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救民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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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救民水火
隊伍整合之後, 裴明霄又是一陣安撫，接下來的路程再沒有什麽波折，順利的到達了崇安城附近, 因為不清楚城中情況，裴明霄提前進行了存檔。
還沒有靠近城池，就看到附近冷冷清清，與想象中紅蓮教徒蟻附攻城的情形沒有半點相似。不過眾人轉瞬間便能反應過來, 這才是此時應該有的模樣。
城池大門緊閉, 上面還保留了崗哨，人數並不多, 警惕的躲在上方, 小心翼翼的往下看, 等到見到有外人來此, 他們被嚇了一跳, 崇安陷入戰火，會有誰過來，想到之前的遭遇，莫非這些難不成也是妖魔？
會有此聯想，實在是因為雙方交戰的時候，發生了天變，城中與紅蓮教徒裏誕生了不少詭異，頓時使得兩邊大亂，城池因此未能及時閉合城門，最後被紅蓮教徒奪走了城池。
只是那些原本的達官貴族們也沒有能夠逃掉, 依靠街道還在反抗, 本該很快分出勝負，但是由於城內還有鬼魅作祟, 能夠瞬間殺人，這使得城中人心惶惶，原本指揮攻城的護法以及主持大局的郡守都分別躲了起來，生怕被鬼怪殺掉。
缺少領導者，又加之親眼見過鬼怪作亂，雙方士兵都無心作戰，導致他們還在城內僵持著，沒能完全分出勝負。
至於放棄城池都撤離出去，紅蓮教自然是不樂意的，崇安城糧庫裏面藏了許多的糧食，武庫裏還有一些軍械，因為這裏盤踞了妖邪，使得他們還沒有拿到手，不僅如此，那些高門大戶也沒有打破幾家。
就這麽離開，先不說城內這些沒有得到足夠戰利品的人會不會滿意，就算是不計較這些，紅蓮教的存糧已經不多了，離開崇安城，恐怕會餓死不少人，要是逼得下面人造反，他們這些頭目也會很危險。
此中內情自然不敢傳出去，再加上變故，更是讓人煩躁，他們自然沒有心情去管那些教徒們此時吃的如何，能不餓死人不就行了，還想多要什麽。
至於這些高層的打算，卻是那些底層的教徒們所不知道的，此時看守城墻的那些人想到，有的詭異保留了類似於人的外形，遠遠望去，這些‘人’就很可疑，因此他們連忙讓人回去傳信。
至於主動攻擊，那是不敢的，誰知道弓箭能不能殺死這些妖魔，要是不能，豈不是會讓自己陷入危險，即便是通風報信這樣的活計，也不是每個人都敢去做的，也有不少人直接彎腰開溜。
在這裏看守城墻，一天也就一碗稀粥，他們跟著紅蓮教造反，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冒著會死的風險，就是為了吃飽，為了活下去。
誰知道教派就給這些，天天餓的頭暈眼花，稀粥裏面米粒清澈的能夠數清楚，既然這樣對待他們，憑什麽在有危險的時候還要為這些人賣命。
有些忠心於教派又或者真正信奉了那一套‘天尊降世，普渡世人，將會帶來無量光明，建造地上天國，讓人人有飯吃，有衣穿。’的教徒，此時強忍著害怕，沒有離開。
他們不曾讀過書，沒有什麽見識，餓肚子的感受並不好，站在這裏苦哈哈的守著城墻，想到那些護法、武者可以住著豪宅大屋吃肉喝酒。
他們固然羨慕，但是那些是貴人，是天尊選中的代行者，所以不凡，吃的好是理所當然的，就好像是當官的有錢的，總是比平民百姓過得好一樣，自古以來都是如此。
沒關系，帶領他們攻城的護法說了，教主是天尊臨塵，只要乖乖聽話，就能建立起地上天國，熬過這些日子就好，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天尊降世，卻還不能消滅城中的那些鬼魅，並且這些日子再也沒有人見到過教主，但是既然是天尊，那一定有他們理解不了的深意吧。
對於城中流言提起，教主被嚇得躲起來這種說法，他們自然是不太相信的，天尊怎麽可能會怕鬼呢，那豈不是和凡人一樣了，這一定是汙蔑。
跺了跺站麻的雙腳，緊緊貼在石縫後，窺探著那些來客，剩下的哨兵們眼睜睜的看著這些‘人’突然停下了腳步。
***
裴明霄遠遠打量著那座城池，不等他詢問，一旁的李清越便提醒道：“城池大概已經失守，因為城頭的‘梁’字大旗已經不見了，那是國號，要是郡守還能夠主持大局，他是不會犯下這種錯誤的。雖然看不清楚，但是城墻頭上好像還有活人在，知道躲避起來，可能不是妖魔，或許情況不至於到了最糟糕的地步。”
這城池封閉大門，他得想想怎麽能夠騙開城門讓他們進去才行，畢竟人生贏家總要在人群中才能成為嘛，當然理由肯定不能這麽說：“城中必有妖邪，不然何至於白日都如此寂靜，不聞聲音，更何況看守都不敢露面，只能是邪魔作祟。既然如此，我不能坐視不理，要救民於水火之中。”
“不知道有沒有小門、狗洞，我看那些話本子不是都是這麽說的嗎，到時候咱們鉆進去，不然這城墻這麽厚，沒人開門怎麽辦。”
“想不起來辦法可以不要想，劉公子什麽身份，你讓他去鉆狗洞？咱們鉆過去給他開門都比這個主意好。”
“我沒來過崇安城，但是這樣一座大城，應該不止有一個城門才是，這個要是不讓我們通過，那麽是不是可以換一個門試試。”
“我嗓門大，喊一嗓子表示咱們的來意，說不定可以打動那些城內的人呢。”
“要我說，他們這樣緊張，說不定覺得咱們不像是人，表露身份以後，應該會同意，哪怕不開城門，放個吊籃也行啊。”
身後這些人在聽到領頭者的話語後，立刻積極熱心的開始出主意來，人多了想法也就多，盡管聽到裏面會有鬼物，但是他們卻沒有人表示出害怕退縮的模樣。
其中也有些聽著有道理，這時候王老爺靠了過來，他小聲的說道：“劉公子，我曾是縣尉，以前來過崇安不少次，知道有一條水道可以通往城內，這本來是護城河，但是現在河道裏的水位降低了不少。
水道上用來阻止外面流民進入城內的欄桿，已經被守軍拆了換錢了，所以沒有什麽阻礙，那裏知道的人不多，就連本地人好多都不知情。
您千金貴體，這些守衛肉眼凡胎，不見得能夠看出不同來，要是沖撞您就不妙了，還可能城墻上的那些壓根不是活人，為了避免麻煩，不如我們去水道那裏看看，不知您意下如何？”
這個主意倒是不錯，他們就這樣換了方向，城頭守衛見到這些人影離開，絲毫沒有下去查看的意思，只是感慨自己運氣好，沒有遇見危險。
至於之前前去報信的那個守衛，這時候帶人回來，就見到城外空蕩蕩一片，不見有什麽邪魔身影，自然遭到了一陣責罵，以為是謊報軍情。其他人都知道這個頭目性格暴躁，要不是害怕擔責，都不怎麽情願與他打交道，如今也不會有人好心好意的為其出頭，都唯唯諾諾的低著頭不吭聲。
而此時，裴明霄一行人已經來到了水道附近，護城河裏面扔了許多的雜物，還有沙袋，這些應該是之前紅蓮教徒為了攻城拋擲的，如今也沒有人去清理，正好方便他們不用再去費心尋找，就能夠順利前進。
裴明霄觀察了一下，並沒有見到有邪氣盤旋，那麽這裏應該還是安全的，雖然這樣想著，他也集中了精神，預備稍有不對就釋放技能。
馬匹不太好通過，裴明霄就分出一部分人手在城外等著，順帶看守行李，他帶著剩下的人沿著水道走入城池之中。
這裏確實隱蔽，沒有守衛在附近，出來走了一陣以後，就見到大片亂糟糟的房子胡亂搭建在一起，擁擠又局促，有的墻壁不過是竹籬笆或者薄薄的壁板，看著就沒有什麽實際上的防護作用，地面還有臟汙之物，這裏應該是貧民集聚的地方。
墻角街頭倒斃了不少屍體，沒人去管，有的被攔腰砍斷，肚腹內臟流了一地，還有的明顯有被人虐殺的痕跡，死不瞑目的睜大了雙眼，這些看起來應該是攻城留下的。
根據房屋的密集程度而言，只是外面的這些死屍肯定不是所有的人，聯想到可能會有地窖之類的躲藏地，這些房子裏面說不定也有不少活人，他們剛開始大約為了躲避亂兵，此刻在避開什麽就不好說了。
