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1

關燈
051

掛了張雅的電話,許盼一心裏沈甸甸的,他第一次覺得,首都的夜那麽深,風那麽沈,但卻又不覺得冷,明明今晚也沒發生什麽事,甚至那些來之前糟糕的假想一點沒發生,真要說有點什麽,那就是打破了網絡對人性的定義。

但他並不覺得開心。

坐著出租一路搖晃回去,許盼一不知道倪約在不在,但這個點已經很晚,對於藝人來說,只要不是長期休假,連軸轉期間都是能休息則多休息。

開門的時候很輕,他先脫了鞋子,拎在手裏慢慢走進玄關,憑借著熟悉,一個燈也不打算開。

不過,燈先自己亮了。

沙發上顯出一團人形,正對著面前的筆電,地上拖著線,外接電視屏幕和電腦屏幕,看起來在拉片,甚至為了營造氛圍沒開燈,可謂陣勢十足。

倪約在家作息很固定,哪怕早上五六點起床工作,他也不喜歡熬夜,只要不趕通告,他基本到點休息。

許盼一忍不住問:“還在看片子嗎?是衛視那邊過了?他們的人剪了片子?沒剪壞吧?”

倪約含糊地說:“差不多,還在和高明睿聊。”末了,他又補了一句:“他硬拉著我的,說電視臺的剪片他不放心,怕亂剪,於是厚著臉皮托了他爸的關系提前弄來看一看。”

說話時,倪約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許盼一的臉,甚至帶著些許考究。

“那你早點休息呀。”喝了酒,許盼一腦子亂亂的,還以為他是希望自己陪同看,但他今日的狀態實在不好,說話都口齒不清。

酒氣吹在臉上,倪約眉頭皺得更深了,忽然抓緊他的手腕。

“什麽意思啊?”

許盼一蹲下來,就差貼在他臉上,黏糊糊地說:“我今晚看不了了,明天陪你好不好?”

哀求的語氣軟得像在撒嬌,嘴角下癟又摻雜著一絲哀傷,三萬塊回賬,存款突然激增,該是高興的事情,為什麽心裏會這麽沈重呢?

“你喝了多少?”倪約問。

“不多。”許盼一把手抽出來,這幾日天氣出奇好,四月已經快要熱得超過往年的氣象記錄,他渾身上下全是汗,想要在還算清醒的時候去沖澡。

趿著拖鞋走了兩步,他又忽然回頭,大聲說:“倪約,我只是想醉了,幹嘛管我!”

積怨終於摸到裂縫,爭先恐後迸發出來。

暧昧也是他,回避抗拒的也是他,他許盼一是什麽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人嗎!

既然倪約不是他的誰,那憑什麽要管他!

砰的一聲,許盼一帶上了衛生間的門。

倪約沒有任何反應,等他進去,空坐了半晌後,把電腦合上。

高明睿的消息已經炸屏,直接切換成電話來吐槽:“倪約你有病是吧,都說今晚休息,突然又拉我加班,我剛拉完兩集,你又說睡覺了!”

“對,因為睡眠不足,思維混亂,看不進去,所以要趕緊睡覺。”倪約一板一眼地說。

“我去你的!耽誤我上酒吧喝酒!”

“少喝酒。”

倪約把這三個字咬得特別重。

衛生間的門忽然又開了,這次開得很慫,沒有剛才借酒發瘋的囂張。

倪約聽到動靜,擡頭就看見許盼一從門縫裏支了個腦袋出來,兩人對視一眼,他的氣焰終於矮了下來,說:“……那什麽,忘拿睡衣。”

剛才迷迷糊糊的,脫下的衣服隨手一扔,等回過頭來找,才發現扔進了洗手池了,已經被沾濕。

於是倪約自覺起身要往臥室去。

許盼一看他在接電話,不想麻煩他,但他把眼鏡摘了,順手放在流裏臺上,有些看不清楚,把臟衣服撈出來裹在身上,從房間飛快鉆出來的時候,他酒勁上頭,一陣眩暈撞在門上。

倪約把電話一扔,大步流星往前沖。

許盼一感覺倪約在盯著自己看,但又看不清他的表情。

過了兩秒,倪約把他推進衛生間:“快去洗吧,早點休息。”說完,他順勢轉進主臥。

一關上門,高明睿的消息就跳了出來:“你還掛我電話?這大晚上的,搞得跟捉奸現場一樣,哦,我知道了,難道這是什麽時興的新型調情手段?”

