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歲末煙火 想到某些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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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歲末煙火 想到某些畫……
想到某些畫面, 楚楚攥緊被角，腹部殘留的一絲酸脹感變得清晰起來。
“這是你喜歡的雞絲粥, 已經不燙了。”見她略顯楞怔，安斐冷提醒道。
軍裝袖口隨著遞碗的動作滑下半寸，露出信息素抑制手環，其上暗紅色光紋顯示他正處於易感期。
alpha的信息素盡管被刻意收斂，但仍然能夠清晰的感受到。
昨晚，她突如其來的發熱期意外地觸發了他的易感期。
這就是已建立契約的伴侶間的聯系，信息素讓他們的生理節律漸漸趨於一致。在這樣的狀態下，alpha往往會變得暴躁且易怒，然而他此刻端著粥碗的手, 卻出奇地穩。
楚楚盯著他手上露出的齒痕, 這是昨夜她在潮熱中咬的。
那些零散的記憶片段突然湧上心頭，alpha那覆著薄繭的手指緊緊扣住她的腳踝，而信息素如同密集的蛛網，緊緊纏繞著顫抖不已的她。
“殿下不該在這裏, 易感期的alpha應該待在隔離室。”
聽到她如此疏遠地稱呼他, 頗有種過河拆橋的意味，安斐冷藍色的瞳孔暗了暗, 他把碗擱在床頭櫃上，震得一旁的花瓶有些許搖晃。
“Omega的寢殿，不就是最好的隔離室？”他指尖撫過她鎖骨上紫紅的咬痕，成功讓那片肌膚戰栗起來，“畢竟昨夜有人用發熱，提前引發了我的易感期。”
話裏話外都有讓她負責的意思。
楚楚難為情地偏過頭，瞥見鏡中自己脖頸間的於痕，很快意識到這是標記, 也是枷鎖，是昨晚她失控的證明。
“正因為我在發熱期，你不是更應該遠離我？”
昨晚發生那樣的事，也不能全怪她吧。折騰了一晚上，也沒做措施，萬一她懷孕了怎麽辦？
難道又要去偷一次藥？
有了第一回的失敗經歷，這回可沒那麽容易了。關於這件事，她現在想想就頭疼。
“別管我，我又不餓。”
她執拗地閉了閉眼，腸胃卻不合時宜地發出輕響，在寂靜的臥室裏格外清晰。
安斐冷舀粥的動作頓住，瞳孔泛起波紋：“你怕懷孕。”
這不是問句。
楚楚感覺小腹發緊，仿佛又感受到那些灼熱的在體內橫沖直撞。
皇室alpha的繁衍能力很強，更別說昨天是她的易孕期。雖說之前醫生說過她很難懷孕，但她還是免不了擔心。
“頭好痛。”
她慌忙找借口，拙劣生硬地轉移話題，攥住床幔流蘇，“你請回吧。”
“喝完這個，就不用吃那些傷身的藥片。”
楚楚瞬間就明白了他所說的“藥片”指的什麽。
回想起她曾經偷偷服用避孕藥的情景，那時安斐冷狠狠地掐住她的下巴，將避孕藥碾成了粉末，還命令下屬將門窗緊閉，強行要求她在房間裏“靜養”。
這一回，他怎麽會這麽主動如她所願？
無論他出於什麽目的，只要他說的是真話，那麽就沒有反悔的機會了。
“我可以自己喝。”楚楚奪過碗勺，一飲而盡。
“你以為，粥裏是避孕藥？”
安斐冷擦拭著她唇邊的粥漬，見楚楚眼神一暗，忽然嗤笑一聲。這一笑，也不知是笑她還是自嘲。
“放心，我昨晚吃了藥。”他解釋道。
楚楚這才想起來，昨夜情.熱最濃時，安斐冷確實含著水餵她，可那杯水裏有股鐵銹味，現在想來，應該是alpha咽下避孕藥時咬破的舌尖血。
“軍醫說無論性別，避孕藥物有12％失效概率。”
他突然挽起軍裝袖口，暴露手腕上鮮紅猙獰的傷疤。
“Omega用藥物會引發很嚴重的後遺癥，不如讓alpha承擔風險，所以白天我讓軍醫在這裏植入了避孕芯片。”
楚楚被那道刺進皮肉的縫合線刺痛了眼睛，這傷疤比她腺體的傷口要大得多。
這，應該很痛吧？
“皇室alpha的生育能力不是關乎著繼承權嗎……你，是不是瘋了？”
她無意識伸手，卻在即將觸碰時被抓住手腕。
“現在你可以放心了。畢竟在你眼裏，我連讓你孕育生命的資格都沒有。”
