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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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
許盼一和莊仲談妥後，回棚裏繼續寫劇本，半路上被人喊住，喊他的是個大眼睛充滿青春氣息的寸頭小夥子，一問才知道，原來是倪約的生活助理範小勝。
對方道明來意，說他們家演員老師是因為人情世故臨時來救場的，簽合同的時候並不知道已經鬧到改戲了，手裏拿的還是原來的劇本，本來提前進組是為了熟悉和學習，當下顯然不成，於是來問問，他這邊新劇本有沒有出來。
事實果然如費雯推測的那樣，劇組又騙了一個下水。
許盼一感到頭疼，只說盡快。
他恍恍惚惚進門，滿腦子都是劇情。
費雯正翹腳吃烤串，把嘴裏叼著的竹簽一扔，還想問他買個酸奶怎麽去了那麽久，是不是遇到什麽事，就見他兩手空空，捏著一只癟癟的塑料袋：“不是，酸奶呢？”
“忘了。”許盼一說。
費雯趕緊給他塞了兩把牛肉串，但嘴上並不饒人：“你可真行，買東西忘記拿走，給老板倒貼錢不是？”
“那個倪約……”
“倪約怎麽了？”費雯停下來看著他。
算了。
許盼一這樣想，雖然他對倪約被忽悠這件事感到同情，不過他一個打工仔，連筆下人物的命運都無法掌控，憑什麽多管閑事。
“沒什麽，覺得他長得挺帥的。”
他悶頭吃完燒烤，打開電腦繼續改劇本，今天的進度還沒有完成，這讓計劃成癮的他渾身難受。
費雯唔了一聲，對於他的說法表示不滿：“你居然才發現！你最好再去醫院測測視力，看度數是不是加深了，要不是他這幾年不火也沒流量，就張逢春那臉那演技，能輪到他演男一號？”
第二天中午，許盼一從床上艱難地爬起來，把昨天半夜改完的稿子整理出來，正準備找地方打印，費雯風風火火來敲他的門，臉色難看得可怕：“那什麽，咱們組的安排有新的變動，導演那邊說讓你把手上的五集改完就不要改了。”
許盼一很輕地點了一下頭，沒有任何的反應。
費雯著急啊，把門輕輕帶過去一些，壓低嗓音問：“小許，你老實跟姐說，你是不是在片場惹了不該惹的人？”
“沒有啊。”
許盼一裝傻，要是讓她知道，自己卷入了監控視頻的風波，得罪了莊仲，揍了他還威脅他，她怕不是能當場暈過去。
現在看來，一切都在自己的預料之中，莊仲應該沒有把挨揍的事情跟任何人說，並且接受了自己的說法去秘密調查，但是以他的性格，鐵定咽不下這口氣，所以勢必會找人運作，讓自己吃虧。
無所謂，有來有往才能平衡，至少他短期內不會再找自己麻煩。
許盼一來劇組本就帶著別的目的，又被各路人馬刷新了三觀，現在只想專註地寫好手上的故事，不過目下最大的問題是，這五集不長不短，剛好包括了女主和初戀重逢和回憶，有限的篇幅裏要把前因後果講清楚，且符合邏輯，必須做一定取舍。
以上是基於劇情，而感情線……
毫無靈感。
比起毫無靈感，更可怕的是，兩人分開時，關邱這個角色的無奈和暗自心傷，回國後他的小心試探和拉扯，以及發現女主結婚後差點被老公陷害時的緊張和後悔，情緒轉變層層遞進且微妙，但……
許盼一寫不出來。
以前做的短視頻，不是和專業有關，就是些狗血的段子不需要邏輯，寫起來絲毫沒有負擔，但現在，一上來就是細膩的感情戲，他自己戀愛談得稀裏糊塗，且正處在焦灼的時期，怎麽都和主人公的狀態相悖，這要叫他如何代入？
他只能每天去片場，看男女演員演對手戲找點感覺，然而，他悲憤地發現，他更出戲了！
要不是劇本都已經被他翻爛，他甚至要懷疑個別演員演的根本不是他們這劇，呈現出來的狀態實在差太遠，但導演居然過了？
啊哈？過了！
