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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死生契闊 願妻千歲,祝君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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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死生契闊 願妻千歲,祝君長生。……

夢的開始, 分明是甜蜜的。

溫暖春夜,床笫纏綿,潺潺春雨落在糾纏的身體上, 又濕又滑。

他托起她的腰, 差點沒握住,手指緊了緊, 在腹部蓋下他的拇指印。

不太契合的地方, 因雨水滋潤完美結合。

他對她好溫柔, 不舍得她受一絲痛楚, 他吻她眼睛, 誇她眼角的蝴蝶很美, 他吻她耳朵, 對她說動聽的情話……

一場旖旎情事落下帷幕, 一起失控情殺悄然發生。

情人躺在血泊裏, 而刀, 在她手上。

她挖出他的心, 捏碎了扔在地上,她剜出他的肝,切成塊吞了下去。

她盯著他身上的吻痕和抓痕,眼睛在哭, 落下透明的淚,嘴巴在笑, 滴下鮮紅的血。

好血腥, 好可怕, 她的靈魂瘋狂叫嚷,可軀體無動於衷。

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舉刀將他肢解。

“只是夢而已, 我不在這嗎?”謝承舟牽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看我,好好的。”

淚珠吧嗒吧嗒掉落,雲湘不敢正視他,垂著眼自言自語,“我的手總是發抖,我經常出現幻覺,有時候我覺得我不是我,有時候又覺得我已經死了……我控制不住自己,萬一我哪天失去理智,傷害了你該怎麽辦……”

越說,聲音越小,對自己越沒有信心。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只知道嘴唇在動,喉嚨在震。

嘴巴說出去的話,好像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最後才被靈魂聽見。

還有她抱著的人,為什麽抱著他?

是她的身體感到冷,迫切想要取暖,還是她做了噩夢,想尋找慰藉?

眼前這個人,抱著的是她的身體,還是她的靈魂?

腦子好亂,各種感官都在錯亂,一會輕飄飄,一會沈甸甸的。

像塊冰,在升華成氣和凝華成冰兩種物理現象之間更疊。

她應該不是個人,而是某種物質物質,以某種形狀存在。

耳邊似乎有聲響,混在嗡嗡嗡的雜音裏,聽不真切。

看見他嘴唇張合,雲湘才知道是謝承舟在說話。

游離的魂悄無聲息鉆回體內,慢慢地,她看清他的臉,聽清他的話。

“湘湘,怎麽不說話?”

“我剛剛……走神了。”

“需要叫醫生過來嗎?”

“不用了。”

叫醫生有什麽用呢?無非就是用鎮靜劑,使她的身體迅速鎮定下來。

意識層面的病,怎麽可能用物質治愈?

“有點冷,抱我回去睡覺吧。”

“好。”

後來,類似情況時有發生,沒有任何預兆,也沒有任何解決辦法。

只能在時間流逝中,一次一次地熬。

每次,謝承舟都守在身邊,有時抱著她,有時摟著她。

他大概已經習慣了,比起最開始的手足無措,變得越來越游刃有餘。

四月一過,天逐漸放晴,雲湘慢慢嘗試找事情做。

從最簡單的讀書入手,然後恢覆寫作畫畫,還嘗試種花,可惜種不好。

向梁晏討的幾株名貴花卉,沒幾天全被她養死了,之後再問他要花花草草,慘遭拒絕。

“阿晏結婚,我們送什麽?”

謝承舟不答反問:“你想送什麽?”

“我窮,想養幾株花送個心意,但失敗了。”

“你窮?”謝承舟輕笑,“以你的賬務流水,股份收益夠花幾輩子。”

“那不是我的錢,你該怎麽用怎麽用。”

雲湘翻個身,蹙眉沈思,“感覺阿晏什麽都不缺,送什麽都好多餘。他要娶的那位姚小姐,喜歡什麽?”

“他老婆我怎麽會知道。”連續幾天睡眠不足,謝承舟困得睜不開眼,“我連自己老婆都想不明白。”

“你想結婚嗎?”

“我想就可以嗎?”

“睡吧,夢裏什麽都有。”

謝承舟睡著了,夢裏不但什麽都沒有,而且唯一的愛人也永遠離開了。

又是那場噩夢。

雲湘翻越Augeas天臺護欄,一躍而下。

*

已經過去很久了。

雲湘永遠忘不掉那一夜。

他們抱在一起,沒睡著,沒說一句話。

能說什麽呢?

對不起沒用,我愛你,又太假。

她只是捋他的頭發,默默地數被月光染白的數目。

他只是聞她的氣味,靜靜地感受胸廓拱起的弧度。

後來,當他們再談起那一夜。

謝承舟說,他手裏一直握著□□。

雲湘說,她知道,她也一直看著桌上那瓶。

說完,他們都有些惆悵,又有點慶幸。

愛能夠直面死亡的恐懼,也能夠積極尋找生的契機。

他願為她死,她願為他生,如果這都不算愛,那什麽是愛呢?

