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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說往事皆非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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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說往事皆非 3

中年男子突然出手,捏住桑兔的下巴,惡狠狠地說:“你那天跟我大哥都說了些什麽?是不是你給他下了毒?一些從你那窮山惡水的家鄉帶來的暗毒?說!”

“沒有。”桑兔不驚不慌吐出這兩個字,心裏還有點失望,怎麽不直接掐她脖子呢?

“林當家。”鐘問策突然出聲,“我們已經知曉,不僅盛莊主,還有南屏派的梁掌門、四明幫的曹幫主、拓滄門的施門主相繼離奇去世。我二人今日前來,是受施夫人的委托,查明事情真相的。”

“哦?是麽。”林白潮放開了桑兔,轉而看向鐘問策,“那你說說看,查到了什麽。”

鐘問策先看了下桑兔,才繼續說道:“林當家,既然你已經察覺到盛莊主的離世有蹊蹺,不如大家合作。”

“呵!我偌大的東白山莊,人才濟濟,想查什麽查不到,需要跟你合作?”

“確實。不過,東白山莊不方便出面的時候,由我們洄溯閣出手,不是更直接有效麽?畢竟,誰也不會懷疑我這個局外人有私心吧?”

林白潮眼睛一瞇,“洄溯閣?你就是鐘問策?”

“正是在下。這位桑兔姑娘,已於日前加入了洄溯閣,所以,她的事情,自然由我擔著。”

換言之,若傷害她,就是跟洄溯閣作對。林白潮聽出了其中的含義。一揚手,叫人把捆著鐘問策和桑兔的繩子解開,變臉般展顏一笑,“哎呀,是我誤會了,對不住對不住。二位,請上座。”

“林當家,請問盛莊主是否與梁掌門、曹幫主以及施門主相識?”

“我大哥確實與梁掌門、曹幫主相交多年,加上白古恨,他們四人,在二十多年前還有個名號——廣陵四俠。至於拓滄門,據我所知,點頭之交而已。”

“盛莊主離世前,是否有什麽特別的事情發生?”

“不曾有,我大哥是練武之人,他的作息很規律。子時入睡,卯時起。那天都快要辰時了還未起身,家仆查看後才發現,大哥,他,他已經……怨我,那幾天不在莊內,否則,否則……哎——”

“所以,除了我們桑兔姑娘,盛莊主那天並沒有接見過其他人?”

“不錯。”

“那麽盛莊主是否有外出過?”

“這……還真有。我大哥平時出門不帶隨從,我聽說就在這位姑娘走後,他出了一趟門,但是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了。”

“這樣看來,盛莊主當天的行程,還需要再查訪。對了,在下聽聞,盛莊主的貼身武器是一條銀鞭,可還在?”

“百川流雲鞭,在的,還是出自白古恨之手。”

“可否讓我看看?”桑兔問道。

林白潮盯著桑兔看了一會兒,“可以。”而後轉頭對身邊的侍從吩咐了幾句,不多時,侍從就捧著一個錦盒,交給了林白潮。

錦盒打開,銀光乍現。那是一條由上百個銀質三角扣鏈接而成的鞭子,手柄處有牛皮包裹,三角形的結扣從大到小,一環扣一環,一節接一節,柔韌堅固,精密無比。百川流雲鞭保養得很好,上面的痕跡看起來都是舊痕,不像是新添加的,估計很久沒有被使用過了。

桑兔捏著鞭子,從頭到尾細細地看著,眉頭微微皺起。鐘問策以為她是睹物生情,想起故去的師父了,正想寬慰幾句,就見她雙手握著手柄和鞭子末端的交錯處,以一個怪異的角度一擰一抽,手柄和鞭子就分離開來了。

“你!”林白潮大驚,正想呵斥她怎能損壞大哥的心愛之物,卻見她從手柄裏抽出了一卷信紙。

桑兔沒有打開,看向了鐘問策。鐘問策點點頭,她就遞給了林白潮。

林白潮顫著手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眼眶泛紅,緊抿嘴唇,好半晌,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送走了客人,又擯退左右,林白潮癱坐在太師椅上,似乎一下子洩了氣,手裏捏著那張紙,嘴裏默默念叨:“大哥,大哥啊,原來你一直都知曉啊!”

林白潮回想起十多年前,自己與盛東林的相遇,因著一壺竹葉青。彼時被人陷害、落魄潦倒的林白潮坐在陰暗潮濕的巷子裏,正在感嘆自己懷才不遇、天道不公。突然,一股酒香飄來,他轉頭望去,一個魁梧大漢靠在墻邊大口飲酒,豪爽非常。林白潮不喝酒,但是鬼使神差地特別想嘗一嘗那酒。嘗一嘗,就去死,他這麽打算著。

“真是好酒。能否,讓我嘗嘗?”一個虛弱、年輕的聲音響起。

盛東林轉頭,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年輕人,瘦瘦高高,滿臉臟汙,身體虛弱,靠墻支撐著,可是他的眼神卻清朗明亮。“給!大口喝!”