再看看王導生無可戀的樣子，沒比自己好多少，兩只眼睛都寫著後悔，晚節不保四個字巋然不動壓在他腦門上。
……之前劇組出了那麽多問題，大概已經破罐破摔了。
許盼一沒有頭緒，煩躁地抓了把頭發，突然感覺到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隨之而來的聲音如林間山風，舒服悅耳。
“許老師。”
是倪約。
他肩上搭著薄風衣，手抄在口袋裏，沒有初次見面，驚鴻一瞥的中式矜貴和溫潤，好像剛剛回國的關邱從劇本裏走了出來，精英氣質下還帶著些許警惕和疏離。
“不，不用叫我老……”許盼一局促地站了起來，可想而知自己現在的形象和狀態都不怎麽好，他想要拉口罩，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戴，找了一圈什麽也沒找到，也不知道在找什麽，手更是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有，有什麽事麽？”
倪約輕笑一聲：“我之前拿到的是原劇本，但聽說已經改過兩版，雖然還沒有到我的拍攝，但想來問問進度，看能不能提前研究一下角色，是你在負責這一部分？”
“……是。”
見他視線閃躲，倪約又問：“是遇到什麽困難了嗎？”
許盼一不知道該從何開口，老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你談過戀愛嗎？”
倪約楞了一下，說：“我現在單身。”
“啊……啊？”
這下換許盼一怔在原地，好一會才恍然大悟：“不好意思，我不是想打探你的隱私，是劇本雖然大致完成，但有幾個地方我並不滿意。”
“和戀愛有關？”
“嗯。”
“可以和我說說嗎？”
倪約自然地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許盼一張了張嘴，強迫自己忽視身邊人的存在，將目光投向電腦屏幕。
汗水浸濕手心，手指落在鍵盤上，留下淺淺的水印。
現在是要做什麽來著？
許盼一強自鎮定，打開to do list，匆匆抓取其中一條計劃，把文檔切到關邱和女主相遇的情節。
昨天制片找過來，說目前拍攝成本嚴重超標，需要他們幫忙做一些控制，尤其是許盼一正在寫的這幾集，涉及到的關邱畢竟是不怎麽重要的小配角，戲份能刪減就刪減。
本來加戲就把劇情改得跟早高峰趕公交一樣急吼吼的，再刪減那不跟個破抹布似的七零八落了。
許盼一悶悶不樂。
費雯不愧是老油子，當時就安慰他：“第一次，我懂，那作品就跟心頭肉一樣，割一刀能要命似的，不過你寫多了也就那麽回事，別說劇本了，你去圈裏看看，就是有些電影拍攝的鏡頭都是說不用就不用的，甚至還有配角被刪得只在演職員表裏留個名，臉都沒露。”
“反正戲多戲少，人家該拿的錢一分不會少，你也就當拿錢辦事，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
但是許盼一沒有擺爛的習慣，也不覺得敷衍就叫做好自己分內之事，他希望在有限的空間裏，發揮出最大的效果，所以才會有今日的糾結。
比如目下這一場。
女主離職後，恰好跳槽的關邱和朋友合夥開辦的公司，關邱意外發現她的存在後，緊接的對手戲和閃回有兩套方案，但只能保留一場。
第一套方案是突降大雨，女主沒帶傘，下班站在公司門口等雨停時，關邱撐傘，低聲詢問她是否需要幫助，傘檐錯開，女主眉目上擡，兩人視線相撞，在此刻重逢。
隨後劇情閃回過去。
同樣的猝不及防的大雨，同樣的沒帶傘的日子，高中的女主被迫滯留教學樓，焦急地等待雨停，這時，關邱從樓上追下來，表示要送她，兩人靦腆而局促地共撐一把傘，慢慢走向車站，情愫暗生。