他的語氣有些冰冷，某種酸澀感就像荊棘一樣刺破心臟，楚楚只能解釋道：“生育不像實驗室裏培育克隆體那樣簡單。安斐冷，你難道要孩子每天看著父母被信息素操控成沒有理智的野獸嗎？ ”
她嘆了一口氣，放下碗，卻在低頭時露出後頸滲血的腺體。
昨夜被反覆標記的地方，此刻顯現出新鮮的傷口。
看到這傷口，安斐冷腕間的抑制環突然發出警報紅光。
瓷勺摔在地毯上發出悶響。
糟了，被他發現了，這回要死定了，楚楚心想。
果然，安斐冷的眼眸中結著冰渣，他兇狠地掐住她的腰按向床頭。
俯身時，濃烈的白蘭地信息素混著血腥味撲面而來：“你想切除腺體？”
楚楚的後背被猛地撞到床頭，沖擊力讓她害怕得緊閉雙眼，好在身後是柔軟的墊子，沒有受傷。
他指尖撫過腺體的傷口時，她疼得吸氣，眼裏泛起了淚花。
“好疼，快放手！”她的聲音在顫抖。
安斐冷掐著她腰肢的力度幾乎要碾碎骨骼。
他咬牙切齒地反問：“現在知道喊疼了？”
“放開！”楚楚的小臉皺成一團，心慌得仿佛要蹦出胸腔，不斷拍打他的手。
他冷笑一聲，松開了她。
從床頭櫃拿出藥膏，他撕開腺體上抑制貼的動作近乎粗暴，沾著膏體的棉簽卻輕得像羽毛：“別動！Omega的腺體連著命脈，你想死嗎？”
他聲音沙啞得可怕，“就這麽恨我？恨到要剜掉自己的血肉？”
因為剛才的掙紮，楚楚的長發有些淩亂，她臉色蒼白，只能任由安斐冷幫她處理傷口。
“不，我不想死，相反，正因為我想活著，才選擇這麽做。”
“我也不是恨你，是恨這具被信息素操控的身體。昨天晚上，我並不想那樣的，可我控制不住，這讓我覺得自己……下賤。”
在破碎的聲響中，最後兩個字漸漸哽咽成低沈的嗚咽，仿佛一塊巨石梗阻在喉間，讓她幾乎難以繼續言語。
寢殿突然陷入死寂。
棉簽折斷的破碎聲突然響起。斷裂的木刺狠狠紮進安斐冷的掌心，鮮血很快滲出來。
“楚楚，你可以恨我，但別用我的罪孽懲罰自己。”
好一會兒，他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他拿出一根新的棉簽，幫她清理好傷口，又塗抹上藥膏，他的聲音裏似乎有風雪肆虐，但動作卻依舊溫柔。
“睡一覺吧，醒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輕輕地將散亂在她臉上的長發撥到一旁，就像觸碰易碎的標本一般小心。
“你要做什麽？”
鎮定劑的氣息彌漫上來，楚楚在朦朧中看到軍裝袖口染著暗紅色。那抹血色不斷放大，化作夢境中奔湧的洪流。
直到深夜的風聲停歇，她才在混沌中聽見軍靴遠去的聲響。
而昏睡的過去她沒有註意到，她的枕邊放著未拆封的腺體保護貼，那沒有香型的，是她喜歡用的那款。
兩天後，破曉時，楚楚撕下最後一頁日歷。
今天就是歲光節，一年終結之時，而明天即將迎來新的一年。
日歷上的金箔碎片飄落在空蕩的早餐桌上，侍女正將冷透的茶換成新盞：“王妃，殿下今早傳來消息，說軍部……”
“把東西撤下去吧。”
楚楚打斷侍女的話，指尖撫過後頸纏繞的繃帶。那裏新換了腺體貼，再沒有白蘭地信息素滲進來安撫神經。
從安斐冷那天晚上走了以後，她就再也沒見過他。
她一直在想那夜他說的話，可就是想不明白他到底想幹嘛。
這都兩天了，他之前還說要跟她一起過歲光節，今天就是節日了，他還沒回來。
不回來就算了吧，她自己一個人過節也挺好的。多餘的解釋她也不想聽。
夜晚，歲光節的燈火點亮整個城市，楚楚踩著積雪走進長街。
侍女們跟在三步之後，盡管街上暖黃色的燈光努力營造著溫馨的氛圍，卻似乎無法驅散她臉上的寒氣。
商鋪櫥窗裏堆著糖漬栗子與肉桂餅幹，孩童們捧著五顏六色的糖果從她的裙裾旁跑過，爆開的煙火把“福滿人間，歲歲團圓”的彩幡映得忽明忽暗。
風吹得她臉有點疼，盡管她穿了不少衣服。
侍女輕聲詢問：“王妃，是否該啟程回行宮了？外面風大，恐您受寒。”
“不用，我們再走走。”
畢竟，回了行宮，也不過是她孤身一人罷了。
轉過街角，一陣抱怨隨風飄來。
街角糕點鋪前，兩個婦人正在閑聊，香水味混著糖霜氣息在寒霧中浮動。
“我家那死鬼又提起商隊年底結賬的事兒，”圓臉婦人往嘴裏丟了顆花生，一臉不滿地說，“他拋下老婆孩子不管，這都第三個歲光節沒回家了，真不知道他那話是真是假。”
