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同頻(一)

關燈
第45章  同頻(一)

陳星的嘴角幾乎抿成直線, 心跳隨著那一聲聲的微信語音通話聲響著,跳著。

響了幾聲,語音接通了。

陳星心中擂起了小鼓, 下意識咽了下口水。

對面隔了好幾秒,才發出一句:“陳星?”嗓音涼潤, 此刻聽起來特別抓耳,聽起來似乎有幾分驚訝。

“嗨, ”陳星為了緩解自己的緊張,刻意忽略掉謝青黎語氣裏的意外, 更不敢去揣測對方具體的心情。

她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來熟熱情:“嗨, 師姐, 你知道嗎?我剛才做了一件很——驚人的事情。”

話筒裏有好幾秒的安靜,在她的熱情逐漸冷下來的間隙,謝青黎輕輕笑了一下, 說:“什麽驚人的事情?說說看。”

陳星抿唇笑了起來。

她一路走一路說,時不時地跨過一盞一盞昏黃的燈,不知不覺走了半小時。

路過一個老舊的居民區, 大榕樹下面石桌子配套幾個小椅子,她走過去坐下。

耳裏傳來謝青黎的聲音:“沒想到這大半年來, 你家發生這麽多事。”

“嗯。”陳星長出一口氣,“終於擺脫那個爛人了。”

“這樣你媽媽和妹妹也輕松過日子了。”

“嗯——”陳星垂下眼睫, “你會覺得我是很自私很無情的人嗎?”

“當然不會, 反而……我覺得你背負你家庭太久了, 而且你也努力和你媽媽相處了, ”她頓一頓, “說實話,我特別不喜歡你媽媽對你的方式, 我能這麽說嗎?”

陳星心神一抖,喉嚨頓時哽住,她緩了緩,點頭:“嗯。”

“你媽媽可能也有她的心結,也有她解決不了的情緒,但是不能一直沖你發洩,和你沒有任何關系,我們每個人都應該對自己的困境負責。”

陳星只覺胸腔裏那顆心穩穩地落下,落回了它該在的位置“撲通撲通”溫熱地跳著。

原來被看到被理解是這麽有安全感。

“我以前一直忍著,只想著也許有一天我媽她會改變,我和我媽,孟冬三個人也可以一起安穩開心地生活,可是我實在是忍受不了我媽了,我變得壓抑,很不開心,而且明知道不應該遷怒,還是嫉妒我妹。”

“我覺得你能發洩一下也很好,把話都說出來……”

“只不過說出來就太傷感情了,而且也回不去了。”

陳星說完,兩人也不約而同地沈默了。

隔了一會,陳星才幽幽地說:“不過我不後悔,我也不想和解,也不想再扮演能幹懂事的姐姐形象了。我也不再對我媽有任何期待了。”

謝青黎也輕聲說:“也許,放下期待也是一種和解了。”

陳星秒懂,笑了起來。

她也知道,要是以後於茹遇到困難了,身體不好了,自己也會管她的,沒辦法,作為女兒,她心疼自己的媽媽。

只是她此刻就是需要一股腦地把自己受到的委屈都倒出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媽媽的日子不好過,她自己也沒有一刻是過得容易的,她的犧牲和情緒也要被看到,即使是通過這樣一種激進的方式。

“是啊,就不要再期待哪一天她能夠懂自己了,也不用再期待合家歡的場面了,從此,這份親情的主動權要掌握在自己手裏。”

陳星說完,發現謝青黎沈默了挺久。

她不由得再放輕聲音,“你在想什麽”

“……嗯,我在想你說的話。”

謝青黎笑了一下。陳星聽出了一點別有意味的感慨,她想了想,忽然同頻道,“你聯想到你媽媽和你了嗎?”

謝青黎卻說道:“你在外面嗎?我聽到了風聲。”

陳星眨了下眼:“嗯,對啊,”她笑了一下,“我這不氣得‘離家出走了’嘛,哦,那裏也不算我家,我這算是——摔門而出了!”

謝青黎也笑一聲:“那有沒有摔大聲一點?”

陳星笑:“肯定啦,摔得墻都在震!”

兩人同時笑了起來。

“你先找個酒店住吧,不早了,我晚點打給你。”

陳星沈默一霎,現在聊天的氣氛正好,她有些舍不得。

晚風疏疏拂過她的頭發,她撥了撥,說:“我剛才已經找好了,再走幾步路就都到了。”

“哦,那——我陪你走過去吧。”

那涼霧的嗓音飄到耳朵裏,呵起一陣熱氣。

陳星笑起來:“好啊。”

她起身朝酒店走去:“還有五百米左右吧。”

步伐輕快,鞋子那矮矮的跟敲在路面,激起淺淺的響聲。

“繼續我們的話題唄,你剛才想起什麽了。”

“其實,就是一點淡淡的感慨,可能沒有你那麽精彩——”

“那我也要聽,請師姐細細說來。”

“好,那我從昨晚開始說?”

-

謝青黎蓋上了筆記本,卸下了緊繃的肩膀,腰板也隨之松懈,一陣酸脹的倦意轉而襲來。

她分別捏了捏左後的肩頸,長籲出一口氣來,喝了半杯水,看了下時間,起身換衣服去樓下的健身房。

對於她來說,運動反而能夠休息。

四十分鐘後,她再度回到家,這時,電話響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居然是黃耀宗。

這位繼父極少給自己打電話,有事情也是發消息或者郵件,還是晚上九點鐘的電話,她心裏生起幾分不好的預感,定定神,她很快接通。

黃耀宗的聲音還算平靜:“Zela,你現在有沒有空?”