第二套方案則略有不同。
關邱發現女主在自己的公司任職後，因為當年聽從家裏安排出國，多年來一直心懷歉疚，覺得對不起女主，加之並不清楚她現在的情況，沒有貿然和她相認，而是選擇下班後，在女主去地鐵站的路上，開車一路默默跟著她。
車中情節閃回過去。
關邱家境富裕，每天由司機開車接送上下學，他暗戀女主已久，每次路過女主家附近，都會讓司機停車，自己下車假裝走路上學來偶遇她。
而後，情節再次回到現在的時間點，某天晚上女主加班到很晚，著急去趕末班地鐵，結果在路上遇到意外，關邱挺身而出，兩人猝不及防相見。
恍惚中，思緒被帶回過去，許盼一微微出神。
倪約坐在一旁，低頭看他在白紙上落筆，忽然開口：“為什麽不保留後面那一場？”
許盼一轉頭，不知所措地望著他，拂過樹梢的風靜了一瞬，陽光落在倪約的臉上，他才驚覺此時晴好，自己卻反覆寫著雨字。
“我……”
這些日子為了完成感情戲，他逼迫自己看了不少電視劇，前面的場景似乎要更貼近偶像劇，至少他拉片過的，沒有一部沒下過戲劇性的雨，而雨天要更容易營造浪漫的氛圍，幾乎都伴隨撐傘對視慢動作特寫。
唔，不過有點俗。
至少他不怎麽吃這一套。
而後面那一版，其實要更符合感情的推進和整體邏輯，理智這麽告訴他，但凡事總有例外。
許盼一情緒不高：“如果改成送傘呢？”
“送傘？”
“嗯。”許盼一眼底的光忽明忽暗，像天上光影模糊的雲：“在閃回上做更改——關邱並不是從教室出來碰到滯留的女主，而是本來已經搭車回家，暴雨忽然下起來，他在路上想到女主可能還在學校沒走，然後才拿起傘跳車往回跑去給她送傘。兩人撐傘往車站走，都怕對方被淋濕，傘下距離拉得很遠，結果兩個人能都濕透……”
他說話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話說至此猛然回過神來，發現倪約正深深凝視著他，眼底翻湧的情緒頗為覆雜。
但唯獨沒有疑惑。
許盼一的心漏跳了半拍，懷疑自己的小心思和小錯漏在他面前根本無處掩藏，他希望倪約說點什麽，來緩解心裏強烈的不安，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為什麽會說出剛才那一番——
當他開口的時候，腦子裏塞滿的不再是關邱和女主，而是自己。
作為一個編劇，他不應該把個人情緒代入工作。
許盼一心虛地抿唇，飛快地說：“那就還是保留後者吧。”然後狼狽不堪地翻頁，匆匆過到後面的劇情。
但他高估了自己，情感和思路明明還停留在剛才。
他咬著筆，又不死心，過了會促聲開口：“第一場就真的不好嗎？其實也挺轟轟烈烈的。”越說越不大自信。
倪約想了想，說：“倒也不是。關邱雖然聽從家裏的安排分手，但他既然能花將近十年的時間獨立，放棄移民回國，從行為動機上說，絕不是什麽莽撞的楞頭青，到他這個年齡，愛應是克制和尊重，在不知道對方現有的處境下，不會為了填補自己過去感情上的遺憾，而貿然介入對方的生活，那樣只會讓兩個人都難堪。”
“與女主見面對他來說都應該是不安和膽怯的，除非在特定的情況下，比如他知道女主遇到困難，或者知道女主還單身且多年來依然放不下這段感情。”
“至於前者……”倪約語氣很淡：“這不是一般人都能做到的嗎？包括你說的回去送傘，你如果知道你的好朋友沒帶傘，大雨天你也會回頭吧，遇到同學下雨沒傘，路過都會問一嘴你去哪，要不要一起走，捎你一程吧。這種東西有什麽特別的？能被記那麽久，這不是……應該的嗎？”
許盼一陷入沈默。