“別胡說!”

“得了兄弟,騙騙別人就算了,自欺欺人就沒意思了,你見過幫人幫到同居的嗎?”高明睿冷嘲熱諷。

倪約不軟不硬地回應:“你以前被你爸揍沒少在我這裏蹭吃蹭住,你對我也有意思?”

高明睿在電話那頭比了個中指:“老子比金茂大廈還直,滾蛋,我收回剛才的話,你這個人外熱內冷嘴太毒,不知道人家怎麽受的了你,不說了,哥的夜生活要開始了。”

“等等,”倪約忽然想到什麽,問:”你平時隱形用的哪一款?”

高明睿忽然警惕:“老子棄醫從文那一年就做了近視手術了,你問這幹嘛,我記得你不近視啊!”

“不說就算了。”倪約掛了電話,靠門站了一會,不禁搖了搖頭,自己剛才該再快些的,這樣在看不見的情況下,許盼一只能握住自己的手臂。

……他就只能依賴自己。

——

到第四期的時候,蔣勳學了打版的原理,參觀了工作間,自己設計而後上手,終於在老師的指導下做好紙版,而後他需要根據紙版把衣服裁剪出來。

他沒有做過縫紉,對接裁剪的師傅又遇到了新的方言障礙,節目組為了省經費,不管三七二十一又把許盼一拉了回來。

拍攝的時候,許盼一就在旁邊偶爾錄個畫外音,藝人開始上手制作的時候,他就在現場休息。

孟勳上周給他轉發了《殺死我的人》的追劇日歷,他沒時間看,到今天已經更了兩集,他便抽空去看一二集的評論。

彈幕討論出奇火熱:

“何西石他們發現的死者是不是就是這個被鎖住的女人?”

“缺一個孩子?是狗生嗎?”

“是不是孩子目睹了殺人經過,所以被殺了?”

“希望孩子沒事。”

“我靠,這個懸疑片怎麽跟恐怖片一樣,有沒有高能彈幕君?”

“哪裏恐怖?”

“怪瘆人的,細思極恐。”

“……”

總的來看,目前還沒有觀眾猜出故事走向,他們備案的時候,資料裏寫了打拐,但是宣傳為了後續情劇的完整度,並沒有劇透。

許盼一幾個平臺的討論多少都看了一眼,把中肯的建議和問題指出都記了下來。

沒多久,許盼一就接到通知,因為蔣勳兩天後有通告,節目組需要加緊拍攝他的內容,臨時調整了安排,許盼一下午本來準備去科研所走一趟,但眼看著是去不了方銘那裏了。

他給方銘留言,方銘卻親自跑了一趟,非要把U盤還給他,還說自己已經打印出來認真學了一遍,但內容對他來說實在太難,如果自己真有這方面的天賦,也就不會走音樂這條路,學渣逆襲學霸的人設並不適合他。

不過經過這段時間工作,他發現科研人員的辛苦和不易,有感而發,想要給他們寫首歌,還是寫歌更適合他。

他也保證會盡量保持人設,不給大家添亂。

許盼一看他那麽堅持,也就沒再多說什麽,想找個地方把u盤放起來,結果找了一圈忽然想起自己沒帶包,衣服倒是有兩個口袋,但是因為裝飾效果大於實用價值,很淺,u盤能放,卻岌岌可危。

果不其然,許盼一下班路上,一摸口袋,空空如也。

想來是落在現場,但他那只U盤,沒有寫名字,從大學一直用到現在,除了一些老資料,還有近期的工作資料,包括《殺死我的人》的所有創作手記,現在電視正在熱映,若是被有心人撿去在網上隨意發布,退一萬步說,哪怕放個劇透,也會影響收視。

一想到可能的結果,許盼一頭皮發麻,立馬掉頭回去。

現場的人走得差不多,他跟門衛大爺打了個工作,就進去工作間,回想自己白天的行進路線,地毯式摸索了一邊,終於在一條板凳下面找到了U盤。

這回可不敢再往衣服口袋裏塞,思來想去,打了個結掛在手機上。

正準備離去時,許盼一忽然聽見隔壁房間傳來輕微的動靜,如果他沒記錯,隔壁是設計辦公室,不比工作間除了布料機器,沒什麽重要的東西,平時這都是帶鎖的。許盼一第一個念頭是屋子裏進了賊,他悄悄摸過去,果真從縫裏晃過一道人影,看那身材,應是個高大的男人,衡量了一下自己的搏擊水平後,準備報警。

110哢哢一通按,沒想到白天為了接工作電話沒開靜音,自帶按鍵聲在空寂無人的工作室格外響亮。

“誰?”

