶的手一抖,茶水倒在桌上滋滋作響。

鐘問策立即扶住她的手,道了聲謝,端起杯子抿了口茶,“吳捕頭說,施夫人是因為無法接受施門主的離世,以身殉情了。”

“然後呢?”

“我把施夫人委托我們調查施門主的事情告訴了吳捕頭。不過,官府辦事要看證據,目前沒有什麽跡象表明施夫人是被人害死的,所以只能以自縊結案。”

“那你怎麽打算呢?”

鐘問策挑眉,“小兔,你今天的問題挺多啊!”

“啊,對。首先……再者……總之……讓人很在意。”

鐘問策站起身低頭看著桑兔,“我打算繼續查下去。吳捕頭那裏我也實話告知了。官府不會阻止,若是真的有發現他們也不會袖手不管的。”

“嗯。”桑兔很鄭重地應了一聲。

“好了,就先這樣吧。”鐘問策朝她笑笑,轉身朝自己院子走去。不過,他的手剛推開臥房的門,發現桑兔也跟著進了院子。“小兔,你跟著我是有什麽事麽?”

“你現在......是要休息麽?”

“對啊,我想先睡一會兒。”

“你......是有哪裏不舒服麽?”

“沒有。只是今晚還有事要做,所以想先睡一會兒。”

“什麽事必須晚上做的?”

“嗯?”鐘問策雙手抱胸,歪頭看著桑兔,“月黑風高夜,四下無人時,你覺得做什麽好呢?”

“我能不能一起?”

鐘問策唇角一彎,“好啊!”

“那我等著你。”桑兔說完轉身就跑了。

鐘問策失笑,擡頭看看天色,快意平生渾一榻,其中真樂幾人知。

雲破樹梢,月臨屋角。兩個腦袋悄悄出現在拓滄門的屋頂上。

連續兩位家主去世,整個拓滄門都沈浸在一種說不出的幽寂中。當然,也許是桑兔想多了,因為旁邊的鐘問策看起來很悠閑,他就像是上門做客一樣自如。

鐘問策上午來的時候,由於官府的人在取證搜查,他未能好好核實自己的懷疑。夜探拓滄門,就是他今晚的計劃。

靈堂又被布置上了,只有一個守夜的家仆,跪坐在火盆邊,點著頭打瞌睡。

鐘問策躲在巨大的花盆後,撿了塊小石子,一彈指,家仆就撲倒在地,昏睡過去。

桑兔朝他豎了個大拇指。

鐘問策低低一笑,邁開長腿,往棺材走去。

桑兔看著鐘問策在靈堂各處查看著,她也不知道他在找什麽,只好默默地等在一旁。想著施夫人現在就躺在裏面,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她只覺得很抱歉,原來自己誤會她了,她對施門主竟然用情至深,哎——她在心裏為施門主和夫人祈禱著,希望他們下輩子再能做一對神仙眷侶。

“啪”鐘問策打了個響指驚醒了桑兔。

她擡眼一看,鐘問策掀開了一條巨大的靈幡,朝她招手。

靈幡後面是一堵墻,似乎有個暗門。

鐘問策眨眨眼,桑兔立即懂了。

她仔細查看了下邊邊角角,在離地三尺的某個位置一拍,墻面打開了。

鐘問策朝她豎了大拇指,率先走了進去,桑兔緊跟其後。

這裏似乎是一間新打造的臥房,燭火幽暗。回頭一看,跟靈堂共用的那堵墻還有點濕氣,這段時間正好是梅雨季,手一摸,墻面果然還沒有幹透。

房間裏有簡單的床具,被褥及生活用品。是誰住在這裏?是守靈的家仆嗎?桑兔不解,看向鐘問策。

鐘問策笑而不語,打量了一圈房內,而後帶著桑兔退了出去。

走在空寂的街上,桑兔看著前方背著手如閑逛一樣的鐘問策,忍不住問道:“閣主,你怎麽知道那裏有間暗室?”

“你猜!”

猜你妹!桑兔感到無語,面上卻一本正經。“好吧,那讓我猜一猜。你是不是以前來過?”

“沒有啊。你是第一次,我也是。”鐘問策回身看向桑兔,倒著走了兩步,朝她眨眨眼又轉了回去。他慢悠悠走了好幾步,都沒有再聽到桑兔的聲音。

鐘問策一回頭,看到她站定了,身後的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周圍空落落的,她孤零零地站在那兒,像只迷路的小兔子。

鐘問策趕緊快走幾步回到桑兔面前。她仍然低著頭,叫人看不清面容。

“小兔……”

桑兔突然擡頭,眼眸閃亮如星,“我知道了。拓滄門成名多年,各處院落都很氣派。但是安置靈堂的屋子太小了點,準確地說是太淺了些。可是明明從外面看過去卻感覺很寬敞,所以你猜後面可能有暗室,是不是?”