這些事任星傑就做過，而他就是那個被感動的人，至少在今天以前，他都沒覺得有什麽問題，但倪約的說法，卻忽然令他動搖。他想，如果當時自己打電話給孟勳，他大概也會帶著傘來吧，那麽，自己又會記在心上那麽久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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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盼一和莊仲談妥後，回棚裏繼續寫劇本，半路上被人喊住，喊他的是個大眼睛充滿青春氣息的寸頭小夥子，一問才知道，原來是倪約的生活助理範小勝。
對方道明來意，說他們家演員老師是因為人情世故臨時來救場的，簽合同的時候並不知道已經鬧到改戲了，手裏拿的還是原來的劇本，本來提前進組是為了熟悉和學習，當下顯然不成，於是來問問，他這邊新劇本有沒有出來。
事實果然如費雯推測的那樣，劇組又騙了一個下水。
許盼一感到頭疼，只說盡快。
他恍恍惚惚進門，滿腦子都是劇情。
費雯正翹腳吃烤串，把嘴裏叼著的竹簽一扔，還想問他買個酸奶怎麽去了那麽久，是不是遇到什麽事，就見他兩手空空，捏著一只癟癟的塑料袋：“不是，酸奶呢？”
“忘了。”許盼一說。
費雯趕緊給他塞了兩把牛肉串，但嘴上並不饒人：“你可真行，買東西忘記拿走，給老板倒貼錢不是？”
“那個倪約……”
“倪約怎麽了？”費雯停下來看著他。
算了。
許盼一這樣想，雖然他對倪約被忽悠這件事感到同情，不過他一個打工仔，連筆下人物的命運都無法掌控，憑什麽多管閑事。
“沒什麽，覺得他長得挺帥的。”
他悶頭吃完燒烤，打開電腦繼續改劇本，今天的進度還沒有完成，這讓計劃成癮的他渾身難受。
費雯唔了一聲，對於他的說法表示不滿：“你居然才發現！你最好再去醫院測測視力，看度數是不是加深了，要不是他這幾年不火也沒流量，就張逢春那臉那演技，能輪到他演男一號？”
第二天中午，許盼一從床上艱難地爬起來，把昨天半夜改完的稿子整理出來，正準備找地方打印，費雯風風火火來敲他的門，臉色難看得可怕：“那什麽，咱們組的安排有新的變動，導演那邊說讓你把手上的五集改完就不要改了。”
許盼一很輕地點了一下頭，沒有任何的反應。
費雯著急啊，把門輕輕帶過去一些，壓低嗓音問：“小許，你老實跟姐說，你是不是在片場惹了不該惹的人？”
“沒有啊。”
許盼一裝傻，要是讓她知道，自己卷入了監控視頻的風波，得罪了莊仲，揍了他還威脅他，她怕不是能當場暈過去。
現在看來，一切都在自己的預料之中，莊仲應該沒有把挨揍的事情跟任何人說，並且接受了自己的說法去秘密調查，但是以他的性格，鐵定咽不下這口氣，所以勢必會找人運作，讓自己吃虧。
無所謂，有來有往才能平衡，至少他短期內不會再找自己麻煩。
許盼一來劇組本就帶著別的目的，又被各路人馬刷新了三觀，現在只想專註地寫好手上的故事，不過目下最大的問題是，這五集不長不短，剛好包括了女主和初戀重逢和回憶，有限的篇幅裏要把前因後果講清楚，且符合邏輯，必須做一定取舍。
以上是基於劇情，而感情線……
毫無靈感。
比起毫無靈感，更可怕的是，兩人分開時，關邱這個角色的無奈和暗自心傷，回國後他的小心試探和拉扯，以及發現女主結婚後差點被老公陷害時的緊張和後悔，情緒轉變層層遞進且微妙，但……
許盼一寫不出來。
以前做的短視頻，不是和專業有關，就是些狗血的段子不需要邏輯，寫起來絲毫沒有負擔，但現在，一上來就是細膩的感情戲，他自己戀愛談得稀裏糊塗，且正處在焦灼的時期，怎麽都和主人公的狀態相悖，這要叫他如何代入？
他只能每天去片場，看男女演員演對手戲找點感覺，然而，他悲憤地發現，他更出戲了！
要不是劇本都已經被他翻爛，他甚至要懷疑個別演員演的根本不是他們這劇，呈現出來的狀態實在差太遠，但導演居然過了？
啊哈？過了！