對於那些屍體，裴明霄並沒有漠視不理，“如果不及時處理，不僅可能會滋生瘟疫，還有可能吸引一些邪物來此。這些人遭逢不幸，想來已經沒有親眷在，不然不會暴屍街頭，將他們的屍骸收斂，我為其誦經祈福，然後火化，以免形成怨屍、活屍之流。”
其他人自然不會有意見，就這樣一行人開始在裴明霄的指揮下，先用撕好的布塊包裹口鼻和手部，這些屍體不知道放了多久，這只是最簡陋的防護，但是也比直接伸手觸摸強。
裴明霄挽起衣袖，他並沒有只是動嘴，而是率先撿拾起地上的碎屍，他幹的很認真，沒有絲毫不耐煩。
原本聽到外面有動靜，有的人悄悄從門縫中窺視，就見到了這樣完全想象不到的場景。
貧民百姓的命是最為卑賤的，即使是在往日，紅蓮教徒沒有打進來的時候，官府也不會這樣為路邊的亡人撿拾骸骨，只要死的都是賤民，這種小事根本沒人去管。
放在那裏用不了多久，就會有野狗過來啃咬屍骨，而亡者身上的衣物，作為極為寶貴的財產，也會被其他的民眾剝的幹幹凈凈。
他們早已習慣了這樣，可眼下，這個細皮嫩肉，一看就像是城中貴人模樣的少年，卻彎下腰，仔細的為那些死在戰亂中的人拼湊屍骸。
若他真的兇頑殘暴，又如何會這樣做呢，這樣從未發生過的場景，使得不少人心中的判斷發生了動搖，原本見到這些人衣著幹凈，身形高大，人數不少，雖然看著不像鬼怪，但是權貴對於他們來說，也是極為要命的危險，為了自家的安全，是萬萬不敢引起這些人的註意力的。
花費了一段時間，好在人夠多，所以很快就把這些屍骨收拾在了一起，裴明霄扯下臉上和手上的布塊，他也讓其他人把沾染屍液的布塊一起放過來。
就在眾人的註釋下，他念誦起了超度的經文：“遍滿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諸眾生，得離於迷途，眾生不知覺，如盲見日月，我本太無中，拔領無邊際，慶雲開生門，祥煙塞死戶，初發玄元始，以通祥感機，救一切罪，度一切厄。”*
淡薄的白霧從屍骸上升起，充盈在街道中間，因為這次死去了許多人，死因又是如此淒慘，眾多陰魂加持之下，這霧氣比僅僅超度幾個人的時候不知道濃郁了多少，竟然隱隱綽綽可以看到他們生前的形體。
脖子折斷的女子抱緊了一旁滿是血汙的少女，“娘在這裏，別怕。”
“我們約定了要一直在一起，無論發生了什麽，我沒有騙你。”胸口破了個大洞的男子小心捧起被砍成兩段的女子，對方怒罵：“傻瓜，誰要你跟我一起死。”
“阿爺，我在這兒。”約莫不過五六歲的小女孩拉著一旁的人衣袖，而那須發皆白的老人，分明已經是鬼魂，卻也哽咽出聲：“你還那麽小，竟然連孩子都不放過，真是畜生啊。”
······
無論是多麽激烈的愛與恨，都將沈寂下去，亡魂們在最後的時刻與至親至愛相擁，哪怕對方改變了模樣，保留了死前的猙獰又如何，這是自己的摯愛，又怎麽會嫌惡呢。
長長的經文終究有結束的那一刻，當念誦聲音停止，白霧散去，所有上演的悲歡離合就此消散，只留下滿地的屍骸，但是之前那股淡淡的陰冷感卻消失了，當火焰燃起，一切都淹沒在烈火中。
早在那些鬼物出現的時候，這些居住在此地不知道多久的百姓們就楞住了，因為那些鬼魂還保留了生前面貌，那脖子折斷的女子是街口賣豆腐的，而胸口破洞的男子懷裏抱的是他的新婚妻子，那小女孩父母雙亡，只有一個爺爺相依為命······
這些都是他們的鄰裏，如今見到這些亡魂再現，許多人都沒有忍住哭泣出聲，既是由慘劇想到自身，朝不保夕，還不知道能夠活多久，又想到這些人都是與自己共同生活多年的街坊鄰居，被亂兵砍殺後，他們不敢去收斂骸骨，如今卻有人為其超度。
“吱呀”一戶人家的門被打開了，一個穿著破舊麻衣的女子滿臉淚痕的從中走出，她噗通一聲跪在那裏：“感謝您大慈大悲，願意為我們這些窮苦人做這些，我已經一無所有，所有的親人都死了，只留下自己。求求您留下我，我想跟隨您，得到真正的解脫。”
在動蕩不安，隨時都可能死去的時候，真切的看到了一場神跡的發生，其他人會有什麽反應，楊白柳不知道，她只是覺得眼前的人，就像是那經文、那故事裏提起的神仙一樣，她已經沒有什麽好失去的了，窮人不過爛命一條，要是能夠跟隨在神仙左右，是不是死後也有希望與自己的親人團聚。
裴明霄扶起跪在地上叩首的女子，見她蓬頭垢面，臉上還有傷口在滲出血液，指甲裏滿是泥土，渾身臟兮兮的，卻沒有任何嫌棄的意思，他拿出一塊手帕認真的為她擦拭著傷口，又拿出傷藥來細心塗抹。
這樣的溫情照料，是二十多年以來，楊白柳從未感受到的，她不清楚該如何形容，但是她總覺得眼前這位貴人，看她的眼神是不一樣的，就好像所有的生命，不分在世間的身份，在他眼裏，都是平等的。
情不自禁的低下頭去，卻被塞了傷藥在手裏：“不必如此，如果想要跟隨我，可能會有危險在，因為我們不會一直停留在這裏，城中還有許多人畏懼外面的亂兵與鬼魅，我此行就是為了挽救局勢而來。
就算是僥幸不死，以後我還要帶人不斷去往其他地方，救出更多的人，在這亂世，這很不容易，期間隨時都可能會死，知道了這些，你還要跟著我嗎？”
早已以為幹涸的眼淚簌簌而下，那空蕩蕩的胸口似乎被充盈的感情填滿，被人尊重，慎重詢問自己意願的經歷從未有過，楊白柳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是什麽大人物，可是卻得到了這樣的珍視，她哭著點頭：“信女願意，比起那殺人的紅蓮教徒，您才是天尊！”
更多的人見到楊白柳不僅沒有被殺，還被這樣對待，頓時心裏面活泛開來，一種名為“希望”的存在開始生根發芽。
他們見到過人身在鬼魅面前是那麽的無力，剛開始這裏鬧鬼的時候，還有人想跑出去，結果卻被殺死，即使那鬼物已經離開，可是他們卻已經不敢出門了。
如果能夠得救，他們也不會蜷縮在家裏，就算是聽說會見鬼又怎麽樣，躲在家裏也是等死，不如跟著這位有法力的神仙，至少活下來的機會還大一些。
一些人沖了出去，還有的害怕要一起去救濟其他民眾，可能會中途遇見鬼祟，所以並沒有走出家門。
一時之間，街道中傳來了不少的叩拜聲，許多人都在喃喃祈願：“仙人，救救我們吧。”
裴明霄讓人把這些百姓攙扶起來，他看許多人一臉驚惶的模樣，便開口道：“我不會強行留下誰，加入我的隊伍自然可以，可是當危險來臨的時候，你們也可以隨時抽身離開，因為救人只是我的打算，並不會強加給你們，要求你們即使面對危險也要向前沖鋒。”
跪下的人裏面有老人孩子，許多人會認為在亂世裏，這些都是累贅，可是裴明霄卻並沒有驅趕這些看起來做不了什麽事的人。
他見一個老人凍得渾身發抖，便脫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對方身上，緊緊握著那蒼老的手掌，感受著粗糲的手感，少年認真的許諾：“我會改變這一切，終結這吃人的世道。”
老者嗚咽哭泣出聲，沒有人對貧民許下這種承諾，他不知道這少年以後會怎麽樣，會不會改變主意，但是身上披著的衣服，和他此刻的堅定，都已經足夠帶來震撼，至少在此時，他願意相信這個少年是真的能夠改變一切。
裴明霄將自願跟隨他的人群分組，讓身強體壯的照顧老弱病殘，然後帶著他們往前走，至於那些沒有走出家門的人，躲在家裏說不定更安全，反正他最終是要解放這座城池的，現在也不必急於就讓他們出來。
這些人走路顫巍巍的，看著就很虛弱，裴明霄在聽說糧庫鬧鬼，所以糧食沒有被拿出來以後，就生出了心思，準備把這些老弱先安置在那裏，當然要是鬼怪不受他技能的影響，那就另外再想辦法。在本地人的指路下，很快就分辨出通往糧倉的路線。
路上見到有大戶人家大門敞開，墻壁上沾染不少血漬，裏面的邪氣不算很濃郁，裴明霄便帶人去查看一番，見一道幽幽的紅影閃現而來，不等鬼怪撲向人群大開殺戒，裴明霄直接使用了技能，拉它陷入夢境之中，好在這詭異似乎殘存了執念，並沒有掙脫困境。
院中有屍骸，死狀並不正常，看起來就不是因兵災而死，便將這些也同樣處理掉。
這戶人家宅院裏有不少糧食，墻壁厚實也足夠高，院子很大，有好幾進，裝下這些人不是問題，裴明霄便打算將老弱等安置在這裏。