人生的旅途蜿蜒曲折,一個人難免孤獨仿徨。

若有這樣一個人,為你提一盞燈,撐一把傘,驅散黑夜,遮風擋雨,將你安全渡到彼岸——

你是否願意,為了他,暫且努力活一活?

“湘湘醒醒,我們到鯨海了。”

雲湘打個呵欠,揉揉幹澀的眼。

見天光大亮,瀚海無邊,他的影子疏疏落在眼前。

拇指抵在嘴角輕拭,他取笑她:“口水都滴到衣服上了。”

“誰叫你讓我吃奇奇怪怪的藥。”她擡手抹,下巴t濕濕的,有點粗糙,也許結了一層膠。

治療精神病的藥,不良反應多得嚇死人,幾種藥相互作用,還會導致意想不到的效應。

戴上口罩下車,雲湘打算提個小的行李箱,被謝承舟阻止,“路不好走,你小心點,別摔跤。”

鯨海地處嘉南市某個小鎮,地方偏僻,人們看海有更好的去處,鮮少有人來這經濟落後路途顛簸的小地方。

海邊民宿環繞,他們定的是架空在水上的民宿,歐風小白房,裝潢精美,格調雅致。

套房很大,玻璃推拉門外延伸出去一塊木棧板,裝點成海上花園。

花海中擺放白沙發,自屋頂垂下的秋千,綁著長長的白蕾絲帶,在海風中飄拂晃蕩。

“哇,還有二樓。”雲湘爬上木梯。

二樓是臥室,鄰海三面由玻璃幕墻圍合,晚春的陽光照進室內,明凈敞亮。

推開窗,鹹鹹的海風迎面吹來,耳畔響徹海浪翻湧聲,一切都那麽美好。

謝承舟來到身後,環住她的腰,抵著肩膀說:“等會吃午飯,然後睡一會。今天起得早,困了吧?”

“還好。”她側頸瞧他,“你開這麽久的車,累不累?”

“不累。”

遮光簾合上,房間驟然陷入黑夜,他們相擁躺在床上,枕著平緩的海浪入眠。

這個男人總愛逞強,明明沾了枕頭就睡,還嘴硬說自己不累。

黃昏時分,他們迎著夕陽乘舟漂流。

海鷗盤旋低飛,雲湘舉起面包條,一只小海鷗馬上飛來叼走。

小舟搖搖晃晃,雲湘坐在船頭,身子東倒西歪。

謝承舟忍不住提醒,“看著點。”

“哎呀知道啦,我平衡性沒那麽差。”

一袋面包條用完,她扶著船沿坐回謝承舟身邊,拍拍手,抖掉面包屑。

他擰開礦泉水遞給她,雲湘接過咕嚕咕嚕地喝,唇角沾上水漬,染上了晚霞的顏色。

依偎在他身邊,聽風賞霞,她突然無比希望,時間停留在這一刻。

“謝承舟。”

“嗯?”

“謝承舟!”

“怎麽了?”

“我好像沒有問過你,第一次見我,你在想什麽。”

“第一次見你?”謝承舟微闔著眼回想,忍俊不禁,“這小孩,好笨。”

“什麽呀,我那天很酷好不好?”

“我第一次見你,不是在億通。”

是前一年春,煙雨迷蒙。

小姑娘懷抱帆布包,靠在仟麗門口的柱子旁,微微仰著腦袋,望著一簾幽雨躊躇。

路過她時,他只是匆匆一瞥,沒怎麽註意。

進了門廳,助理和前臺接待交代事情,他站了一會。

鏡面磚中的身影晃了晃,女孩低頭看表,忽然把帆布包舉過頭頂,步入雨幕中。

笨死了。

入口架子上掛的雨傘,是酒店免費提供的,都不知道拿一把。

雲湘記得這回事,“所以是你讓前臺給我送傘的?!”

那天,她跑出去沒多久,接待匆匆追上來,遞給她一把傘,說是免費提供的,不需要歸還。

那位接待姐姐踩著高跟鞋出來追她,只為了給素昧平生的人送傘,她當時還特別感動來著。

只是不知道,背後還有這麽一樁故事。

“億通那次,你是認出我,才盯著我看?”

“嗯。”

“那時你又在想什麽?”