裏面的人走了出來,竟然是蔣勳。

許盼一也楞住了:“你沒跟團隊走啊?”

“我讓他們先走了,跟王師傅要了鑰匙,還想再待一會。”蔣勳楞了一下,和氣地笑起來。

許盼一想了一下,問:“是在做衣服嗎?”

蔣勳點頭,老大不小一個人,不好意思得耳根都有些發紅:“白天廢了不少料,晚上拿碎布練習一下,想再琢磨看怎麽避免,掙這個錢吃這個飯,就要做到盡善盡美,這是態度。”

許盼一驚訝地站直身體,覺得對於他的認真,自己也應該拿出尊重的態度。

蔣勳請他小坐,活動脖頸的同時,說起自己的從前:“我因為受傷,無法再繼續模特事業,別人勸我轉行,但我什麽都不會,只能一點一點學,剛開始只有冷板凳坐,連拍了好幾部戲,都是配角,但慢慢地有了不一樣的聲音——線下活動有粉絲等我,跟我說沒想到你竟然是個模特,演得很好。”

“再後來我還發過單曲,給自己出演的電視唱OST,他們又很驚喜地發現我竟然還能唱歌,我很享受不斷給人驚喜的過程,也知道如果沒有積澱,我不可能上來就走到這一步,敷衍了事就算偶然紅了,也遲早被人扒出來。”

許盼一看了看桌上的紙樣,從版型的曲線能看出蔣勳想做的應該是一件旗袍,考慮到對方並未結婚,他沈默了一下,說:“給媽媽的?”

“嗯。”蔣勳點頭,很大方地請他到電腦邊,給他展示前幾天他和工作人員溝通過後,請他們幫忙做的設計圖,旗袍的款式很經典,不覆雜,用色淡雅,但花紋卻很繁覆誇張,許盼一已經能想象到成品上身的美麗,只是以他薄弱的審美來看,似乎更適合年輕人一些。

蔣勳看出他的猶疑,便說:“我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在我的記憶中,她永遠是年輕的。”

“抱歉。”

蔣勳搖搖頭,說著話又坐了下來,自顧自地幹活。

許盼一坐下來看了一會,發現他狀態並不好,時間已經很晚了,便請他去休息,但蔣勳搖頭,反覆試驗修改,近乎偏執。

“你一定很愛你的媽媽。”許盼一說,退坐回去,不知道該不該走。

他越發看不起莊仲,要不是家裏有錢,他在娛樂圈裏又算什麽?

就這麽又發了會呆,許盼一的思緒飄向遠方,那個臺風天的不歡而散,一再被排斥在記憶之外,而這個悶熱的夜晚,他竟開始想家,想那天分開後,父親如何,母親如何,想知道他們是否暴怒,是否反思,是否怨憎,又想他們大概永遠不會低頭!

當然,也想他們的身體近況,是否因為上次自己的言論和行為,就此一蹶不振。

他和父母之間產生了一種割裂式的愛,父母讓他好好學習,什麽都不要他做,他沒有承擔過家庭的重擔,沒有做過家務,享受父母無限的照顧,心裏一直是驕傲的,但上大學之後,他要不斷接受誘惑,面對自己在社會意義上的失敗,還要面對父母失望和強烈的掌控。

“你怎麽讀了大學就變成這樣了?”

“你怎麽會喜歡男人?”

“你上了這麽好的大學怎麽連個年薪百萬的工作都找不到?”

他從沒有懷疑過父母不愛他,不然也決計不會保護他從不經受風浪,但這種愛又連帶著他整個人都慘烈畸變。

工作臺前的蔣劭突然開始煩躁起來,他先是用腳打著拍子,而後用力亂畫草紙,直到紙片亂飛,他抄起剪刀把布料剪爛,滑坐在地上痛苦地抱著頭,碎碎念著。

——他是個模特,穿過那麽多大牌的衣服,甚至對人的身材也十分熟悉,可自己就是想不出她是什麽樣的,連這麽一點小事都做不好!

這已經是他今天做壞的第三十幾版,可節目組為了噱頭卻要拍他一版成功。

都是騙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