這個地點更近，要是去糧庫，路上說不定會有其他風險，而且糧庫的位置緊要，難免不會有人遠遠盯著，之前是不熟悉情況，現在有了更好的選擇，當然是先在這裏駐紮。
他並沒有將鬼物獻祭或者超度的意思，他還沒有忘記，城裏面現在局勢很混亂，要是除掉了鬼祟，那麽自己帶人出去救援的時候，老巢就可能被那些紅蓮教徒或者大戶給抄底，這些老弱是抵抗不了的，所以留著這個鬼怪，也是一種保障。
詭異就這麽停留在門口，裴明霄又進院子和屋內查看一番，裏面沒有其他詭異了，只是這戶人家裏的糧食算不上很多，還有不少是陳糧，但是對於這支隊伍而言，已經是他們想都不敢想的數量了。
裴明霄便讓其他人帶著那些老弱過來，乍然見到鬼影，還有不少人手腳發軟，裴明霄便說出鬼怪無法傷害他們的許諾，楊白柳第一個走出來，她平安無事的進去，使得其他人也提起勇氣。
讓王錦月等部分人留下維持秩序，以免意外發生，既是防備外敵，也是擔憂這些百姓因為糧食分配不均勻產生矛盾，裴明霄安排人在竈房給他們煮起白粥，粥水濃稠，可以立起筷子，哪怕是陳米，也是他們想都不敢想的豐盛了，不少人邊吃邊哭，內心充滿了感激。
看著那些百姓們潸然淚下的模樣，王錦月心中覆雜，看書的時候見到史書上簡短的‘時年大災、百姓饑饉’，不過是幾行字，可是眼前百姓因為一碗白粥就如此滿足，這都是劉青陽帶來的改變，他真的完全不同於自己認識到的那些人物，如此的慈悲仁愛，超出身份之限。
一些人吃飽喝足以後，看著恩公身邊人少了不少，便自告奮勇的要加入隊伍，一起去幫助其他人，裴明霄自然不會拒絕，只要有行動能力的都可以收下，太小的孩子和顫巍巍的老者，都被他耐心勸退了，就這樣一進一出，他身邊便團結了一百多人，院子裏面還有四五百人在。
王錦月從中選出一部分人協助一起守衛宅院，看著這一幕，裴明霄屏退其他人，壓低聲音告訴王錦月，門口的鬼物厭惡朱砂，他在之前搜索的時候，從宅子裏的搜索到了不少，若有萬一，便在院門那裏鋪設朱砂，以免意外。
震驚於這個消息，但是王錦月也沒有不相信的意思，因為這一路走來，劉青陽表現出了太多與眾不同的地方。
交代完畢後，裴明霄終於帶人離開了這裏。
這裏還有許多的宅子，那些沒有異常動靜的，他不會帶人過去，見到有地方鬧鬼，裴明霄便領著眾人前往，好幾具活屍在門口蹦蹦跳跳，院門已經被抓破，屋門後面似乎有不少厚重的家具抵在門後，所以還沒有被完全清理出路來。
這活屍力氣很大，這些人恐怕不會是對手。
讓身邊的武者們折下院子裏的大樹樹枝，吸引起活屍的註意力，裴明霄則是選擇了超度，當經文念誦完畢以後， 活屍頓時萎頓在地，失去了動靜，讓人把屍骸燒掉。裴明霄則喊道：“活屍已除，還請不要擔心，我們此行是為救人而來，別無他意。”
乍然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清楚院子裏的鬼東西不會張嘴開口，楚恒的心思一動，他到現在也不太清楚事情的緣故，明明剛開始都好好的，誰知道隨著天有裂痕以後，家裏面的小廝突然發瘋，開始咬人，被咬到的渾身抽搐，沒過多久就開始發瘋，同樣攻擊起其他人來。
好在楚恒敏銳察覺到不對勁，連忙讓剩下的人不要再去管那些被咬傷的，直接退到院子裏，結果院門門板被日夜抓撓，他們又藏在屋子裏，再不能得救，也藏不了太久了。因為這屋子是臥室，裏面沒有多少吃喝之物，原本有的糕點、零嘴都已經被吃的一幹二凈了，他們也快撐不住了。
舔了舔幹澀的嘴唇，楚恒扭頭看著一屋子無精打采的人，他爬上那堆家具，然後靠近門口，門是鏤空菱格的，早已被破壞不少，全靠後面的架子床還有黃花梨木厚桌子等等撐著。
從菱格縫隙中，可以看到那些原本還張牙舞爪的活屍，此時已經都倒在地上，不少人正在點火焚燒那些屍體。
有許多人都在院子裏面活動，應該是沒有鬼物作祟了，要是還有鬼怪，擺出這種陣仗來，他其實也沒有太好的辦法。
至於來人的品行如何，他們就躲藏在這裏，位置已經暴露，對面人那麽多，想做什麽，也不是餓得手腳發軟的他們能夠阻止的。
楚恒索性順著破損的門戶上方小心爬了過去，其他人見他要出去，父母自然出聲阻止，唯恐他受傷，楚恒安慰兩句話，卻沒有改變主意。
“真是大膽，也不怕死外面。”堂兄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楚恒就當沒聽見，他懶得花費寶貴的力氣來教育堂哥，心道，我就是擔心你這個破嘴。
面對未知，他不習慣將自己的命交給其他人，還是自己親自交涉來得好，萬一本來沒有敵意，卻因為自己這邊人說錯話，導致搞砸了關系，那才是後悔莫及呢，他可是清楚府內有些人的性情。
堂哥沒再說話，楚恒反倒是聽見了父母的聲音：“閉嘴，恒兒出去是冒著風險的，豈能這樣揣測他，要是再讓我聽見你說什麽不吉利的話語，我們就把你扔出去。”
果然，後面沒有了動靜。
等到剛落地，還沒有張嘴的時候，楚恒突然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那領頭人身後繞行過來。
“李兄，小弟是楚恒啊，我們當年是同窗，一起去求學，你可還記得我？”
李清越打量著狼狽的楚恒，很快辨認出來這是誰，他沒來過楚恒家裏做客，所以自然沒有認出來這是哪裏。
楚恒心思靈活，為人膽大又果決機敏，也不失為一個人才，主公想要做什麽事情，都離不開人手支持，眼下這些貧民中可用之人不多，要是能夠得到楚恒的效忠，對於主公來說也是好事一樁，並且這對於楚恒來說，也是好機會，這是雙贏之舉。
李清越有了這種想法，便簡單的敘述一番兩者的過往，很快就讓裴明霄心中有數，然後他這才開始敘舊。
“楚兄，這世道紛亂，看見你平安無事實在是太好了，這是我尋覓到的明主，你稱呼他為‘劉公子’就好，不過一年多未曾見過，如今為何······”
楚恒苦澀的笑了笑：“別提了，書院因為山長丁憂回家所以暫時關門，你們去游學，我就直接回家了，誰知道會遭遇這種變故，好在得救了。清越向來不凡，能夠得到他的效忠，劉公子一定是人中龍鳳。更何況，您對我們家有救命之恩，小子楚恒在這裏拜謝恩情。”
說著，就要幹脆利落的磕頭。
“楚公子客氣了，救人乃是出自我的本心，當不得如此大禮。”
裴明霄自然是扶起他，楚恒身懷武藝，敏銳的在近身過程中察覺到，這所謂的劉公子並不會武功，因此心中更加驚奇，他可是知道李清越能文能武，人品也很好，雖然年齡不大，但是已經是書院中頗有聲望的學子了。
這劉公子能夠消滅活屍，自然是很有兩把刷子的，但是只是憑借這些，就想讓李清越低頭是不可能的，他向來崇拜的都是那些賢者聖人，日常也高標準要求自己，所以能夠吸引他的主公會是什麽性格，這已經很明顯了。
這是一個佐證，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那些院子裏的人，不少穿著粗布麻衣，皮膚黑黝黝的，分明就是些貧民，而且他們看向那劉公子的視線滿是崇敬。
裴明霄並沒有強求讓屋內人出來，轉而說道：“能夠在亂世再次相遇，也是一樁緣分，不如你們敘敘舊。
之前是情急之下，為了救人所以砍伐了你們家中的樹木，在此先向楚公子表示歉意。想來宅院中缺少食水，楚公子不如讓人搬運些食物來運送，我們不會擅自動你們的東西，還請不要擔心。”
這個說話風格和作風，果然是李清越那小子會喜歡的！
楚恒心道，正好，廚房離得不算遠，他現在餓得渾身發飄，走路都沒勁。
等到帶人去取了糧食，他沒忍住啃了些幹餅子後，這才緩過來氣，他見對方果然就像是劉公子說的那樣，沒有亂拿東西，心中暗暗驚奇，這些貧民百姓居然能夠這樣聽話。
把家人救出來以後，其他人表達謝意，楚恒不動聲色的捂住了平時嘴上沒有把門的，最喜歡得罪人的堂兄嘴巴，然後一拳把他打暈，以免壞事。
沒人插手，他們也不傻，知道這家夥平時說話是什麽調調。楚恒的父母默契的移動身體，把楚恒堂兄癱軟的身體遮擋起來。裴明霄雖然看見了，卻沒有多管閑事的想法，畢竟這是楚家的家事。