“要我說啊，伴侶長期不回家，肯定是在外面有人了！西街面包房的老板娘可是親眼瞧見的……”
剩餘的話被呼嘯的北風扯碎，楚楚卻覺得後頸繃帶突然勒緊喉嚨。
寒風吹得路邊掛著的燈盞晃了晃，暖光恰好映亮她無名指上的戒指。纏繞雙石的戒托間，寶石正泛著冷冽的藍。
“王妃要嘗嘗新烤的栗子嗎？”侍女試圖打破凝滯的氣氛。
楚楚的視線穿過蒸騰的烤栗子攤，落在遠處行宮高聳的尖塔上。某扇亮著燈的窗口像黑夜裏的獨眼，讓她想起安斐冷書房的壁燈。
今夜，那盞燈還會被點亮嗎？
“您臉色不太好……”侍女話音未落，楚楚已經轉身往回走。
她的聲音輕得像雪花飄落：“去買些燉奶和蘋果酥吧，要諾森公爵家甜品師指定的那家店鋪。”
當侍女的身影沒入人群，楚楚苦惱地長嘆一口氣。
這不正是她想要的嗎？如果安斐冷真有了新歡，契約解除書明日就會出現在會議廳。可為什麽她的喉嚨感到微微發緊，就連呼吸時也似乎帶著一絲灼熱的氣息？
回宮路上，侍女捧著燉奶欲言又止：“王妃殿下，廚房準備了雪花牛扒慶祝新年呢，您要不要嘗嘗？”
“賞給騎士們。”楚楚解下沾雪的披風交給旁邊的侍女，獨自走進寢殿。
說不清為什麽，盡管正值節日，她卻絲毫提不起品嘗美食的興致。
寢殿沒有點燈，她養的小貓皮蛋懶洋洋地從枕上擡起頭，琉璃眼在黑暗中泛著幽光，突然“喵喵”叫著，殷勤地躥向端著貓食進來的侍女。
“皮蛋，皮蛋！”
楚楚喊著貓的名字，卻見那只沒心沒肺的小貓對她視若無睹，徑直從她身旁走過，把頭紮進飯盆裏，一門心思只顧著吃它的貓飯，全然不理睬她。
“真是沒良心啊。”她小聲嘟囔著。
楚楚把雙石戒指放進珠寶盒裏，只留下一盞昏暗的床頭燈，蜷縮到暖烘烘的軟榻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雪花在漆黑的夜幕中飄落，山上的行宮被燈光照亮。遠處偶爾傳來的風聲與雪花觸地的窸窣聲，一片寒冷寂寞。
“怎麽突然間感覺這麽冷呢？”
一片昏暗中，楚楚邊裹緊鵝絨被邊輕聲自語，目光落在貓窩裏那只吃得圓滾滾的肥貓上，於是呼喚道：“皮蛋，快來陪我一起睡吧。”
然而，吃飽喝足的胖貓只是懶洋洋地睜開一只眼瞅了她一下，隨即又安然閉上了眼睛，繼續它的美夢。
她輕聲抱怨道：“看來今晚我得自己數羊了，狠心的皮蛋竟然拒絕了我的邀請。”
這時，遠處傳來守歲人群的歡呼，楚楚數著皮蛋的呼嚕聲，突然聽見軍靴踏碎冰面的動靜。
"現在連貓都厭棄主人了？"安斐冷的聲音裹著風雪撞開殿門。
見到他，楚楚倏地站起，打翻了早已涼透的茶盞。
沾著硝煙味的黑匣子被擲在地毯上，安斐冷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這是腺體萎縮劑，註射三次就能永久阻斷信息素分泌。註射需要醫師監護，副作用包括……”
他突然頓住，看著她蹲下身撿匣子。睡裙後領滑下半寸，露出繃帶上新滲的血跡，那是她今早自己更換腺體貼時扯裂的傷口。
“你受傷了！”
她擡頭時，遠處新年的煙花突然炸響，映亮安斐冷不自然垂落的左臂，深可見骨的撕裂傷看起來格外猙獰。
“原來你那晚說的話，是為了這個。”
黑暗中，她的瞳孔放大，清晰地看見了他眼底密布的血絲。
那晚他說一切都會好起來，原來如此。他是為了處理這件事，才連續幾天忙碌得不見蹤影。
她顫抖著手去碰他受傷的手臂，卻被狠狠攥住手腕。
“Omega的腺體在黑市價值連城，如果讓居心叵測的人知道，安斐冷的王妃寧願當個殘缺品也要逃離，這無疑是絕佳的獵物。今天下午，我在黑市搗毀了三個腺體走私的窩點。”
安斐冷的氣息噴在她滲血的繃帶上：“那些骯臟的註射器會要了你的命！”他卷起衣袖，手腕上避孕芯片疤痕還泛著紅腫，“現在能傷你的，只剩我了。”
楚楚的眼淚突然砸在他手背。
安斐冷像是被燙傷般松手，從軍氅暗袋掏出個天鵝絨盒子：“歲光節禮物。”
盒子裏躺著一對翡翠耳墜，雕成掙脫鎖鏈的飛鳥形狀。
見她一直盯著他，沈默不語，眼眶裏盈滿了晶瑩的淚水，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串串珍珠。