謝青黎點頭:“有的。”

“事情是這樣的,你媽媽晚上說不舒服,剛剛自己去了急診,我現在吉隆坡談事,一時回不去……”

謝青黎頓一頓:“好,我現在就過去,哪家醫院?”

黃耀宗說了地址,不放心又補充道:“她白天就有些發燒的狀況,晚上我問的時候還沒退燒,還是我催著她去急診。”

“嗯,我知道了,你別擔心,我現在馬上就過去。”

掛上電話,謝青黎快速換了衣服,快速打到了車。

在路上她撥通了林語晴的電話,沒有人接,到了醫院門口,她再撥,這次通了。

林語晴的聲音聽起來很疲倦,還在咳嗽,說:“你怎麽來了?”

“黃叔叔不放心你,”謝青黎頓一頓,“媽,你在哪裏?我過去找你。”

林語晴靜了幾秒才告訴她。

她是由於感冒發展而成的肺炎,醫院已經安排她住院治療,打上點滴之後就躺著了。

謝青黎倒了水,將水杯遞到了她唇邊。

林語晴喝了一口,躺了下來,又咳了幾聲,她淡笑一下:“打擾你工作了。”

謝青黎抿了抿嘴:“沒有呢,我請假了。”

來得急,她頭發沒來得及洗,隨意紮了個丸子頭,額角的發絲淩亂地貼著,穿著一套灰色短袖運動服。

兩人很少獨自相處,這會子氣氛顯得有些尷尬了。

林語晴似乎想要說什麽,無奈過於虛弱,她嘴唇僅僅動了動,便收斂了,見謝青黎也沒有要和她說話的意向,她幹脆就閉眼休息了。

謝青黎也靜靜地陪坐著。

又過了一會,林語晴睜開了眼睛,她動作不自然地扭了下身子,母女的目光撞到了一起,謝青黎心領神會:“要去洗手間嗎?”

“嗯。”

“我來幫你,慢點走……”

“麻煩你。”

謝青黎心裏有點不是滋味,悶聲不語地跟在她的身側,忽然發現她好像矮了一點。

進入了洗手間,她舉著點滴瓶在外頭等。

林語晴出來的時候臉色也有些不自在,兩人沈默著走回病床。

這點親近在她們之間都這麽生硬。

謝青黎在心中嘆氣。

回來之後兩人就沒在說話,在長久的沈靜之下,林語晴睡著了。

謝青黎看了下時間,回了一下黃耀宗的消息,她也沒想過帶上電腦,接下來就沒事幹了。

床下躺著林語晴一雙式樣簡單的拖鞋,穿得有點舊了。據謝青黎了解,黃耀宗一向對她很好,他們沒結婚前,他就買了自己現在住的私人公寓,登記在了林語晴的名下,而她工作過後,一個月不落地付給她房租,所以林語晴應該是不缺錢花的。

謝青黎還記得林語晴第一次出現中學門口,穿著精致的套裝,戴著金耳環金項鏈,踩著高跟鞋把她帶走,然後和謝家人說話也是昂著脖子,冷臉冷聲,氣勢逼人,在村子裏的人看來,她是“在國外發財了人也橫了”,所以要了錢也不敢為難她了。

來了新加坡之後,謝青黎發現林語晴是個很節儉的人,她穿著簡單,兩三套衣服換著穿,不戴首飾,更不穿高跟鞋,習慣去市場買菜,在新加坡這個大多數人都外出吃食閣的地方也天天自己做飯。

謝青黎長大後猜想,其實當年林語晴心裏也是比較虛的,只能從頭到腳用服裝和首飾這些外在的東西來武裝自己。

林語晴當年費了很大的勁跑來新加坡投奔遠方親戚,幹過很多臟活累活,清潔垃圾的工人,服務員,家政等等。這些不是她告訴謝青黎的,是她一點點從黃耀宗嘴裏問出來的。

所以勤儉節約已經是她改不了的習慣。

謝青黎站在路人的角度看,林語晴前面三十年也是過得非常苦的,幸好現在苦盡甘來了。如果站在旁人的角度來看自己,她把自己帶來新加坡,也是給了自己第二次生命了。

她悄然起身,輕輕地給她掖了下被子。

然後她打開了郵箱,開始處理工作的事情。

在新崗位一年多,她已經變成了“空中飛人”,經常出差,掐著時差開會,在家和在辦公室沒什麽兩樣,她適應這種忙碌的程度,並且已經取得很多的回報,客戶對她很滿意,她的SD也很滿意,甚至經常在VP面前提起她,表揚她,事業帶給她的是極大的滿足感,童年和少年的那個無助且憤怒的自己已經深埋了,她給自己提供了巨大的安全感,這份落地的安全感也讓她變得更寬容,更能夠站在旁觀的角度去看待自己的媽媽。

現在的媽媽躺在病床上,素著一張臉,眼角綻開些許的皺紋和斑點,削減了她的美貌,卻讓她變得更真實了,尤其此刻,只有她們兩個,沒有她的丈夫,沒有她的妹妹,就只有她們兩個生來就擁有一段獨有血緣的人,在這個鼻尖聞到消毒水味道的地方,短暫地擁有了一點單獨相處的親近時刻。

謝青黎凝視著她媽媽的睡顏,心中有了一些感悟。

人是脆弱的情感動物,所以遲遲忘記不了幼年時期受傷的陰影,會在長大後的很多夜晚動搖,然而心也可以強大起來,可以做出選擇,選擇放下。

畢竟,一個人的選擇終究是自己的事情,沒有人能夠代勞,你也可以選擇一直惦記著傷痛,也可以選擇淡化,與之共生,到這個點上,已經與旁人無關了。

謝青黎伸出手去,隔著被子,輕輕地握了握她媽媽的手,僅僅一秒,她就放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