等到又是一番客套後，其他人這才開始胡吃海塞起來，楚恒簡單和家裏說明情況，換了件衣服，洗了把臉，便去找李清越了。
他也要好好問問自己的同窗怎麽回事，畢竟這世上連妖魔鬼怪都出來了，他也不能繼續抱著以前的觀念，遇見有本事的人不容易，要是能依靠一二，也不至於被幾具活屍逼迫的差點餓死了。
“吾主心懷蒼生，承天秉命而生，楚兄，我並無任何欺瞞之意，你且去看，隊伍中男女老弱都有，能讓人攜家帶口，離家舍業，不顧危險追隨跋涉至此，是因為我們之所以能夠活下來，皆有賴於其預言之功，敬畏其天威，順服於其恩德。
我既已認其為主，自然是因為吾主德行出眾，舉止猶如昏暗天光下燁燁然之火燭，初看不過微星一點，但是靠近之後，自然能夠感受到溫暖。如今塵世紛亂，狼子野心之輩如過江之鯽，又天生巨變，鬼魅作祟，人世如烘爐，灼燒百姓心。
楚兄也是出身世家，家室高貴，自幼飽讀詩書，勤練兵法，難道就忍心將這一身本領棄之不用。世間苦，正當尋覓明主，為其效命，方能撥亂反正，還望萬萬不要錯過良機啊。”
怕楚恒不知輕重，又講述了劉青陽所做的一切。
楚恒能夠聽出李清越的一片真心，他沈吟片刻：“李兄，別怪小弟說話直接，實在是家中這麽多口人的性命背負在身，由不得我慎重起見。
要是我孤身一人，自然別無二話，既然能夠得到你的肯定，想來劉公子是值得托付終身之人，還望你體諒我的難處。不知劉公子志向如何，是想要稱王稱霸，改朝換代，還是邀名得利？”
李清越並無動怒的意思，他性格如此，自然不會強人所難：“他只是想救人而已，救人，救一人也是救，救萬萬百姓也是救，到了那種程度，就算沒有黃袍加身，掌握了天下民心，又與皇帝有什麽區別呢。
未來如何，我不能在此肯定，只是不論那些長遠。我們受人恩惠，豈能不做些表示，更何況這世道，破門滅家都是尋常，在鬼祟面前，誰敢說自己能夠獨善其身。”
這就是他所想的那樣，楚恒深深一鞠躬：“李兄的心意，小弟明白。只是父母在，還需要啟稟二老，才可以做主。”
李清越沒有多糾纏什麽，話已經說到這種程度，他相信楚恒會有所決斷的。
楚恒離開李清越所在後，並沒有像是他說的那樣去找父母，而是轉頭去找劉公子。畢竟這個才是正主，之前接觸不夠，他如何能夠輕易做出結論，只是當著面質疑這一點，顯得很不信任李清越，所以他自然要找個借口出來才行。
並沒有花費太久時間，楚恒很快就看到了那個想找到的人，仔細思索過話語，不至於有什麽失禮得罪人的地方，楚恒這才開口：“劉公子，雖然相處時間不長，但是我能夠感覺到，您是一位謙謙君子，可靠又正直，應該喜歡坦誠相待的交流。
所以我沒有太多的粉飾言語，直接前來，冒昧打擾，實在是有些疑問想要請教，還請您寬恕我的冒失，想要請教您以後的打算如何呢。”
“楚公子言語實在是太客氣了，不必如此，不過簡單閑聊而已，不用這樣拘束。要是說起打算，自然會有的，那就是救濟斯民。”
“這可是大志向，想要實現很不容易吧。”
“確實如此，但只要行正道，自然得道者多助，我固然做了微小的工作，但是現在的這些也離不開周圍人的幫助，合理的分工與知人善用能夠使得這條路前路更加光明。更何況，願意與我同行者，我都會給予信任，齊心協力才能共渡難關。
要是有什麽風雨，我也不會退縮，會沖在前面，生命並無高低貴賤之分，我的性命也不會比其他人更重要。有了這些，無論是怎樣曲折的道路，相信終究都能有走到終點的那一天，未來始終都是光明的。”
“我明白您的心意了。”
在告辭之後，楚恒又深入那些百姓中，詢問他們對劉公子的看法，得到一片感激涕零，在聽聞他進入高門大戶以後，不去找金銀珠寶，反而關心給百姓熬煮粥水，他已經徹底下定了決心。
回去找到父母後，楚恒慎重的說道：“父親、母親，孩兒一直都自持一身本事，知道這世道飄搖，不願輕易出仕。可是今日，卻有了想要投靠的明主，因此特意前來稟告。”
楚母柔聲道：“你所選中的那人可是高門貴胄？”
“不，他只是寒微出身。”
“這樣啊，能夠讓你說出這種話來，想必是有別的特殊之處，那他可是十分擅長文學或者武藝，使得你很是欽佩？”
“未曾討論過詩詞歌賦，也沒有聊過幾篇經典著作。至於武藝，他更是不會武術。”
“不是因為家境，不是因為才華，卻還是讓吾兒有了這樣的想法，那肯定是品行出類拔萃，為人極為優秀吧。”
“是的，我所欲追求的明主，能夠在危險來臨的時候，不是躲避在護衛身後，而是帶領人們一起想辦法解決問題。即使出身平平，卻在兵亂後，不是去搶奪金銀死物，選擇去關懷百姓。聽聞他的志向，就是匡扶社稷，救濟萬民。
觀其舉止，能夠做到知人善任。即使是相處不久的謀士，也不擔憂對方產生對自己不利的想法，不防備下屬，反而能貼心為其考慮周全。孩兒想著，能夠做到這些的人，在史書記載上，都曾經取得什麽樣的成就？
為人主者，不需要事事精通，因為自然有下屬可以代勞。能夠放權與交付信任，在合適的時候做出決策，就已經是上佳的人選了。更何況，他還有一腔愛民之心，不過短短半天的接觸，就能讓之前素不相識的百姓自願追隨，哪怕是冒著生命危險也再所不惜。跟隨這樣的主公，我想不到會失敗的理由。”
“很好，看來吾兒已經下定了決心，你既然今日在此說出這些話語，那麽就不要忘記此刻的忠貞之意。選中主公，無論是貧賤還是高貴，只要志趣相投，是值得托付終身之輩，就要堅定不移的一起與他走下去，這樣才能成為一段佳話。
日後要是遭遇了挫折與危險，感到了後悔，就好好想想，你今日拜別父母的時候是下定了怎樣的決心，不要輕易說出會傷害人心的話語啊，不然嫌隙漸生，即使開局是美好的，結果也有可能是雙方離心。劉公子確實是個不錯的人選，為娘支持你的選擇。”
楚母笑了笑，“你的堂兄他們並不是可靠的人手，雖然是血親，卻不可為依靠，在亂世，有著拎不清的親人，無疑是在往絕境狂奔。所以在你來之前，我已經與你父親商議好，直接分家，挑選了值得信任的人手，同時也願意和我們一起離開的人一起去投奔劉公子。
這座宅子，包括一些金銀之物，就分給那些留下的人了。這件事不是征求意見，而是通知，房契已經交付出去了，分家文書也強迫他們簽好了。這世道已經不同以往，能夠守住的財富才是我們要掌握的，眼下劉公子不過是剛剛起步，正是需要投資的時候，你自己前去，與帶著我們，可不是一個價碼啊。”
“母親······”
沒想到娘這麽雷厲風行，楚恒都有些傻眼了，這時候楚父拿出來一個匣子，打開以後就見到那份分家文書，上面的墨跡還沒有幹透，是堂兄他們的字跡，下面是不少金銀珠寶等物。
“我們家也藏了不少糧食，這些可沒說要給他們。亂世裏面，糧食比黃金更重要，到時候叫人起出來獻給劉公子，他手下這麽多，總得吃飯吧。這些珠寶，找個合適的機會，該散出去就散出去，不必心疼錢。”
“多謝父親支持。”
“當父母的，總要為孩子長遠計，你如今要做大事，家裏面又豈能拖你的後腿呢。有了這份文書，以後就算你堂兄他們口出妄言，想來至少能撇清點關系。只要你勤懇做事，劉公子看在眼裏，自然會記在心裏。我瞧著他不像是會遷怒的，應當還好。”
一家人將事情處理的差不多以後，楚恒去尋找李清越，重新推門而入：“我已經和家裏面提過，我決心要跟著劉公子，他們有的人支持願意跟我一起離開，有的不想走，那就留在家裏好了。”
李清越並不奇怪楚恒會做出這個選擇，他早就知道對方是個聰明人。有了這句話，他自然帶著楚恒一起去拜見劉青陽。
裴明霄猜到楚恒可能會跟過來，這也是他故意讓李清越去敘舊的原因，不管有沒有用處，試試也沒有什麽，反正李清越對於給他挖人才是十分熱衷的，所以對於兩人聯袂而來的時候，他並不感到意外。
拜見以後，也算是定下了名分，楚恒也是光棍，直接表示父母親人和可靠之人都會一起跟著他，家裏面的糧食也會獻出來。