安斐冷喉結滾動了一下：“不喜歡就扔掉。”
“幫我戴上吧。”楚楚轉身露出蒼白後頸，繃帶散開的瞬間，腺體傷口正對著他震顫的指尖，“畢竟這是你用命換來的自由。”
空氣突然凝固。
安斐冷腕間的抑制環爆出紅光，卻在觸及她傷口時生生剎住。
當他冰涼的手指扣上耳垂時，楚楚聽見翡翠鎖鏈發出細微的哢嗒聲。那對飛鳥耳墜根本沒有真正的鎖鏈，纏繞翅膀的不過是光影幻象。
“其實我今天，”她摩挲著耳墜上的翡翠，在煙花炸響的間隙輕聲說，“去山下買了燉奶和蘋果酥。”
安斐冷正在包紮傷口的動作驟然停頓。
楚楚打開食盒，牛奶香氣混著血腥味漂浮起來：“還好沒有涼透。”
她遞給他一盅燉奶，又掰開蘋果酥分給他：“聽說軍部的茶不錯。”
臥室的燈早已被打開，室內此刻燈火通明。
楚楚指尖輕叩陶瓷杯沿，看著安斐冷從軍裝內袋取出錫罐。
茶葉墜入杯底時，她忽然想起這容器原是用來裝軍用解毒劑的。就像他的人生，連最風雅的事都浸著硝煙味。
“十年陳的普洱茶，東方引進的品種。”安斐冷將沸水註入瓷壺，蒸汽模糊了他手臂上的疤痕，“母親生前最愛這個。”
楚楚凝視著茶葉在漩渦中舒展。
“歲光節該喝新茶。”她將茶杯推向窗邊，任燈光在琥珀色茶湯裏游弋，“陳茶太苦。”
安斐冷端茶的手突然間停住了。
遠處的新年鐘聲開始預鳴，震得窗欞上積雪簌簌墜落。
他突然說：“”從前，母親總是把歲光節茶點藏到書閣頂樓。”
楚楚看見他瞳孔裏泛起破碎的煙火，那是十歲的少年才有的光：“要踩著《帝國法典》才能摸到鐵皮盒，肉桂餅幹總沾著防蟲藥粉的味道。”
茶霧氤氳中，少年的剪影與眼前人重疊。楚楚放下茶杯，感覺心臟跳得有些沈重。
“現在，書閣早就化為灰燼了。”
安斐冷忽然起身走到彩璃窗邊，他的聲音裏夾雜著陳年的茶苦：“母親說站在最高處，煙火才不會被人群割碎。”
楚楚卻上前推開窗，她的綢緞睡袍被風鼓成羽翼，“現在能看到完整的嗎？”
見風雪猛灌進來，安斐冷連忙抓起一件厚實的披風，迅速披到了她的身上。
兩人並肩站在窗前，遠處鐘樓正緩緩升起慶典熱氣球，繩索上纏繞的彩燈像串發光的鎖鏈。
當楚楚以為不會得到回答時，他突然取出一個琥珀標本盒。
一只藍色閃蝶沈睡在琉璃罩下，磷粉在燈光中流轉華彩。
他拇指摩挲著盒蓋裂痕，蝶翼邊緣殘缺處露出細密金線：“母親最後一件歲光節禮物，被抓回皇宮那夜，她躲在房間裏修補這個。”
楚楚的呼吸在琉璃罩上凝出薄霧。
湊近看才發現，左側蝶翼鱗片幾乎剝落殆盡，用親王領地的藍尾雀羽毛填補的痕跡，在多年後顯出陳舊的靛青色。而右側蝶翅被撕碎的部分，竟然是用皇室詔書的金絲線縫合的。
“那年我在蘋果樹上蹲了兩個小時，母親說藍閃蝶只在至親重逢時才會降落。”
安斐冷突然將標本盒倒轉，蝶腹處隱約可見暗紅斑點。
楚楚湊近了看，才發現那些紅斑不是蝶蛹原色，倒像幹涸的血珠。那正是皇子們搶奪蝴蝶時，從他掌心傷口滴落的。
“後來我才明白，”安斐冷的聲音浸染著風雪，“它們是被詔書上的火漆味引來的。”
多年前，皇帝頒布了一封密詔，召親王妃入宮赴宴。自那以後，宮中傳來了親王妃逝世的消息，與此同時，在皇宮一處偏遠的宮殿裏，悄然出現了一位名為克萊兒的皇妃。
就在此刻，窗外綻放的煙花照亮了標本盒，楚楚恍惚間見到了蝶翼上的金線扭曲成鎖鏈的形狀。
那正是母親在使用詔書絲線進行縫合時，不經意間勾勒出的皇室紋章，如今卻成為了將她牢牢束縛的永恒枷鎖。
她轉過頭凝視著安斐冷的藍眼睛，輕聲安慰道：“春天快要來了，或許會有藍閃蝶誤入行宮。”
子夜鐘聲在此刻轟然炸響，無數煙火從鐘樓尖頂噴湧而出。
楚楚望著漫天光瀑小聲說：“雪要落進茶杯了。”
安斐冷用身體擋住風口時，軍裝銀鏈纏住了她睡袍的絲絳。
兩人投在標本盒上的影子，恰好拼成蝴蝶翅膀缺失的脈絡。
當第一縷晨光穿透雲層時，侍女在門外窺見散落一地的止血繃帶。
原本掛在衣架上的衣服，有的淩亂地橫在地毯上，有的掛在床幔上。
桌子上是已經喝到見底的茶杯，梳妝臺上，那對翡翠飛鳥耳墜在晨曦中仿佛舒展開了翅膀。
床上的人正熟睡著。