鐘問策呵一聲,“不愧是千般手的徒兒!”

桑兔雙手環胸,擡著下巴看他,“也還好,我也就一般手,離千般還有九百九十九般變化。”

她這番話惹得鐘問策笑彎了眼角,愉快的聲音驚起路邊的野貓喵喵叫著。

驚動的不止野貓。

“快別笑了,我們回去吧!”桑兔說罷,飛身躍起朝苦晝園奔去。再不跑,她就要把持不住了。

那個房間到底是誰在住?這個問題,隔日上午,桑兔跟著鐘問策再次來到拓滄門吊唁施夫人的時候就知道了。

鐘問策直直越過管家的阻攔,拍開暗門,朝著屋內一臉震驚的人拱手作揖道:“施門主。”

他們看到了在多日前就死去的門主施雲屏,活的施雲屏。

“門主!”管家施義顫顫巍巍地哽咽道,“是我沒有做好。”

在短暫的驚慌之後,施雲屏笑了起來,他朝管家揮揮手,“不怪你。”而後看向鐘問策,“看來,你都知道了。”

“在下受夫人委托,查找門主離世的真相。雖然夫人已經仙逝,但是我想,她應該也知道了。”鐘問策慢悠悠地說著。

“不錯。”

“那就請施門主自己去府衙投案自首吧。”

“呵!若是我殺了你和在場的人,不是就沒人知道了麽?”

“你不會。”

“為何?”

“因為你已經無路可走了。殺我或不殺我,你都無路可走了。你假死的消息,我已經派人去通知了赤鷩谷。”

“你!”施雲屏一時氣結。

“門主此番詐死,是為了躲避赤鷩谷來尋仇吧。因為你聽說了一個異族女子來到揚州,而後梁掌門就去世了。所以你讓管家協助你安排了此次假死事件。實際上根本沒有異族女子找你,那只是你讓管家編造的謊言而已。”

“呵,你知道的真多。”

鐘問策搖搖頭,“但我不知道的是,門主為何要殺死夫人。”

“你當然不會知道!哼!那種水性楊花的女人,讓她留個殉情的名聲,已經是我最大的仁慈了。”

鐘問策嘆了口氣。

*

“小兔,你怎麽了?”從拓滄門回來,桑兔就一直愁眉不展,思慮重重的樣子,鐘問策還是第一次見到她這麽有人氣的表情,只是,感覺不太好。

“閣主,”桑兔擡頭看他,眼中似有霧氣,“是我害死了施夫人麽?”是因為她的出現,才有了施雲屏後來的計劃嗎?她來到這裏本是想一了百了,卻引發了這麽多的事情。是她做錯了什麽嗎?

“當然不是。”鐘問策斂容正色道,“是他自己心裏有鬼。他跟赤鷩谷的恩怨也不是你造成的。”

“那,梁掌門,盛莊主,曹幫主他們呢?”

“當然都不是你的錯。”鐘問策輕嘆一聲,擡起手,頓了下,轉而拍在她的肩膀上,“但是找出真相,卻要靠你。”

“我麽?”

“嗯,只有你。”

*

每天早晚,梁易均都要在祠堂裏跪經一個時辰。自從父親去世後,天天如此。他想替父親贖罪,也替自己贖罪。父親臨終前說的話,他一個字都不敢忘。

南屏派掌門梁蓋山,原本不叫梁蓋山,叫梁勇,是三十多年前從西南逃命到揚州的,後改名為梁蓋山。

梁勇的父母死的早,留下個弟弟跟他相依為命。他從小爭強好勝,不務正業,十歲的時候為了一百文錢,把弟弟賣給了人販子。後來錢花光了,他加入了一個叫赤鷩谷的幫派,本以為只是打打架而已,但是那個幫派竟然拿活人練功,人肉被烤焦的味道讓他夜不能寐。

在赤鷩谷,他認識了跟他同樣想要逃跑的施大牛,兩個少年一合計,夜晚放了把火,趁亂逃出了赤鷩谷,一路流浪乞討、坑蒙拐騙,逃到江南。倆人決定改頭換面,分道揚鑣,從此陌路。