既然他都這麽說了，裴明霄自然沒有阻攔的意思，於是眾人紛紛開始運送起糧食來，至於那些不肯離開的楚家人，楚父楚母早就讓人把他們關在屋子裏，現在有人在屋外看守著，就是為了防止意外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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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整合之後, 裴明霄又是一陣安撫，接下來的路程再沒有什麽波折，順利的到達了崇安城附近, 因為不清楚城中情況，裴明霄提前進行了存檔。
還沒有靠近城池，就看到附近冷冷清清，與想象中紅蓮教徒蟻附攻城的情形沒有半點相似。不過眾人轉瞬間便能反應過來, 這才是此時應該有的模樣。
城池大門緊閉, 上面還保留了崗哨，人數並不多, 警惕的躲在上方, 小心翼翼的往下看, 等到見到有外人來此, 他們被嚇了一跳, 崇安陷入戰火，會有誰過來，想到之前的遭遇，莫非這些難不成也是妖魔？
會有此聯想，實在是因為雙方交戰的時候，發生了天變，城中與紅蓮教徒裏誕生了不少詭異，頓時使得兩邊大亂，城池因此未能及時閉合城門，最後被紅蓮教徒奪走了城池。
只是那些原本的達官貴族們也沒有能夠逃掉, 依靠街道還在反抗, 本該很快分出勝負，但是由於城內還有鬼魅作祟, 能夠瞬間殺人，這使得城中人心惶惶，原本指揮攻城的護法以及主持大局的郡守都分別躲了起來，生怕被鬼怪殺掉。
缺少領導者，又加之親眼見過鬼怪作亂，雙方士兵都無心作戰，導致他們還在城內僵持著，沒能完全分出勝負。
至於放棄城池都撤離出去，紅蓮教自然是不樂意的，崇安城糧庫裏面藏了許多的糧食，武庫裏還有一些軍械，因為這裏盤踞了妖邪，使得他們還沒有拿到手，不僅如此，那些高門大戶也沒有打破幾家。
就這麽離開，先不說城內這些沒有得到足夠戰利品的人會不會滿意，就算是不計較這些，紅蓮教的存糧已經不多了，離開崇安城，恐怕會餓死不少人，要是逼得下面人造反，他們這些頭目也會很危險。
此中內情自然不敢傳出去，再加上變故，更是讓人煩躁，他們自然沒有心情去管那些教徒們此時吃的如何，能不餓死人不就行了，還想多要什麽。
至於這些高層的打算，卻是那些底層的教徒們所不知道的，此時看守城墻的那些人想到，有的詭異保留了類似於人的外形，遠遠望去，這些‘人’就很可疑，因此他們連忙讓人回去傳信。
至於主動攻擊，那是不敢的，誰知道弓箭能不能殺死這些妖魔，要是不能，豈不是會讓自己陷入危險，即便是通風報信這樣的活計，也不是每個人都敢去做的，也有不少人直接彎腰開溜。
在這裏看守城墻，一天也就一碗稀粥，他們跟著紅蓮教造反，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冒著會死的風險，就是為了吃飽，為了活下去。
誰知道教派就給這些，天天餓的頭暈眼花，稀粥裏面米粒清澈的能夠數清楚，既然這樣對待他們，憑什麽在有危險的時候還要為這些人賣命。
有些忠心於教派又或者真正信奉了那一套‘天尊降世，普渡世人，將會帶來無量光明，建造地上天國，讓人人有飯吃，有衣穿。’的教徒，此時強忍著害怕，沒有離開。
他們不曾讀過書，沒有什麽見識，餓肚子的感受並不好，站在這裏苦哈哈的守著城墻，想到那些護法、武者可以住著豪宅大屋吃肉喝酒。
他們固然羨慕，但是那些是貴人，是天尊選中的代行者，所以不凡，吃的好是理所當然的，就好像是當官的有錢的，總是比平民百姓過得好一樣，自古以來都是如此。
沒關系，帶領他們攻城的護法說了，教主是天尊臨塵，只要乖乖聽話，就能建立起地上天國，熬過這些日子就好，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天尊降世，卻還不能消滅城中的那些鬼魅，並且這些日子再也沒有人見到過教主，但是既然是天尊，那一定有他們理解不了的深意吧。
對於城中流言提起，教主被嚇得躲起來這種說法，他們自然是不太相信的，天尊怎麽可能會怕鬼呢，那豈不是和凡人一樣了，這一定是汙蔑。
跺了跺站麻的雙腳，緊緊貼在石縫後，窺探著那些來客，剩下的哨兵們眼睜睜的看著這些‘人’突然停下了腳步。
***
裴明霄遠遠打量著那座城池，不等他詢問，一旁的李清越便提醒道：“城池大概已經失守，因為城頭的‘梁’字大旗已經不見了，那是國號，要是郡守還能夠主持大局，他是不會犯下這種錯誤的。雖然看不清楚，但是城墻頭上好像還有活人在，知道躲避起來，可能不是妖魔，或許情況不至於到了最糟糕的地步。”
這城池封閉大門，他得想想怎麽能夠騙開城門讓他們進去才行，畢竟人生贏家總要在人群中才能成為嘛，當然理由肯定不能這麽說：“城中必有妖邪，不然何至於白日都如此寂靜，不聞聲音，更何況看守都不敢露面，只能是邪魔作祟。既然如此，我不能坐視不理，要救民於水火之中。”
“不知道有沒有小門、狗洞，我看那些話本子不是都是這麽說的嗎，到時候咱們鉆進去，不然這城墻這麽厚，沒人開門怎麽辦。”
“想不起來辦法可以不要想，劉公子什麽身份，你讓他去鉆狗洞？咱們鉆過去給他開門都比這個主意好。”
“我沒來過崇安城，但是這樣一座大城，應該不止有一個城門才是，這個要是不讓我們通過，那麽是不是可以換一個門試試。”
“我嗓門大，喊一嗓子表示咱們的來意，說不定可以打動那些城內的人呢。”
“要我說，他們這樣緊張，說不定覺得咱們不像是人，表露身份以後，應該會同意，哪怕不開城門，放個吊籃也行啊。”
身後這些人在聽到領頭者的話語後，立刻積極熱心的開始出主意來，人多了想法也就多，盡管聽到裏面會有鬼物，但是他們卻沒有人表示出害怕退縮的模樣。
其中也有些聽著有道理，這時候王老爺靠了過來，他小聲的說道：“劉公子，我曾是縣尉，以前來過崇安不少次，知道有一條水道可以通往城內，這本來是護城河，但是現在河道裏的水位降低了不少。
水道上用來阻止外面流民進入城內的欄桿，已經被守軍拆了換錢了，所以沒有什麽阻礙，那裏知道的人不多，就連本地人好多都不知情。
您千金貴體，這些守衛肉眼凡胎，不見得能夠看出不同來，要是沖撞您就不妙了，還可能城墻上的那些壓根不是活人，為了避免麻煩，不如我們去水道那裏看看，不知您意下如何？”
這個主意倒是不錯，他們就這樣換了方向，城頭守衛見到這些人影離開，絲毫沒有下去查看的意思，只是感慨自己運氣好，沒有遇見危險。
至於之前前去報信的那個守衛，這時候帶人回來，就見到城外空蕩蕩一片，不見有什麽邪魔身影，自然遭到了一陣責罵，以為是謊報軍情。其他人都知道這個頭目性格暴躁，要不是害怕擔責，都不怎麽情願與他打交道，如今也不會有人好心好意的為其出頭，都唯唯諾諾的低著頭不吭聲。
而此時，裴明霄一行人已經來到了水道附近，護城河裏面扔了許多的雜物，還有沙袋，這些應該是之前紅蓮教徒為了攻城拋擲的，如今也沒有人去清理，正好方便他們不用再去費心尋找，就能夠順利前進。
裴明霄觀察了一下，並沒有見到有邪氣盤旋，那麽這裏應該還是安全的，雖然這樣想著，他也集中了精神，預備稍有不對就釋放技能。
馬匹不太好通過，裴明霄就分出一部分人手在城外等著，順帶看守行李，他帶著剩下的人沿著水道走入城池之中。
這裏確實隱蔽，沒有守衛在附近，出來走了一陣以後，就見到大片亂糟糟的房子胡亂搭建在一起，擁擠又局促，有的墻壁不過是竹籬笆或者薄薄的壁板，看著就沒有什麽實際上的防護作用，地面還有臟汙之物，這裏應該是貧民集聚的地方。
墻角街頭倒斃了不少屍體，沒人去管，有的被攔腰砍斷，肚腹內臟流了一地，還有的明顯有被人虐殺的痕跡，死不瞑目的睜大了雙眼，這些看起來應該是攻城留下的。
根據房屋的密集程度而言，只是外面的這些死屍肯定不是所有的人，聯想到可能會有地窖之類的躲藏地，這些房子裏面說不定也有不少活人，他們剛開始大約為了躲避亂兵，此刻在避開什麽就不好說了。
對於那些屍體，裴明霄並沒有漠視不理，“如果不及時處理，不僅可能會滋生瘟疫，還有可能吸引一些邪物來此。這些人遭逢不幸，想來已經沒有親眷在，不然不會暴屍街頭，將他們的屍骸收斂，我為其誦經祈福，然後火化，以免形成怨屍、活屍之流。”