疲憊的尚在睡夢中的楚楚不知道的是，黑匣子裏，在原本存放腺體萎縮劑的暗格深處，躺著一份安斐冷已經簽名的解除契約的離婚協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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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某些畫面, 楚楚攥緊被角，腹部殘留的一絲酸脹感變得清晰起來。
“這是你喜歡的雞絲粥, 已經不燙了。”見她略顯楞怔，安斐冷提醒道。
軍裝袖口隨著遞碗的動作滑下半寸，露出信息素抑制手環，其上暗紅色光紋顯示他正處於易感期。
alpha的信息素盡管被刻意收斂，但仍然能夠清晰的感受到。
昨晚，她突如其來的發熱期意外地觸發了他的易感期。
這就是已建立契約的伴侶間的聯系，信息素讓他們的生理節律漸漸趨於一致。在這樣的狀態下，alpha往往會變得暴躁且易怒，然而他此刻端著粥碗的手, 卻出奇地穩。
楚楚盯著他手上露出的齒痕, 這是昨夜她在潮熱中咬的。
那些零散的記憶片段突然湧上心頭，alpha那覆著薄繭的手指緊緊扣住她的腳踝，而信息素如同密集的蛛網，緊緊纏繞著顫抖不已的她。
“殿下不該在這裏, 易感期的alpha應該待在隔離室。”
聽到她如此疏遠地稱呼他, 頗有種過河拆橋的意味，安斐冷藍色的瞳孔暗了暗, 他把碗擱在床頭櫃上，震得一旁的花瓶有些許搖晃。
“Omega的寢殿，不就是最好的隔離室？”他指尖撫過她鎖骨上紫紅的咬痕，成功讓那片肌膚戰栗起來，“畢竟昨夜有人用發熱，提前引發了我的易感期。”
話裏話外都有讓她負責的意思。
楚楚難為情地偏過頭，瞥見鏡中自己脖頸間的於痕，很快意識到這是標記, 也是枷鎖，是昨晚她失控的證明。
“正因為我在發熱期，你不是更應該遠離我？”
昨晚發生那樣的事，也不能全怪她吧。折騰了一晚上，也沒做措施，萬一她懷孕了怎麽辦？
難道又要去偷一次藥？
有了第一回的失敗經歷，這回可沒那麽容易了。關於這件事，她現在想想就頭疼。
“別管我，我又不餓。”
她執拗地閉了閉眼，腸胃卻不合時宜地發出輕響，在寂靜的臥室裏格外清晰。
安斐冷舀粥的動作頓住，瞳孔泛起波紋：“你怕懷孕。”
這不是問句。
楚楚感覺小腹發緊，仿佛又感受到那些灼熱的在體內橫沖直撞。
皇室alpha的繁衍能力很強，更別說昨天是她的易孕期。雖說之前醫生說過她很難懷孕，但她還是免不了擔心。
“頭好痛。”
她慌忙找借口，拙劣生硬地轉移話題，攥住床幔流蘇，“你請回吧。”
“喝完這個，就不用吃那些傷身的藥片。”
楚楚瞬間就明白了他所說的“藥片”指的什麽。
回想起她曾經偷偷服用避孕藥的情景，那時安斐冷狠狠地掐住她的下巴，將避孕藥碾成了粉末，還命令下屬將門窗緊閉，強行要求她在房間裏“靜養”。
這一回，他怎麽會這麽主動如她所願？
無論他出於什麽目的，只要他說的是真話，那麽就沒有反悔的機會了。
“我可以自己喝。”楚楚奪過碗勺，一飲而盡。
“你以為，粥裏是避孕藥？”
安斐冷擦拭著她唇邊的粥漬，見楚楚眼神一暗，忽然嗤笑一聲。這一笑，也不知是笑她還是自嘲。
“放心，我昨晚吃了藥。”他解釋道。
楚楚這才想起來，昨夜情.熱最濃時，安斐冷確實含著水餵她，可那杯水裏有股鐵銹味，現在想來，應該是alpha咽下避孕藥時咬破的舌尖血。
“軍醫說無論性別，避孕藥物有12％失效概率。”
他突然挽起軍裝袖口，暴露手腕上鮮紅猙獰的傷疤。
“Omega用藥物會引發很嚴重的後遺癥，不如讓alpha承擔風險，所以白天我讓軍醫在這裏植入了避孕芯片。”
楚楚被那道刺進皮肉的縫合線刺痛了眼睛，這傷疤比她腺體的傷口要大得多。
這，應該很痛吧？
“皇室alpha的生育能力不是關乎著繼承權嗎……你，是不是瘋了？”
她無意識伸手，卻在即將觸碰時被抓住手腕。
“現在你可以放心了。畢竟在你眼裏，我連讓你孕育生命的資格都沒有。”
他的語氣有些冰冷，某種酸澀感就像荊棘一樣刺破心臟，楚楚只能解釋道：“生育不像實驗室裏培育克隆體那樣簡單。安斐冷，你難道要孩子每天看著父母被信息素操控成沒有理智的野獸嗎？ ”