再看看王導生無可戀的樣子，沒比自己好多少，兩只眼睛都寫著後悔，晚節不保四個字巋然不動壓在他腦門上。
……之前劇組出了那麽多問題，大概已經破罐破摔了。
許盼一沒有頭緒，煩躁地抓了把頭發，突然感覺到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隨之而來的聲音如林間山風，舒服悅耳。
“許老師。”
是倪約。
他肩上搭著薄風衣，手抄在口袋裏，沒有初次見面，驚鴻一瞥的中式矜貴和溫潤，好像剛剛回國的關邱從劇本裏走了出來，精英氣質下還帶著些許警惕和疏離。
“不，不用叫我老……”許盼一局促地站了起來，可想而知自己現在的形象和狀態都不怎麽好，他想要拉口罩，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戴，找了一圈什麽也沒找到，也不知道在找什麽，手更是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有，有什麽事麽？”
倪約輕笑一聲：“我之前拿到的是原劇本，但聽說已經改過兩版，雖然還沒有到我的拍攝，但想來問問進度，看能不能提前研究一下角色，是你在負責這一部分？”
“……是。”
見他視線閃躲，倪約又問：“是遇到什麽困難了嗎？”
許盼一不知道該從何開口，老半天才擠出幾個字：“你談過戀愛嗎？”
倪約楞了一下，說：“我現在單身。”
“啊……啊？”
這下換許盼一怔在原地，好一會才恍然大悟：“不好意思，我不是想打探你的隱私，是劇本雖然大致完成，但有幾個地方我並不滿意。”
“和戀愛有關？”
“嗯。”
“可以和我說說嗎？”
倪約自然地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許盼一張了張嘴，強迫自己忽視身邊人的存在，將目光投向電腦屏幕。
汗水浸濕手心，手指落在鍵盤上，留下淺淺的水印。
現在是要做什麽來著？
許盼一強自鎮定，打開to do list，匆匆抓取其中一條計劃，把文檔切到關邱和女主相遇的情節。
昨天制片找過來，說目前拍攝成本嚴重超標，需要他們幫忙做一些控制，尤其是許盼一正在寫的這幾集，涉及到的關邱畢竟是不怎麽重要的小配角，戲份能刪減就刪減。
本來加戲就把劇情改得跟早高峰趕公交一樣急吼吼的，再刪減那不跟個破抹布似的七零八落了。
許盼一悶悶不樂。
費雯不愧是老油子，當時就安慰他：“第一次，我懂，那作品就跟心頭肉一樣，割一刀能要命似的，不過你寫多了也就那麽回事，別說劇本了，你去圈裏看看，就是有些電影拍攝的鏡頭都是說不用就不用的，甚至還有配角被刪得只在演職員表裏留個名，臉都沒露。”
“反正戲多戲少，人家該拿的錢一分不會少，你也就當拿錢辦事，做好自己的工作就行。”
但是許盼一沒有擺爛的習慣，也不覺得敷衍就叫做好自己分內之事，他希望在有限的空間裏，發揮出最大的效果，所以才會有今日的糾結。
比如目下這一場。
女主離職後，恰好跳槽的關邱和朋友合夥開辦的公司，關邱意外發現她的存在後，緊接的對手戲和閃回有兩套方案，但只能保留一場。
第一套方案是突降大雨，女主沒帶傘，下班站在公司門口等雨停時，關邱撐傘，低聲詢問她是否需要幫助，傘檐錯開，女主眉目上擡，兩人視線相撞，在此刻重逢。
隨後劇情閃回過去。
同樣的猝不及防的大雨，同樣的沒帶傘的日子，高中的女主被迫滯留教學樓，焦急地等待雨停，這時，關邱從樓上追下來，表示要送她，兩人靦腆而局促地共撐一把傘，慢慢走向車站，情愫暗生。
第二套方案則略有不同。
關邱發現女主在自己的公司任職後，因為當年聽從家裏安排出國，多年來一直心懷歉疚，覺得對不起女主，加之並不清楚她現在的情況，沒有貿然和她相認，而是選擇下班後，在女主去地鐵站的路上，開車一路默默跟著她。