其他人自然不會有意見，就這樣一行人開始在裴明霄的指揮下，先用撕好的布塊包裹口鼻和手部，這些屍體不知道放了多久，這只是最簡陋的防護，但是也比直接伸手觸摸強。
裴明霄挽起衣袖，他並沒有只是動嘴，而是率先撿拾起地上的碎屍，他幹的很認真，沒有絲毫不耐煩。
原本聽到外面有動靜，有的人悄悄從門縫中窺視，就見到了這樣完全想象不到的場景。
貧民百姓的命是最為卑賤的，即使是在往日，紅蓮教徒沒有打進來的時候，官府也不會這樣為路邊的亡人撿拾骸骨，只要死的都是賤民，這種小事根本沒人去管。
放在那裏用不了多久，就會有野狗過來啃咬屍骨，而亡者身上的衣物，作為極為寶貴的財產，也會被其他的民眾剝的幹幹凈凈。
他們早已習慣了這樣，可眼下，這個細皮嫩肉，一看就像是城中貴人模樣的少年，卻彎下腰，仔細的為那些死在戰亂中的人拼湊屍骸。
若他真的兇頑殘暴，又如何會這樣做呢，這樣從未發生過的場景，使得不少人心中的判斷發生了動搖，原本見到這些人衣著幹凈，身形高大，人數不少，雖然看著不像鬼怪，但是權貴對於他們來說，也是極為要命的危險，為了自家的安全，是萬萬不敢引起這些人的註意力的。
花費了一段時間，好在人夠多，所以很快就把這些屍骨收拾在了一起，裴明霄扯下臉上和手上的布塊，他也讓其他人把沾染屍液的布塊一起放過來。
就在眾人的註釋下，他念誦起了超度的經文：“遍滿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諸眾生，得離於迷途，眾生不知覺，如盲見日月，我本太無中，拔領無邊際，慶雲開生門，祥煙塞死戶，初發玄元始，以通祥感機，救一切罪，度一切厄。”*
淡薄的白霧從屍骸上升起，充盈在街道中間，因為這次死去了許多人，死因又是如此淒慘，眾多陰魂加持之下，這霧氣比僅僅超度幾個人的時候不知道濃郁了多少，竟然隱隱綽綽可以看到他們生前的形體。
脖子折斷的女子抱緊了一旁滿是血汙的少女，“娘在這裏，別怕。”
“我們約定了要一直在一起，無論發生了什麽，我沒有騙你。”胸口破了個大洞的男子小心捧起被砍成兩段的女子，對方怒罵：“傻瓜，誰要你跟我一起死。”
“阿爺，我在這兒。”約莫不過五六歲的小女孩拉著一旁的人衣袖，而那須發皆白的老人，分明已經是鬼魂，卻也哽咽出聲：“你還那麽小，竟然連孩子都不放過，真是畜生啊。”
······
無論是多麽激烈的愛與恨，都將沈寂下去，亡魂們在最後的時刻與至親至愛相擁，哪怕對方改變了模樣，保留了死前的猙獰又如何，這是自己的摯愛，又怎麽會嫌惡呢。
長長的經文終究有結束的那一刻，當念誦聲音停止，白霧散去，所有上演的悲歡離合就此消散，只留下滿地的屍骸，但是之前那股淡淡的陰冷感卻消失了，當火焰燃起，一切都淹沒在烈火中。
早在那些鬼物出現的時候，這些居住在此地不知道多久的百姓們就楞住了，因為那些鬼魂還保留了生前面貌，那脖子折斷的女子是街口賣豆腐的，而胸口破洞的男子懷裏抱的是他的新婚妻子，那小女孩父母雙亡，只有一個爺爺相依為命······
這些都是他們的鄰裏，如今見到這些亡魂再現，許多人都沒有忍住哭泣出聲，既是由慘劇想到自身，朝不保夕，還不知道能夠活多久，又想到這些人都是與自己共同生活多年的街坊鄰居，被亂兵砍殺後，他們不敢去收斂骸骨，如今卻有人為其超度。
“吱呀”一戶人家的門被打開了，一個穿著破舊麻衣的女子滿臉淚痕的從中走出，她噗通一聲跪在那裏：“感謝您大慈大悲，願意為我們這些窮苦人做這些，我已經一無所有，所有的親人都死了，只留下自己。求求您留下我，我想跟隨您，得到真正的解脫。”
在動蕩不安，隨時都可能死去的時候，真切的看到了一場神跡的發生，其他人會有什麽反應，楊白柳不知道，她只是覺得眼前的人，就像是那經文、那故事裏提起的神仙一樣，她已經沒有什麽好失去的了，窮人不過爛命一條，要是能夠跟隨在神仙左右，是不是死後也有希望與自己的親人團聚。
裴明霄扶起跪在地上叩首的女子，見她蓬頭垢面，臉上還有傷口在滲出血液，指甲裏滿是泥土，渾身臟兮兮的，卻沒有任何嫌棄的意思，他拿出一塊手帕認真的為她擦拭著傷口，又拿出傷藥來細心塗抹。
這樣的溫情照料，是二十多年以來，楊白柳從未感受到的，她不清楚該如何形容，但是她總覺得眼前這位貴人，看她的眼神是不一樣的，就好像所有的生命，不分在世間的身份，在他眼裏，都是平等的。
情不自禁的低下頭去，卻被塞了傷藥在手裏：“不必如此，如果想要跟隨我，可能會有危險在，因為我們不會一直停留在這裏，城中還有許多人畏懼外面的亂兵與鬼魅，我此行就是為了挽救局勢而來。
就算是僥幸不死，以後我還要帶人不斷去往其他地方，救出更多的人，在這亂世，這很不容易，期間隨時都可能會死，知道了這些，你還要跟著我嗎？”
早已以為幹涸的眼淚簌簌而下，那空蕩蕩的胸口似乎被充盈的感情填滿，被人尊重，慎重詢問自己意願的經歷從未有過，楊白柳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是什麽大人物，可是卻得到了這樣的珍視，她哭著點頭：“信女願意，比起那殺人的紅蓮教徒，您才是天尊！”
更多的人見到楊白柳不僅沒有被殺，還被這樣對待，頓時心裏面活泛開來，一種名為“希望”的存在開始生根發芽。
他們見到過人身在鬼魅面前是那麽的無力，剛開始這裏鬧鬼的時候，還有人想跑出去，結果卻被殺死，即使那鬼物已經離開，可是他們卻已經不敢出門了。
如果能夠得救，他們也不會蜷縮在家裏，就算是聽說會見鬼又怎麽樣，躲在家裏也是等死，不如跟著這位有法力的神仙，至少活下來的機會還大一些。
一些人沖了出去，還有的害怕要一起去救濟其他民眾，可能會中途遇見鬼祟，所以並沒有走出家門。
一時之間，街道中傳來了不少的叩拜聲，許多人都在喃喃祈願：“仙人，救救我們吧。”
裴明霄讓人把這些百姓攙扶起來，他看許多人一臉驚惶的模樣，便開口道：“我不會強行留下誰，加入我的隊伍自然可以，可是當危險來臨的時候，你們也可以隨時抽身離開，因為救人只是我的打算，並不會強加給你們，要求你們即使面對危險也要向前沖鋒。”
跪下的人裏面有老人孩子，許多人會認為在亂世裏，這些都是累贅，可是裴明霄卻並沒有驅趕這些看起來做不了什麽事的人。
他見一個老人凍得渾身發抖，便脫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對方身上，緊緊握著那蒼老的手掌，感受著粗糲的手感，少年認真的許諾：“我會改變這一切，終結這吃人的世道。”
老者嗚咽哭泣出聲，沒有人對貧民許下這種承諾，他不知道這少年以後會怎麽樣，會不會改變主意，但是身上披著的衣服，和他此刻的堅定，都已經足夠帶來震撼，至少在此時，他願意相信這個少年是真的能夠改變一切。
裴明霄將自願跟隨他的人群分組，讓身強體壯的照顧老弱病殘，然後帶著他們往前走，至於那些沒有走出家門的人，躲在家裏說不定更安全，反正他最終是要解放這座城池的，現在也不必急於就讓他們出來。
這些人走路顫巍巍的，看著就很虛弱，裴明霄在聽說糧庫鬧鬼，所以糧食沒有被拿出來以後，就生出了心思，準備把這些老弱先安置在那裏，當然要是鬼怪不受他技能的影響，那就另外再想辦法。在本地人的指路下，很快就分辨出通往糧倉的路線。
路上見到有大戶人家大門敞開，墻壁上沾染不少血漬，裏面的邪氣不算很濃郁，裴明霄便帶人去查看一番，見一道幽幽的紅影閃現而來，不等鬼怪撲向人群大開殺戒，裴明霄直接使用了技能，拉它陷入夢境之中，好在這詭異似乎殘存了執念，並沒有掙脫困境。
院中有屍骸，死狀並不正常，看起來就不是因兵災而死，便將這些也同樣處理掉。
這戶人家宅院裏有不少糧食，墻壁厚實也足夠高，院子很大，有好幾進，裝下這些人不是問題，裴明霄便打算將老弱等安置在這裏。
這個地點更近，要是去糧庫，路上說不定會有其他風險，而且糧庫的位置緊要，難免不會有人遠遠盯著，之前是不熟悉情況，現在有了更好的選擇，當然是先在這裏駐紮。