她嘆了一口氣，放下碗，卻在低頭時露出後頸滲血的腺體。
昨夜被反覆標記的地方，此刻顯現出新鮮的傷口。
看到這傷口，安斐冷腕間的抑制環突然發出警報紅光。
瓷勺摔在地毯上發出悶響。
糟了，被他發現了，這回要死定了，楚楚心想。
果然，安斐冷的眼眸中結著冰渣，他兇狠地掐住她的腰按向床頭。
俯身時，濃烈的白蘭地信息素混著血腥味撲面而來：“你想切除腺體？”
楚楚的後背被猛地撞到床頭，沖擊力讓她害怕得緊閉雙眼，好在身後是柔軟的墊子，沒有受傷。
他指尖撫過腺體的傷口時，她疼得吸氣，眼裏泛起了淚花。
“好疼，快放手！”她的聲音在顫抖。
安斐冷掐著她腰肢的力度幾乎要碾碎骨骼。
他咬牙切齒地反問：“現在知道喊疼了？”
“放開！”楚楚的小臉皺成一團，心慌得仿佛要蹦出胸腔，不斷拍打他的手。
他冷笑一聲，松開了她。
從床頭櫃拿出藥膏，他撕開腺體上抑制貼的動作近乎粗暴，沾著膏體的棉簽卻輕得像羽毛：“別動！Omega的腺體連著命脈，你想死嗎？”
他聲音沙啞得可怕，“就這麽恨我？恨到要剜掉自己的血肉？”
因為剛才的掙紮，楚楚的長發有些淩亂，她臉色蒼白，只能任由安斐冷幫她處理傷口。
“不，我不想死，相反，正因為我想活著，才選擇這麽做。”
“我也不是恨你，是恨這具被信息素操控的身體。昨天晚上，我並不想那樣的，可我控制不住，這讓我覺得自己……下賤。”
在破碎的聲響中，最後兩個字漸漸哽咽成低沈的嗚咽，仿佛一塊巨石梗阻在喉間，讓她幾乎難以繼續言語。
寢殿突然陷入死寂。
棉簽折斷的破碎聲突然響起。斷裂的木刺狠狠紮進安斐冷的掌心，鮮血很快滲出來。
“楚楚，你可以恨我，但別用我的罪孽懲罰自己。”
好一會兒，他才找到自己的聲音。
他拿出一根新的棉簽，幫她清理好傷口，又塗抹上藥膏，他的聲音裏似乎有風雪肆虐，但動作卻依舊溫柔。
“睡一覺吧，醒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他輕輕地將散亂在她臉上的長發撥到一旁，就像觸碰易碎的標本一般小心。
“你要做什麽？”
鎮定劑的氣息彌漫上來，楚楚在朦朧中看到軍裝袖口染著暗紅色。那抹血色不斷放大，化作夢境中奔湧的洪流。
直到深夜的風聲停歇，她才在混沌中聽見軍靴遠去的聲響。
而昏睡的過去她沒有註意到，她的枕邊放著未拆封的腺體保護貼，那沒有香型的，是她喜歡用的那款。
兩天後，破曉時，楚楚撕下最後一頁日歷。
今天就是歲光節，一年終結之時，而明天即將迎來新的一年。
日歷上的金箔碎片飄落在空蕩的早餐桌上，侍女正將冷透的茶換成新盞：“王妃，殿下今早傳來消息，說軍部……”
“把東西撤下去吧。”
楚楚打斷侍女的話，指尖撫過後頸纏繞的繃帶。那裏新換了腺體貼，再沒有白蘭地信息素滲進來安撫神經。
從安斐冷那天晚上走了以後，她就再也沒見過他。
她一直在想那夜他說的話，可就是想不明白他到底想幹嘛。
這都兩天了，他之前還說要跟她一起過歲光節，今天就是節日了，他還沒回來。
不回來就算了吧，她自己一個人過節也挺好的。多餘的解釋她也不想聽。
夜晚，歲光節的燈火點亮整個城市，楚楚踩著積雪走進長街。
侍女們跟在三步之後，盡管街上暖黃色的燈光努力營造著溫馨的氛圍，卻似乎無法驅散她臉上的寒氣。
商鋪櫥窗裏堆著糖漬栗子與肉桂餅幹，孩童們捧著五顏六色的糖果從她的裙裾旁跑過，爆開的煙火把“福滿人間，歲歲團圓”的彩幡映得忽明忽暗。
風吹得她臉有點疼，盡管她穿了不少衣服。
侍女輕聲詢問：“王妃，是否該啟程回行宮了？外面風大，恐您受寒。”
“不用，我們再走走。”
畢竟，回了行宮，也不過是她孤身一人罷了。
轉過街角，一陣抱怨隨風飄來。
街角糕點鋪前，兩個婦人正在閑聊，香水味混著糖霜氣息在寒霧中浮動。
“我家那死鬼又提起商隊年底結賬的事兒，”圓臉婦人往嘴裏丟了顆花生，一臉不滿地說，“他拋下老婆孩子不管，這都第三個歲光節沒回家了，真不知道他那話是真是假。”
“要我說啊，伴侶長期不回家，肯定是在外面有人了！西街面包房的老板娘可是親眼瞧見的……”
剩餘的話被呼嘯的北風扯碎，楚楚卻覺得後頸繃帶突然勒緊喉嚨。