車中情節閃回過去。
關邱家境富裕，每天由司機開車接送上下學，他暗戀女主已久，每次路過女主家附近，都會讓司機停車，自己下車假裝走路上學來偶遇她。
而後，情節再次回到現在的時間點，某天晚上女主加班到很晚，著急去趕末班地鐵，結果在路上遇到意外，關邱挺身而出，兩人猝不及防相見。
恍惚中，思緒被帶回過去，許盼一微微出神。
倪約坐在一旁，低頭看他在白紙上落筆，忽然開口：“為什麽不保留後面那一場？”
許盼一轉頭，不知所措地望著他，拂過樹梢的風靜了一瞬，陽光落在倪約的臉上，他才驚覺此時晴好，自己卻反覆寫著雨字。
“我……”
這些日子為了完成感情戲，他逼迫自己看了不少電視劇，前面的場景似乎要更貼近偶像劇，至少他拉片過的，沒有一部沒下過戲劇性的雨，而雨天要更容易營造浪漫的氛圍，幾乎都伴隨撐傘對視慢動作特寫。
唔，不過有點俗。
至少他不怎麽吃這一套。
而後面那一版，其實要更符合感情的推進和整體邏輯，理智這麽告訴他，但凡事總有例外。
許盼一情緒不高：“如果改成送傘呢？”
“送傘？”
“嗯。”許盼一眼底的光忽明忽暗，像天上光影模糊的雲：“在閃回上做更改——關邱並不是從教室出來碰到滯留的女主，而是本來已經搭車回家，暴雨忽然下起來，他在路上想到女主可能還在學校沒走，然後才拿起傘跳車往回跑去給她送傘。兩人撐傘往車站走，都怕對方被淋濕，傘下距離拉得很遠，結果兩個人能都濕透……”
他說話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話說至此猛然回過神來，發現倪約正深深凝視著他，眼底翻湧的情緒頗為覆雜。
但唯獨沒有疑惑。
許盼一的心漏跳了半拍，懷疑自己的小心思和小錯漏在他面前根本無處掩藏，他希望倪約說點什麽，來緩解心裏強烈的不安，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為什麽會說出剛才那一番——
當他開口的時候，腦子裏塞滿的不再是關邱和女主，而是自己。
作為一個編劇，他不應該把個人情緒代入工作。
許盼一心虛地抿唇，飛快地說：“那就還是保留後者吧。”然後狼狽不堪地翻頁，匆匆過到後面的劇情。
但他高估了自己，情感和思路明明還停留在剛才。
他咬著筆，又不死心，過了會促聲開口：“第一場就真的不好嗎？其實也挺轟轟烈烈的。”越說越不大自信。
倪約想了想，說：“倒也不是。關邱雖然聽從家裏的安排分手，但他既然能花將近十年的時間獨立，放棄移民回國，從行為動機上說，絕不是什麽莽撞的楞頭青，到他這個年齡，愛應是克制和尊重，在不知道對方現有的處境下，不會為了填補自己過去感情上的遺憾，而貿然介入對方的生活，那樣只會讓兩個人都難堪。”
“與女主見面對他來說都應該是不安和膽怯的，除非在特定的情況下，比如他知道女主遇到困難，或者知道女主還單身且多年來依然放不下這段感情。”
“至於前者……”倪約語氣很淡：“這不是一般人都能做到的嗎？包括你說的回去送傘，你如果知道你的好朋友沒帶傘，大雨天你也會回頭吧，遇到同學下雨沒傘，路過都會問一嘴你去哪，要不要一起走，捎你一程吧。這種東西有什麽特別的？能被記那麽久，這不是……應該的嗎？”
許盼一陷入沈默。
這些事任星傑就做過，而他就是那個被感動的人，至少在今天以前，他都沒覺得有什麽問題，但倪約的說法，卻忽然令他動搖。他想，如果當時自己打電話給孟勳，他大概也會帶著傘來吧，那麽，自己又會記在心上那麽久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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