他並沒有將鬼物獻祭或者超度的意思，他還沒有忘記，城裏面現在局勢很混亂，要是除掉了鬼祟，那麽自己帶人出去救援的時候，老巢就可能被那些紅蓮教徒或者大戶給抄底，這些老弱是抵抗不了的，所以留著這個鬼怪，也是一種保障。
詭異就這麽停留在門口，裴明霄又進院子和屋內查看一番，裏面沒有其他詭異了，只是這戶人家裏的糧食算不上很多，還有不少是陳糧，但是對於這支隊伍而言，已經是他們想都不敢想的數量了。
裴明霄便讓其他人帶著那些老弱過來，乍然見到鬼影，還有不少人手腳發軟，裴明霄便說出鬼怪無法傷害他們的許諾，楊白柳第一個走出來，她平安無事的進去，使得其他人也提起勇氣。
讓王錦月等部分人留下維持秩序，以免意外發生，既是防備外敵，也是擔憂這些百姓因為糧食分配不均勻產生矛盾，裴明霄安排人在竈房給他們煮起白粥，粥水濃稠，可以立起筷子，哪怕是陳米，也是他們想都不敢想的豐盛了，不少人邊吃邊哭，內心充滿了感激。
看著那些百姓們潸然淚下的模樣，王錦月心中覆雜，看書的時候見到史書上簡短的‘時年大災、百姓饑饉’，不過是幾行字，可是眼前百姓因為一碗白粥就如此滿足，這都是劉青陽帶來的改變，他真的完全不同於自己認識到的那些人物，如此的慈悲仁愛，超出身份之限。
一些人吃飽喝足以後，看著恩公身邊人少了不少，便自告奮勇的要加入隊伍，一起去幫助其他人，裴明霄自然不會拒絕，只要有行動能力的都可以收下，太小的孩子和顫巍巍的老者，都被他耐心勸退了，就這樣一進一出，他身邊便團結了一百多人，院子裏面還有四五百人在。
王錦月從中選出一部分人協助一起守衛宅院，看著這一幕，裴明霄屏退其他人，壓低聲音告訴王錦月，門口的鬼物厭惡朱砂，他在之前搜索的時候，從宅子裏的搜索到了不少，若有萬一，便在院門那裏鋪設朱砂，以免意外。
震驚於這個消息，但是王錦月也沒有不相信的意思，因為這一路走來，劉青陽表現出了太多與眾不同的地方。
交代完畢後，裴明霄終於帶人離開了這裏。
這裏還有許多的宅子，那些沒有異常動靜的，他不會帶人過去，見到有地方鬧鬼，裴明霄便領著眾人前往，好幾具活屍在門口蹦蹦跳跳，院門已經被抓破，屋門後面似乎有不少厚重的家具抵在門後，所以還沒有被完全清理出路來。
這活屍力氣很大，這些人恐怕不會是對手。
讓身邊的武者們折下院子裏的大樹樹枝，吸引起活屍的註意力，裴明霄則是選擇了超度，當經文念誦完畢以後， 活屍頓時萎頓在地，失去了動靜，讓人把屍骸燒掉。裴明霄則喊道：“活屍已除，還請不要擔心，我們此行是為救人而來，別無他意。”
乍然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清楚院子裏的鬼東西不會張嘴開口，楚恒的心思一動，他到現在也不太清楚事情的緣故，明明剛開始都好好的，誰知道隨著天有裂痕以後，家裏面的小廝突然發瘋，開始咬人，被咬到的渾身抽搐，沒過多久就開始發瘋，同樣攻擊起其他人來。
好在楚恒敏銳察覺到不對勁，連忙讓剩下的人不要再去管那些被咬傷的，直接退到院子裏，結果院門門板被日夜抓撓，他們又藏在屋子裏，再不能得救，也藏不了太久了。因為這屋子是臥室，裏面沒有多少吃喝之物，原本有的糕點、零嘴都已經被吃的一幹二凈了，他們也快撐不住了。
舔了舔幹澀的嘴唇，楚恒扭頭看著一屋子無精打采的人，他爬上那堆家具，然後靠近門口，門是鏤空菱格的，早已被破壞不少，全靠後面的架子床還有黃花梨木厚桌子等等撐著。
從菱格縫隙中，可以看到那些原本還張牙舞爪的活屍，此時已經都倒在地上，不少人正在點火焚燒那些屍體。
有許多人都在院子裏面活動，應該是沒有鬼物作祟了，要是還有鬼怪，擺出這種陣仗來，他其實也沒有太好的辦法。
至於來人的品行如何，他們就躲藏在這裏，位置已經暴露，對面人那麽多，想做什麽，也不是餓得手腳發軟的他們能夠阻止的。
楚恒索性順著破損的門戶上方小心爬了過去，其他人見他要出去，父母自然出聲阻止，唯恐他受傷，楚恒安慰兩句話，卻沒有改變主意。
“真是大膽，也不怕死外面。”堂兄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楚恒就當沒聽見，他懶得花費寶貴的力氣來教育堂哥，心道，我就是擔心你這個破嘴。
面對未知，他不習慣將自己的命交給其他人，還是自己親自交涉來得好，萬一本來沒有敵意，卻因為自己這邊人說錯話，導致搞砸了關系，那才是後悔莫及呢，他可是清楚府內有些人的性情。
堂哥沒再說話，楚恒反倒是聽見了父母的聲音：“閉嘴，恒兒出去是冒著風險的，豈能這樣揣測他，要是再讓我聽見你說什麽不吉利的話語，我們就把你扔出去。”
果然，後面沒有了動靜。
等到剛落地，還沒有張嘴的時候，楚恒突然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那領頭人身後繞行過來。
“李兄，小弟是楚恒啊，我們當年是同窗，一起去求學，你可還記得我？”
李清越打量著狼狽的楚恒，很快辨認出來這是誰，他沒來過楚恒家裏做客，所以自然沒有認出來這是哪裏。
楚恒心思靈活，為人膽大又果決機敏，也不失為一個人才，主公想要做什麽事情，都離不開人手支持，眼下這些貧民中可用之人不多，要是能夠得到楚恒的效忠，對於主公來說也是好事一樁，並且這對於楚恒來說，也是好機會，這是雙贏之舉。
李清越有了這種想法，便簡單的敘述一番兩者的過往，很快就讓裴明霄心中有數，然後他這才開始敘舊。
“楚兄，這世道紛亂，看見你平安無事實在是太好了，這是我尋覓到的明主，你稱呼他為‘劉公子’就好，不過一年多未曾見過，如今為何······”
楚恒苦澀的笑了笑：“別提了，書院因為山長丁憂回家所以暫時關門，你們去游學，我就直接回家了，誰知道會遭遇這種變故，好在得救了。清越向來不凡，能夠得到他的效忠，劉公子一定是人中龍鳳。更何況，您對我們家有救命之恩，小子楚恒在這裏拜謝恩情。”
說著，就要幹脆利落的磕頭。
“楚公子客氣了，救人乃是出自我的本心，當不得如此大禮。”
裴明霄自然是扶起他，楚恒身懷武藝，敏銳的在近身過程中察覺到，這所謂的劉公子並不會武功，因此心中更加驚奇，他可是知道李清越能文能武，人品也很好，雖然年齡不大，但是已經是書院中頗有聲望的學子了。
這劉公子能夠消滅活屍，自然是很有兩把刷子的，但是只是憑借這些，就想讓李清越低頭是不可能的，他向來崇拜的都是那些賢者聖人，日常也高標準要求自己，所以能夠吸引他的主公會是什麽性格，這已經很明顯了。
這是一個佐證，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那些院子裏的人，不少穿著粗布麻衣，皮膚黑黝黝的，分明就是些貧民，而且他們看向那劉公子的視線滿是崇敬。
裴明霄並沒有強求讓屋內人出來，轉而說道：“能夠在亂世再次相遇，也是一樁緣分，不如你們敘敘舊。
之前是情急之下，為了救人所以砍伐了你們家中的樹木，在此先向楚公子表示歉意。想來宅院中缺少食水，楚公子不如讓人搬運些食物來運送，我們不會擅自動你們的東西，還請不要擔心。”
這個說話風格和作風，果然是李清越那小子會喜歡的！
楚恒心道，正好，廚房離得不算遠，他現在餓得渾身發飄，走路都沒勁。
等到帶人去取了糧食，他沒忍住啃了些幹餅子後，這才緩過來氣，他見對方果然就像是劉公子說的那樣，沒有亂拿東西，心中暗暗驚奇，這些貧民百姓居然能夠這樣聽話。
把家人救出來以後，其他人表達謝意，楚恒不動聲色的捂住了平時嘴上沒有把門的，最喜歡得罪人的堂兄嘴巴，然後一拳把他打暈，以免壞事。
沒人插手，他們也不傻，知道這家夥平時說話是什麽調調。楚恒的父母默契的移動身體，把楚恒堂兄癱軟的身體遮擋起來。裴明霄雖然看見了，卻沒有多管閑事的想法，畢竟這是楚家的家事。
等到又是一番客套後，其他人這才開始胡吃海塞起來，楚恒簡單和家裏說明情況，換了件衣服，洗了把臉，便去找李清越了。