寒風吹得路邊掛著的燈盞晃了晃，暖光恰好映亮她無名指上的戒指。纏繞雙石的戒托間，寶石正泛著冷冽的藍。
“王妃要嘗嘗新烤的栗子嗎？”侍女試圖打破凝滯的氣氛。
楚楚的視線穿過蒸騰的烤栗子攤，落在遠處行宮高聳的尖塔上。某扇亮著燈的窗口像黑夜裏的獨眼，讓她想起安斐冷書房的壁燈。
今夜，那盞燈還會被點亮嗎？
“您臉色不太好……”侍女話音未落，楚楚已經轉身往回走。
她的聲音輕得像雪花飄落：“去買些燉奶和蘋果酥吧，要諾森公爵家甜品師指定的那家店鋪。”
當侍女的身影沒入人群，楚楚苦惱地長嘆一口氣。
這不正是她想要的嗎？如果安斐冷真有了新歡，契約解除書明日就會出現在會議廳。可為什麽她的喉嚨感到微微發緊，就連呼吸時也似乎帶著一絲灼熱的氣息？
回宮路上，侍女捧著燉奶欲言又止：“王妃殿下，廚房準備了雪花牛扒慶祝新年呢，您要不要嘗嘗？”
“賞給騎士們。”楚楚解下沾雪的披風交給旁邊的侍女，獨自走進寢殿。
說不清為什麽，盡管正值節日，她卻絲毫提不起品嘗美食的興致。
寢殿沒有點燈，她養的小貓皮蛋懶洋洋地從枕上擡起頭，琉璃眼在黑暗中泛著幽光，突然“喵喵”叫著，殷勤地躥向端著貓食進來的侍女。
“皮蛋，皮蛋！”
楚楚喊著貓的名字，卻見那只沒心沒肺的小貓對她視若無睹，徑直從她身旁走過，把頭紮進飯盆裏，一門心思只顧著吃它的貓飯，全然不理睬她。
“真是沒良心啊。”她小聲嘟囔著。
楚楚把雙石戒指放進珠寶盒裏，只留下一盞昏暗的床頭燈，蜷縮到暖烘烘的軟榻上。
也不知過了多久，雪花在漆黑的夜幕中飄落，山上的行宮被燈光照亮。遠處偶爾傳來的風聲與雪花觸地的窸窣聲，一片寒冷寂寞。
“怎麽突然間感覺這麽冷呢？”
一片昏暗中，楚楚邊裹緊鵝絨被邊輕聲自語，目光落在貓窩裏那只吃得圓滾滾的肥貓上，於是呼喚道：“皮蛋，快來陪我一起睡吧。”
然而，吃飽喝足的胖貓只是懶洋洋地睜開一只眼瞅了她一下，隨即又安然閉上了眼睛，繼續它的美夢。
她輕聲抱怨道：“看來今晚我得自己數羊了，狠心的皮蛋竟然拒絕了我的邀請。”
這時，遠處傳來守歲人群的歡呼，楚楚數著皮蛋的呼嚕聲，突然聽見軍靴踏碎冰面的動靜。
"現在連貓都厭棄主人了？"安斐冷的聲音裹著風雪撞開殿門。
見到他，楚楚倏地站起，打翻了早已涼透的茶盞。
沾著硝煙味的黑匣子被擲在地毯上，安斐冷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這是腺體萎縮劑，註射三次就能永久阻斷信息素分泌。註射需要醫師監護，副作用包括……”
他突然頓住，看著她蹲下身撿匣子。睡裙後領滑下半寸，露出繃帶上新滲的血跡，那是她今早自己更換腺體貼時扯裂的傷口。
“你受傷了！”
她擡頭時，遠處新年的煙花突然炸響，映亮安斐冷不自然垂落的左臂，深可見骨的撕裂傷看起來格外猙獰。
“原來你那晚說的話，是為了這個。”
黑暗中，她的瞳孔放大，清晰地看見了他眼底密布的血絲。
那晚他說一切都會好起來，原來如此。他是為了處理這件事，才連續幾天忙碌得不見蹤影。
她顫抖著手去碰他受傷的手臂，卻被狠狠攥住手腕。
“Omega的腺體在黑市價值連城，如果讓居心叵測的人知道，安斐冷的王妃寧願當個殘缺品也要逃離，這無疑是絕佳的獵物。今天下午，我在黑市搗毀了三個腺體走私的窩點。”
安斐冷的氣息噴在她滲血的繃帶上：“那些骯臟的註射器會要了你的命！”他卷起衣袖，手腕上避孕芯片疤痕還泛著紅腫，“現在能傷你的，只剩我了。”
楚楚的眼淚突然砸在他手背。
安斐冷像是被燙傷般松手，從軍氅暗袋掏出個天鵝絨盒子：“歲光節禮物。”
盒子裏躺著一對翡翠耳墜，雕成掙脫鎖鏈的飛鳥形狀。
見她一直盯著他，沈默不語，眼眶裏盈滿了晶瑩的淚水，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串串珍珠。
安斐冷喉結滾動了一下：“不喜歡就扔掉。”
“幫我戴上吧。”楚楚轉身露出蒼白後頸，繃帶散開的瞬間，腺體傷口正對著他震顫的指尖，“畢竟這是你用命換來的自由。”
空氣突然凝固。
安斐冷腕間的抑制環爆出紅光，卻在觸及她傷口時生生剎住。
