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1

關燈
041

倪約似乎嘆了口氣,拉開車門走到他身邊,先是伸手去觸碰他的臉,但許盼一無意識地讓開,他只能自然接過他手裏提著的編織袋:“回來得正好,後期還有一些工作需要你配合,跟我回去。”

許盼一仍呆呆站在原地。

路邊有三兩行人,頻頻朝他們看過來,倪約把包往後備箱一扔,走過來準備接他的箱子:“許盼一,你是準備明天跟我一起上頭條嗎?”

他的手還晾在空中。

許盼一以為他沖著自己來,悚然一驚,撥開他的手,把箱子一扔,飛快鉆進了車裏。

空調開得很低,許盼一側身蜷縮在後座,背對著倪約。

倪約看他臉紅彤彤的,剛才就想上手靠一靠他額頭,但一直沒有機會,現在當完苦力,小孩又在使性子。

這時候再去碰他,便有些刻意。

倪約把手落下來,替他拉了拉卷起的衣角,擋住腰肢上裸露的一小片肌膚。

油箱顯示油量很低。

也是,跑了這麽久,早該沒油了,高速上那會,他真覺得自己昏了頭,要不是範小勝打電話來叫醒他,他還不知道自己借著酒勁還要繼續發什麽瘋。

——明明他去了也不知道許盼一在什麽地方,即便是小縣城,少說也有幾百萬人。

他只能又讓司機把車開回來,但不是回到殺青宴,而是直接回到首都,回到許盼一租住的小區。

果然蹲到了他。

“前面的酒店把我們放下來,你先去加油,之後我給你電話。”

倪約打發了自己,戴上口罩和帽子,把手伸進許盼一的外套口袋摸出身份證。

許盼一回頭去撈,被他握住了手:“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說完,倪約架起他的胳膊走進了酒店,面不改色和前臺說:“對,是他要開鐘點房,我不在這住,他不舒服,我先送他上去。”

不愧是用演技征服大眾的男人,前臺並沒有認出倪約,但酒店畢竟客流量大,不代表別人也認不出來,上電梯的時候,許盼一反手撐在門邊不肯關:“你別上去了,說不清,你讓司機來把你接走吧。”

“你在說什麽胡話,你都燒成這樣了!”倪約頭疼不已。

高明睿在片場說的那些話,一股腦地全都冒了出來,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緣故,恐懼在心裏不斷被放大,害怕遇到狗仔,害怕被人認出來,害怕解釋不清,害怕影響他的前途,害怕他總是給自己希望,卻又像八卦裏的男女明星為了事業而放棄。

許盼一想,自己面對倪約,本來就容易多想,現在更像是掉入了無底洞。

“松手。”倪約促聲說。

“討厭死了,你為什麽要來!”他委屈又倔強地望著倪約。

“松……”倪約聽見了他小聲的嘀咕,垂下眼睫:“那好吧,你自己上去。”說著,他把拎著的袋子遞了過去。

許盼一去接,電梯將要關上,倪約故意說了聲有人來了,從縫隙裏擠了進去。

“你這人怎麽出爾反爾啊!”

許盼一向後跌了兩步,難以置信他也有這般無恥的時候,兩人被迫困在狹小的空間裏,倪約看他身形不穩把手搭上去攙扶,他猛地要推,但恍然這是電梯,不敢亂動。

回撤的手沒了力氣,許盼一暈乎乎地幾乎壓在他身上,倪約虛攬著他,他幹脆把頭埋在他的胸口,委屈地控訴:“你討厭死了。”

倪約哄他:“好,我討厭。”

“你這段時間為什麽要冷落我?”

“是我不對。”

“你是不是怕我會成為你的拖累?”