他也要好好問問自己的同窗怎麽回事，畢竟這世上連妖魔鬼怪都出來了，他也不能繼續抱著以前的觀念，遇見有本事的人不容易，要是能依靠一二，也不至於被幾具活屍逼迫的差點餓死了。
“吾主心懷蒼生，承天秉命而生，楚兄，我並無任何欺瞞之意，你且去看，隊伍中男女老弱都有，能讓人攜家帶口，離家舍業，不顧危險追隨跋涉至此，是因為我們之所以能夠活下來，皆有賴於其預言之功，敬畏其天威，順服於其恩德。
我既已認其為主，自然是因為吾主德行出眾，舉止猶如昏暗天光下燁燁然之火燭，初看不過微星一點，但是靠近之後，自然能夠感受到溫暖。如今塵世紛亂，狼子野心之輩如過江之鯽，又天生巨變，鬼魅作祟，人世如烘爐，灼燒百姓心。
楚兄也是出身世家，家室高貴，自幼飽讀詩書，勤練兵法，難道就忍心將這一身本領棄之不用。世間苦，正當尋覓明主，為其效命，方能撥亂反正，還望萬萬不要錯過良機啊。”
怕楚恒不知輕重，又講述了劉青陽所做的一切。
楚恒能夠聽出李清越的一片真心，他沈吟片刻：“李兄，別怪小弟說話直接，實在是家中這麽多口人的性命背負在身，由不得我慎重起見。
要是我孤身一人，自然別無二話，既然能夠得到你的肯定，想來劉公子是值得托付終身之人，還望你體諒我的難處。不知劉公子志向如何，是想要稱王稱霸，改朝換代，還是邀名得利？”
李清越並無動怒的意思，他性格如此，自然不會強人所難：“他只是想救人而已，救人，救一人也是救，救萬萬百姓也是救，到了那種程度，就算沒有黃袍加身，掌握了天下民心，又與皇帝有什麽區別呢。
未來如何，我不能在此肯定，只是不論那些長遠。我們受人恩惠，豈能不做些表示，更何況這世道，破門滅家都是尋常，在鬼祟面前，誰敢說自己能夠獨善其身。”
這就是他所想的那樣，楚恒深深一鞠躬：“李兄的心意，小弟明白。只是父母在，還需要啟稟二老，才可以做主。”
李清越沒有多糾纏什麽，話已經說到這種程度，他相信楚恒會有所決斷的。
楚恒離開李清越所在後，並沒有像是他說的那樣去找父母，而是轉頭去找劉公子。畢竟這個才是正主，之前接觸不夠，他如何能夠輕易做出結論，只是當著面質疑這一點，顯得很不信任李清越，所以他自然要找個借口出來才行。
並沒有花費太久時間，楚恒很快就看到了那個想找到的人，仔細思索過話語，不至於有什麽失禮得罪人的地方，楚恒這才開口：“劉公子，雖然相處時間不長，但是我能夠感覺到，您是一位謙謙君子，可靠又正直，應該喜歡坦誠相待的交流。
所以我沒有太多的粉飾言語，直接前來，冒昧打擾，實在是有些疑問想要請教，還請您寬恕我的冒失，想要請教您以後的打算如何呢。”
“楚公子言語實在是太客氣了，不必如此，不過簡單閑聊而已，不用這樣拘束。要是說起打算，自然會有的，那就是救濟斯民。”
“這可是大志向，想要實現很不容易吧。”
“確實如此，但只要行正道，自然得道者多助，我固然做了微小的工作，但是現在的這些也離不開周圍人的幫助，合理的分工與知人善用能夠使得這條路前路更加光明。更何況，願意與我同行者，我都會給予信任，齊心協力才能共渡難關。
要是有什麽風雨，我也不會退縮，會沖在前面，生命並無高低貴賤之分，我的性命也不會比其他人更重要。有了這些，無論是怎樣曲折的道路，相信終究都能有走到終點的那一天，未來始終都是光明的。”
“我明白您的心意了。”
在告辭之後，楚恒又深入那些百姓中，詢問他們對劉公子的看法，得到一片感激涕零，在聽聞他進入高門大戶以後，不去找金銀珠寶，反而關心給百姓熬煮粥水，他已經徹底下定了決心。
回去找到父母後，楚恒慎重的說道：“父親、母親，孩兒一直都自持一身本事，知道這世道飄搖，不願輕易出仕。可是今日，卻有了想要投靠的明主，因此特意前來稟告。”
楚母柔聲道：“你所選中的那人可是高門貴胄？”
“不，他只是寒微出身。”
“這樣啊，能夠讓你說出這種話來，想必是有別的特殊之處，那他可是十分擅長文學或者武藝，使得你很是欽佩？”
“未曾討論過詩詞歌賦，也沒有聊過幾篇經典著作。至於武藝，他更是不會武術。”
“不是因為家境，不是因為才華，卻還是讓吾兒有了這樣的想法，那肯定是品行出類拔萃，為人極為優秀吧。”
“是的，我所欲追求的明主，能夠在危險來臨的時候，不是躲避在護衛身後，而是帶領人們一起想辦法解決問題。即使出身平平，卻在兵亂後，不是去搶奪金銀死物，選擇去關懷百姓。聽聞他的志向，就是匡扶社稷，救濟萬民。
觀其舉止，能夠做到知人善任。即使是相處不久的謀士，也不擔憂對方產生對自己不利的想法，不防備下屬，反而能貼心為其考慮周全。孩兒想著，能夠做到這些的人，在史書記載上，都曾經取得什麽樣的成就？
為人主者，不需要事事精通，因為自然有下屬可以代勞。能夠放權與交付信任，在合適的時候做出決策，就已經是上佳的人選了。更何況，他還有一腔愛民之心，不過短短半天的接觸，就能讓之前素不相識的百姓自願追隨，哪怕是冒著生命危險也再所不惜。跟隨這樣的主公，我想不到會失敗的理由。”
“很好，看來吾兒已經下定了決心，你既然今日在此說出這些話語，那麽就不要忘記此刻的忠貞之意。選中主公，無論是貧賤還是高貴，只要志趣相投，是值得托付終身之輩，就要堅定不移的一起與他走下去，這樣才能成為一段佳話。
日後要是遭遇了挫折與危險，感到了後悔，就好好想想，你今日拜別父母的時候是下定了怎樣的決心，不要輕易說出會傷害人心的話語啊，不然嫌隙漸生，即使開局是美好的，結果也有可能是雙方離心。劉公子確實是個不錯的人選，為娘支持你的選擇。”
楚母笑了笑，“你的堂兄他們並不是可靠的人手，雖然是血親，卻不可為依靠，在亂世，有著拎不清的親人，無疑是在往絕境狂奔。所以在你來之前，我已經與你父親商議好，直接分家，挑選了值得信任的人手，同時也願意和我們一起離開的人一起去投奔劉公子。
這座宅子，包括一些金銀之物，就分給那些留下的人了。這件事不是征求意見，而是通知，房契已經交付出去了，分家文書也強迫他們簽好了。這世道已經不同以往，能夠守住的財富才是我們要掌握的，眼下劉公子不過是剛剛起步，正是需要投資的時候，你自己前去，與帶著我們，可不是一個價碼啊。”
“母親······”
沒想到娘這麽雷厲風行，楚恒都有些傻眼了，這時候楚父拿出來一個匣子，打開以後就見到那份分家文書，上面的墨跡還沒有幹透，是堂兄他們的字跡，下面是不少金銀珠寶等物。
“我們家也藏了不少糧食，這些可沒說要給他們。亂世裏面，糧食比黃金更重要，到時候叫人起出來獻給劉公子，他手下這麽多，總得吃飯吧。這些珠寶，找個合適的機會，該散出去就散出去，不必心疼錢。”
“多謝父親支持。”
“當父母的，總要為孩子長遠計，你如今要做大事，家裏面又豈能拖你的後腿呢。有了這份文書，以後就算你堂兄他們口出妄言，想來至少能撇清點關系。只要你勤懇做事，劉公子看在眼裏，自然會記在心裏。我瞧著他不像是會遷怒的，應當還好。”
一家人將事情處理的差不多以後，楚恒去尋找李清越，重新推門而入：“我已經和家裏面提過，我決心要跟著劉公子，他們有的人支持願意跟我一起離開，有的不想走，那就留在家裏好了。”
李清越並不奇怪楚恒會做出這個選擇，他早就知道對方是個聰明人。有了這句話，他自然帶著楚恒一起去拜見劉青陽。
裴明霄猜到楚恒可能會跟過來，這也是他故意讓李清越去敘舊的原因，不管有沒有用處，試試也沒有什麽，反正李清越對於給他挖人才是十分熱衷的，所以對於兩人聯袂而來的時候，他並不感到意外。
拜見以後，也算是定下了名分，楚恒也是光棍，直接表示父母親人和可靠之人都會一起跟著他，家裏面的糧食也會獻出來。
既然他都這麽說了，裴明霄自然沒有阻攔的意思，於是眾人紛紛開始運送起糧食來，至於那些不肯離開的楚家人，楚父楚母早就讓人把他們關在屋子裏，現在有人在屋外看守著，就是為了防止意外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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