當他冰涼的手指扣上耳垂時，楚楚聽見翡翠鎖鏈發出細微的哢嗒聲。那對飛鳥耳墜根本沒有真正的鎖鏈，纏繞翅膀的不過是光影幻象。
“其實我今天，”她摩挲著耳墜上的翡翠，在煙花炸響的間隙輕聲說，“去山下買了燉奶和蘋果酥。”
安斐冷正在包紮傷口的動作驟然停頓。
楚楚打開食盒，牛奶香氣混著血腥味漂浮起來：“還好沒有涼透。”
她遞給他一盅燉奶，又掰開蘋果酥分給他：“聽說軍部的茶不錯。”
臥室的燈早已被打開，室內此刻燈火通明。
楚楚指尖輕叩陶瓷杯沿，看著安斐冷從軍裝內袋取出錫罐。
茶葉墜入杯底時，她忽然想起這容器原是用來裝軍用解毒劑的。就像他的人生，連最風雅的事都浸著硝煙味。
“十年陳的普洱茶，東方引進的品種。”安斐冷將沸水註入瓷壺，蒸汽模糊了他手臂上的疤痕，“母親生前最愛這個。”
楚楚凝視著茶葉在漩渦中舒展。
“歲光節該喝新茶。”她將茶杯推向窗邊，任燈光在琥珀色茶湯裏游弋，“陳茶太苦。”
安斐冷端茶的手突然間停住了。
遠處的新年鐘聲開始預鳴，震得窗欞上積雪簌簌墜落。
他突然說：“”從前，母親總是把歲光節茶點藏到書閣頂樓。”
楚楚看見他瞳孔裏泛起破碎的煙火，那是十歲的少年才有的光：“要踩著《帝國法典》才能摸到鐵皮盒，肉桂餅幹總沾著防蟲藥粉的味道。”
茶霧氤氳中，少年的剪影與眼前人重疊。楚楚放下茶杯，感覺心臟跳得有些沈重。
“現在，書閣早就化為灰燼了。”
安斐冷忽然起身走到彩璃窗邊，他的聲音裏夾雜著陳年的茶苦：“母親說站在最高處，煙火才不會被人群割碎。”
楚楚卻上前推開窗，她的綢緞睡袍被風鼓成羽翼，“現在能看到完整的嗎？”
見風雪猛灌進來，安斐冷連忙抓起一件厚實的披風，迅速披到了她的身上。
兩人並肩站在窗前，遠處鐘樓正緩緩升起慶典熱氣球，繩索上纏繞的彩燈像串發光的鎖鏈。
當楚楚以為不會得到回答時，他突然取出一個琥珀標本盒。
一只藍色閃蝶沈睡在琉璃罩下，磷粉在燈光中流轉華彩。
他拇指摩挲著盒蓋裂痕，蝶翼邊緣殘缺處露出細密金線：“母親最後一件歲光節禮物，被抓回皇宮那夜，她躲在房間裏修補這個。”
楚楚的呼吸在琉璃罩上凝出薄霧。
湊近看才發現，左側蝶翼鱗片幾乎剝落殆盡，用親王領地的藍尾雀羽毛填補的痕跡，在多年後顯出陳舊的靛青色。而右側蝶翅被撕碎的部分，竟然是用皇室詔書的金絲線縫合的。
“那年我在蘋果樹上蹲了兩個小時，母親說藍閃蝶只在至親重逢時才會降落。”
安斐冷突然將標本盒倒轉，蝶腹處隱約可見暗紅斑點。
楚楚湊近了看，才發現那些紅斑不是蝶蛹原色，倒像幹涸的血珠。那正是皇子們搶奪蝴蝶時，從他掌心傷口滴落的。
“後來我才明白，”安斐冷的聲音浸染著風雪，“它們是被詔書上的火漆味引來的。”
多年前，皇帝頒布了一封密詔，召親王妃入宮赴宴。自那以後，宮中傳來了親王妃逝世的消息，與此同時，在皇宮一處偏遠的宮殿裏，悄然出現了一位名為克萊兒的皇妃。
就在此刻，窗外綻放的煙花照亮了標本盒，楚楚恍惚間見到了蝶翼上的金線扭曲成鎖鏈的形狀。
那正是母親在使用詔書絲線進行縫合時，不經意間勾勒出的皇室紋章，如今卻成為了將她牢牢束縛的永恒枷鎖。
她轉過頭凝視著安斐冷的藍眼睛，輕聲安慰道：“春天快要來了，或許會有藍閃蝶誤入行宮。”
子夜鐘聲在此刻轟然炸響，無數煙火從鐘樓尖頂噴湧而出。
楚楚望著漫天光瀑小聲說：“雪要落進茶杯了。”
安斐冷用身體擋住風口時，軍裝銀鏈纏住了她睡袍的絲絳。
兩人投在標本盒上的影子，恰好拼成蝴蝶翅膀缺失的脈絡。
當第一縷晨光穿透雲層時，侍女在門外窺見散落一地的止血繃帶。
原本掛在衣架上的衣服，有的淩亂地橫在地毯上，有的掛在床幔上。
桌子上是已經喝到見底的茶杯，梳妝臺上，那對翡翠飛鳥耳墜在晨曦中仿佛舒展開了翅膀。
床上的人正熟睡著。
疲憊的尚在睡夢中的楚楚不知道的是，黑匣子裏，在原本存放腺體萎縮劑的暗格深處，躺著一份安斐冷已經簽名的解除契約的離婚協議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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