林白潮顫抖著手,接過酒壺,學著大漢的樣子,灌了一口,辛辣的液體刺激著他的喉嚨,他忍不住地咳起來,那大漢在一旁,不僅不安撫,反而哈哈大笑。

林白潮心下不服,待咳嗽平息,又灌了一口,這一次,他只是微微被嗆到,酒液仍然辛辣,但是落入胸腹的液體,慢慢使身體暖和起來,有什麽熱熱的東西,也一並生長著。

彼時的盛東林在江湖上已經小有名氣,走南闖北,幫人跑腿做事賺銀錢。他一身腱子肉,腰纏銀鞭,豪爽幹練。後來,林白潮就一直跟著他,盛東林把身上全部的百兩銀錢都給了林白潮,而林白潮憑借自己在經商上的天賦和手腕,在短短五年後就創立了現在的東白山莊。

身為東白山莊的莊主和二當家,莊裏卻一直沒有女主人。若是有人要幫忙說媒,盛東林都以自己是莽漢為由,一輩子喜歡到處跑,難以安定,統統拒絕了。而林白潮,年過三十,儒雅幹練,從不近女色,有“林下惠”的美名。

林白潮蜷縮起來,緊緊閉上眼睛,心裏一陣痛楚。他對盛東林的心意,以為自己藏得很深。現在想來,似乎是從三年前開始,盛東林就以外出訪友為由,經常不在莊內,而他自己也把大量精力投入到了經營店鋪中。他們倆只有逢年過節才會再同桌吃飯,每次必不可少的,都是一壺竹葉青。

三年前發生了什麽呢?對了,有一晚他們倆吃酒聊天,天南地北一通侃,盛東林似乎心情很好,很快就喝醉了。林白潮把他扶到臥房睡下,但是沒有走,聽著他平穩的呼吸,就坐在他床邊守著。

他近乎著魔地看著盛東林,從臉,脖頸,結實的胸脯,然後是腰間的銀鞭。貼身武器對於習武之人何等重要,哪怕是父母,都是不能隨意觸碰的。林白潮只在最初認識的時候,經盛東林首肯,才摸過那條銀鞭。

這晚,又是鬼使神差,他解開了盛東林腰上的銀鞭。一截一截細細撫摸著,然後,用銀鞭把自己捆住了,捆住想要觸碰他的手,很久很久,鞭子越來越緊,在他的手腕上留下了獨特的三角痕跡,有些甚至微微出血,然而,相比較起來,心裏的疼痛更難忍……隔天早上,他跟盛東林說,怕銀鞭硌著令他睡不好,所以才動手解開的,那時盛東林深深看他一眼,卻什麽都沒有說。

走出東白山莊的大門,鐘問策轉身,看著桑兔的臉。

桑兔停下腳步,靜靜地,任由他看著。只聽他輕輕一嘆,擡起手,指了指桑兔的下巴,“還疼麽?”她的下巴上留下了幾個指印,可見當時林白潮下手很重。

桑兔搖搖頭,“無礙。”

鐘問策彎唇一笑,循循善誘道:“女孩子,偶爾裝裝可憐,撒撒嬌,並不會折損女俠風範。”

“裝可憐、撒嬌,也要看對方是誰。林白潮那人,應該不吃這一套。”

“哈!想不到你還是很懂的嘛。”

“我要是長成你這樣,我會更懂。”

“呵!小兔子,會拿我取笑了啊!看起來你並不在意剛剛的事情,是我多慮了。”

“謝謝。”

“嗯?這麽說就見外了呀!”

“也是。以後有機會再……”桑兔頓住,以後?好陌生的詞。

“好啊。”鐘問策沒有追問,“我們去找小花吧?”

“小花?”

“淩霄,淩霄花,小花,即響亮又好聽!”鐘問策笑得眼睛彎彎,唇紅齒白。

“嗯,好聽。”桑兔很捧場。

“對呀,你看你叫小兔子,又乖又好聽!”

“可是兔子急了會咬人的。”

“說的也是,狡兔三窟、守株待兔、東門逐兔、兔走烏飛、獅象搏兔,小小的兔子,也有大大的力量。”

“嗯,兔肉也好吃。”桑兔的語氣裏有自己都不曾察覺的輕松愉快。

鐘問策聽出來了,他很想把這種氛圍延長一些,“那今晚就吃烤兔肉吧!”

他們倆沒有能吃到烤兔肉,因為有個丫鬟在望江樓門口把他們攔下了,順著丫鬟的手指,擡頭一看,二樓臨窗,有一美人盈盈而立。

江湖上經久不衰的傳奇,除了武功秘籍,英雄大俠,就是美人了。眼前的美人淡妝著粉,若風拂柳。她一眼望過來,不管男的女的,十個人中,十一個會忘記自己姓甚名誰。

不過,有病的人除外。

“江姑娘,好久不見。”鐘問策拱手作揖,鎮定從容。桑兔側目。

“你以前,都叫我小蟬的。”美人就是美人,連聲音都很美。一雙含水眼眸,朦朧若有光流轉。

“小蟬,”鐘問策從善如流,“你請我們前來,所謂何事。”

他說的是“我們”,顯然“小蟬”已經是別人了。

江明蟬輕輕咬著下唇,低低柔柔地說道:“我在窗口正好看到你走來,就想著好久沒見了,所以,所以……”她語氣越來越低,低到都快聽不清了。

美人如此,桑兔不忍心,開口道:“姑娘不必害羞,洄溯閣沒有那麽多規矩,我們閣主更是個大好人,有什麽事你但說無妨!”她說得鄭重其事,鏗鏘有力,旁邊的鐘問策笑出了聲。

江明蟬看了眼桑兔,轉頭卻越發幽怨地望著鐘問策,“這位姑娘是洄溯閣的新人吧,真是,好風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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