“從來沒有。”倪約的語氣越來越溫柔,卻在說出這四個字時,變得無比急躁。

許盼一覺得眼睛有點發酸,自己可能得的是病毒性感冒,所以想要流眼淚,所以他深吸了一口氣,仗著生病,用力抱住倪約,仰起頭說:“倪老師,我可以成為你永遠的秘密。”

——

說完這句話,許盼一就暈了過去,他覺得自己閉上眼睛前可能在翻白眼,那樣子光想想就十分不美麗,如果他是倪約,就該把自己隨便扔在酒店。

可是倪約不僅沒有扔下他,還把他帶回了家。

許盼一醒來時,房間裏寂靜無聲,他踩著拖鞋裏裏外外晃了一圈,發現廚房煲了粥,自動設置持續保溫,桌上留有字條,是保潔和煮飯阿姨的電話,再看手機,兩條未讀,一條是顧惜發來的問候,一條是倪約發過來的他最近的通告行程。

幾個月在外,陽臺上的龜背竹已經換了新葉,令人恍惚。

在熟悉又陌生的房子裏發呆了好一會,許盼一才後知後覺點開微信,試探性地回消息:“你把我的箱子放哪裏了?”

“不準走。”

倪約幾乎秒回。

“可是劇本寫完了,戲也已經拍完了,我有什麽理由待在這裏?”

刪了。

“我就等你結完工錢租房。”

也不行。

就在他反覆編輯拿不定主意的時候,倪約的回覆又跳了一條出來:

“箱子滾輪壞了,想扔,不過怕你舍不得,所以讓人拿去修了,劇雖然拍完了,但還有後續工作要做,萬一有什麽需要調整的地方,要隨時能聯系上你。”

好官方啊。

但聽著像那麽回事。

挑不出錯來,許盼一不大自在,看了看皺巴巴的床單,還有床尾沾上的泥點子,懷疑昨天他在酒店短暫睡了一覺後出過什麽事,所以司機加油後又回來接他們,自己被倪約扛回來後也沒來得及收拾,於是忍不住蹲在地上用手指去摳。

手機在床上震動,新的消息進來,倪約就跟他肚子裏的蛔蟲一樣:

“藥按時吃,我回來檢查用量,房間不用你收拾,還是老時間,阿姨過來清潔,如果沒過來就打桌上的電話。”

許盼一松開了抓緊床單的手,感到夢幻般的不適……不過,他很快發現了另一個問題——

這裏不是客房,而是主臥。

自己霸占了主臥,那倪約睡的哪裏?

他跳了起來,率先沖進客房,客房裏沒有鋪床,還保持著他離開時的原樣,幾個月過去,床上用品早就被阿姨整理清洗。

也就是說,昨天倪約也是剛回首都,而他帶走自己,是臨時決定,那麽他……

臉不合時宜地漲得通紅。

但很快,在他揣著覆雜的心情退出客房時,無意間掃到客廳沙發,發現顛倒的靠枕和微微下沈的印記,他又失落地長出一口氣。

許盼一沒有胃口,撲回了床上,恍惚中抱住倪約的枕頭,又覺得有點羞恥,把自己埋進被子裏。

枕頭滾到了地上,聽見風吹草動的他立刻爬起來,朝門口張望,悻悻去撿,感覺自己像三歲小孩。

手機被他手臂掃到,亮了。

許盼一猛然想起,顧惜的消息還沒有回覆呢。

當夜,倪約的離場太過突然,就算醉鬼們一時間沒發覺,但事後也感到莫名其妙,知情人顧惜告訴大家,他是擔心許編劇臺風天回老家,路上有危險。

人家也不好多說,客套地誇了兩句關系好。

當然也有人跟高明睿打聽,高明睿就把倪約仗義幫扶小編劇的事情說了出來。

顧惜和沈孟元先前聽到過一些說法,但許盼一從未顯露郁郁不得志,他們也都沒放在心上,眼下曉得莊仲仗勢欺人,出手打壓,也都頗為義憤填膺。

科匯影視在圈內影響力雖然大,但畢竟不能一手遮天,他們多少也想幫新人一把,這次關心之餘,主要想給他介紹一點活。

《殺死我的人》只剩下後期制作,許盼一不想再繼續蹭吃蹭住,雖然條件是倪約自己開出來的,但這次回家,實實在在傷透了他的心,那些話像根刺紮進了他的心裏——如果不闖出些名堂,他不真成了坐在家裏的作家嗎?