梁勇搖身一變成了梁蓋山,施大牛也改了名字,就是後來的施雲屏。

施雲屏加入了拓滄門,憑著勇猛精進,一路做到了門主的位置,也把原本籍籍無名的拓滄門發揚光大,成了大仁大義的施大俠。

而梁勇也開始了屬於梁蓋山的人生。

梁蓋山找了個山頭,遇到個老道士拜其為師,混口飯吃,也學了些劍法。老道士死後,他就下山在廣陵一帶給人做護院、打手。

在他二十多歲的時候,命運向他招了招手。他看到官府發的懸賞告示,一個大盜躲進了山裏,正好是他曾經修行待過的那座山。

上山抓賊的江湖人很多,但是那個盜賊武功了得,又心狠手辣,山勢曲折,易守難攻,大多數跟他正面交鋒過的江湖人士都知難而退了。

而梁蓋山在機緣巧合之下,遇到了三個人,後來那三人也成了他這輩子最值得相交的好友。聰明機智的白古恨、豪氣幹雲的盛東林、以及成熟穩重的曹允青。四人並肩作戰,整整五日五夜,同生共死,最終活捉了盜賊,平分了懸賞金,也成為了百姓口中的廣陵四俠。

拿到錢後,梁蓋山創立了南屏派,生兒育女,算是真正在揚州定居了。

又二十多年過去了,梁蓋山的身體越來越差,肌體無力,心疾加重。在聽聞好友白古恨去世的消息後,一時氣急,再也支撐不住,撒手人寰。他這一生,做了很多錯事、悔事,但是最幸運的是,他遇到了三位至交好友,與他們相處的那段時間,意氣相投、戮力同心、生死相托,永不會忘。每每跟兒子梁易均說起四人並肩作戰的事情,都心潮澎湃,情難自禁。

從小在梁蓋山英雄事跡下長大的梁易均,父親對於他而言,就是天、是神明。他至今無法接受父親已經離去的事實。

作為英雄的兒子,梁易均卻從小體弱,武功不濟,自知無法把南屏派發揚光大。既然父親最念念不忘的是當年同舟共濟的好友,那麽,他可以另一種方式滿足父親的願望。

一個時辰的跪經結束,梁易均顫顫巍巍站起身,走到供桌前,把父親的牌位擦拭幹凈。包括牌位下放著的一個木匣,他也仔仔細細地擦拭著。

祠堂的門突然被打開,風吹得燭火搖晃明滅。梁易均轉頭看去,沈下了臉,但很快恢覆了往日的平和。

“鐘閣主,桑兔姑娘,你們又是來拜祭我爹的麽?”

“少掌門,我們不是來祭拜梁掌門的。”鐘問策輕聲說道。

“那這麽晚了,兩位突然到訪,是所謂何事?”

“少掌門,我佩服你的一片孝心,所以是來請你跟我們去一趟衙門的。”

“哦?去衙門?鐘閣主說的話,我怎麽聽不懂呢!”

“盛掌門和曹幫主,都是你殺的吧。就用白古恨送給梁掌門的暗器。”

梁易均眉頭一跳,臉色晦暗,他捏緊袖口,不發一言。

鐘問策嘆口氣,“盛掌門和曹幫主在見過桑兔姑娘後,是不是都來找過你?你就是趁他們不備時發送的暗器吧?這種暗器,是白古恨給梁掌門用來保命的,叫游魚吹浪針。外人並不知曉,但你是梁掌門的親生兒子,一定知曉其中的奧秘。”

“你是怎麽懷疑到我的?”梁易均面色沈靜,看不出悲喜。

“我們在郊外的破廟看到你在燒紙錢,你穿著常服外出,而那天正好是曹幫主的頭七。另外,盛莊主和曹幫主是在睡夢中逝世的,很平靜,這不像是仇家會做的事情,反而可以算是一種很平和的死法,那就說明兇手並不想讓他們受苦。”當鐘問策聽到施雲屏說殺死施夫人是一種仁慈的時候,他就想通了梁易均的殺人動機。

鐘問策走向供桌,拿起了牌位下的盒子卻沒有打開,“游魚吹浪針就在這裏面吧。這個針有個特別的地方,發射後,對方並不會直接死亡,而是感到麻痹,以此來制住對手。然而,若是以另一種方式,將針埋入經脈,那麽這個針就會在不知不覺中慢慢游向五臟六腑,最終致人死亡。這就是盛莊主和曹幫主暴斃的原因。”

好一會兒,祠堂裏只有燭火劈破的聲音。

梁易均身子一晃,跪倒在供桌前,額頭重重地磕下,繼而大哭起來。眼淚如雨砸在地磚上,哭聲震動著地面,大地似有感知,也跟著悲涼轟鳴。

桑兔站到了鐘問策身邊,咬著下唇,一言不發。

鐘問策轉頭看她,她的眼眸像是薄霧盈滿的山谷,雲深垂,野光浮,有燭火在晃動,或許是淚光。他忽而有種慶幸,自己正站在她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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