但只有一個關邱,還只是跟組編劇,實在沒什麽拿得出手的,人家直接坦言,跟組編劇,跟槍手沒什麽區別,要不是看在誰誰誰的面子上……

許盼一臉皮薄,這句話戳他心窩子也就算了,卻害得兩個有實力的介紹人和他一道臉上無光。

真臊得慌。

想了半宿,他還是把《殺死我的人》也寫到了簡歷上,雖然還沒有上映,但畢竟這個項目也算從頭跟到尾。

要不怎麽說世事無常,當年在學校,做實驗,參加比賽,參加社會實踐,忙實習,爭取項目,對未來充滿憧憬的他,如何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為了簡歷費盡心思。

這種“充實”的經歷要是換在計算機或者金融領域,他們學校出來的學生,恐怕早就年薪百萬。

許盼一關上電腦,靠在椅子上放空了一會,甩了甩腦袋,覺得自己不該因為金錢就怨恨化學,那些閃爍在人類歷史上的群星依然偉大,只能說自己選擇了一條不適合自己的路,最後沒本事走出來。

然而,死去的記憶又開始攻擊他,沒想到這次找工作,還是和上次一樣四處碰壁。

接連遞了幾個工作室,其中不乏顧惜他們介紹的,但仍然回覆寥寥,畢竟《殺死我的人》還沒有經過市場檢驗,而他又不願意委屈自己的人格,真的去給人當槍手或者制造垃圾。

這也導致,顧惜和沈孟元來詢問後續,想要幫他再爭取時,他沒好意思說被大工作室拒絕,又因為小工作室旁敲側擊問他會不會使用ai寫作時,因為堅持原創和人家大吵一架,不歡而散,只能委婉地說不適合。

但兩個老油條沒那麽傻,沈孟元看出他有自己堅持的職業操守,也就沒有強求,只說有需要可以介紹老師給他,至於顧惜,當然也跟人問過反饋,知道是他的借口,也默契地沒有戳破。

許盼一明白自己在文字工作上算不得天賦異稟,不過小鎮做題家嘛,自有一整套學習計劃,哪裏薄弱,突擊哪裏,不求文字靈氣逼人,但求中規中矩。

這就跟學習一樣,天才之上還有天才,但那樣的人才往往跟他不在一個賽道上,市面上大部分的工作就如考卷,滿分一百,只要能考到九十五以上,完全夠用了。

雖說關邱是他的招牌,但他很清楚,人物壓根不是他的強項,以後不可能每次都像準備《殺死我的人》一樣,找人帶他去體驗,萬一以後劇本要求寫個坐過牢的罪犯,總不能還自己進一趟監獄。

他想,這裏面一定有一條萬能公式。

許盼一沒有放棄,而是繼續按自己的方式推進,眼下沒有了顧惜他們的幫忙,反而沒有了人情上的期待和壓力,招聘軟件和業內人士有推合適的JD,他就去投遞一下,或者寫了一些短劇本給小工作室刷經驗。

然而,他對行業的了解仍停留在一星半點,卻不知道,並不是只有電視電影才有劇本。

這天,許盼一收到一家老牌工作室的面試邀請,期間過程無比順暢,但最後仍然以不缺人委婉拒絕了他。

他不明白了,既然不缺人,又為什麽要發公告招人?

許盼一感覺被耍了,帶著灰心喪氣離開,但他臨出門那一刻,接待他的小姐姐忽然將他留住,說他們的合夥人想見他一面。

面談沒有安排在辦公室,找了個休閑區的卡座。

“你就是許盼一?”一個踩著恨天高,大波浪卷配一身職業套裝的女人夾著鱷魚皮包走了過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