“笨死了。”

“……”

“你以為自己很酷,卻暴露了真實想法。”謝承舟說得頭頭是道,“不愛的人,不會在對方背叛時,產生這麽強烈的報覆心理。”

雲湘釋然一笑,再愛都是過去式了。

腰上忽地一緊,謝承舟掐著她,話裏酸溜溜的,“瑾逸說,初戀是道過不去的坎。”

“是啊。”

他的話更酸了,“我不明白,那種人,你愛他什麽。”

“你不會明白的。”

那是她十七歲吃的蛋糕,十七歲的她,真心愛過周以航,這不是什麽可恥的事。

小舟隨潮水蕩漾,太陽半落,晚風有點涼。

雲湘朝他懷裏拱了拱,用鼻尖蹭他耳垂,“聽我這樣說,你是不是不高興?”

顯然很不高興,都不吭聲了。

“今晚你餵我吃蛋糕,二十三歲的我,愛的就是你,以後每年你都餵我吃蛋糕,我每年都愛你,直到我……”

謝承舟含住她的唇,將那個字堵回去,“夠了,我會記得每年續費。”

華燈初上,星光熒熒,女孩穿上公主裙,穿過藤蔓花叢,蹲在蛋糕旁。

謝承舟為她戴上王冠,“許願吧。”

她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他舉起相機,給她拍照。

每年5月21日,雲湘都會留下這樣一張美美的照片,掛在雲渡居臥室,一睜眼就能看見的地方。

“嗯哼,第一個願望,希望男朋友以後別給我做飯。”

“……”

“第二個,希望男朋友老得慢一點。”

“……”

第三個,希望雲淑,順遂無憂。

即使生生不見。

惟願歲歲平安。

吹滅蠟燭,謝承舟遞來白瓷刀。

切兩小塊走個儀式,剩下的拿去分給別人。

謝承舟端起他那塊,吃一小口,剩下的全往她嘴裏塞。

“記得你的承諾,騙了我那麽多次,這次再敢騙我……”

“怎樣?”雲湘擠眉弄眼,“把我關起來,一輩子綁在床上?金主爸爸,這句話我聽得耳朵都長繭子了,就沒句新的?”

“我不會對你怎樣。”

謝承舟一本正經,“你若騙我,我就往手上劃一刀,時不時露出來給你看,看你還敢不敢撒謊。”

“不敢了不敢了。”雲湘抱住他手臂,手探進袖子裏摸,“我一定不騙你。”

是夜,夜風拂過海面,帶起一陣浪撞向棧板,小白房上下顛簸。

雲湘趴在幕墻上,臉和窗紗劇烈摩擦。

玻璃冰涼,身後滾燙。

水浪外湧,觸礁回溯,進一步,退一步,停在某個位置磋磨。

“承舟,承舟……”她叫得急切,手往後伸撓他胳膊。

他明明和她一樣汗濕淋漓,說話態度卻有些冷淡。

“叫我做什麽?”

“差點,還差點。”

“什麽差點?”

“我愛你。”

砰!

一簇浪花沖上夜空,搗碎了月亮。

少女不禁叫出聲,手掌在玻璃上胡亂擦拭,試圖將月亮看清楚些,卻是徒勞。

潮水退去,視野稍微明晰,猝不及防又一陣急浪,打得她暈頭轉向。

她實在承受不住。

絞緊了往外擠,反倒弄巧成拙。

悶哼聲疊起,她倒吸一口涼氣,渾身繃緊不敢動。

可惜晚了——

臉緊貼窗戶,熱氣撲上玻璃凝結成霧。她眼裏又含著水,眼前景物愈發模糊。

月亮在雲中翻來覆去,世界朦朧夢幻,如霧裏看花,似水中望月。

她顫聲央求,“承舟……嗯……慢……”

他無動於衷,“嘰裏咕嚕說什麽?聽不清。”

“謝承舟,我愛你。”

“聽不清,大點聲。”

“謝承舟,我愛你。”

“叫的不對,重來。”

*

海的那邊有座山,山上拓出去一個觀景臺,臺中有棵梧桐古樹,蓊蓊郁郁,枝繁葉茂。

一柄柄小小的綠扇,在風中撲閃。

在山下看的時候,紅綠參半,雲湘乍以為是早開的石榴花,上來才知道,是纏在樹枝上的許願帶。

雲湘在小攤上買了兩條紅帶子,拉著謝承舟來到樹蔭下,分坐石桌兩側。

蘸了墨,提起筆,一時又不知道該寫什麽。

風過,吹落凝在筆尖的墨,墨點滴在紅綢上,臟臟的。

她撇撇嘴,想和謝承舟換一條,發現他已經寫好了,簡簡單單三個字——

妻千歲。

矯若驚龍,力透紙背。

“你還會寫毛筆字?!”雲湘驚嘆,“謝承舟,究竟有什麽是你不會的……”

“沒有。是你說的,我無所不能。”

謝承舟起身,將紅綢纏上枝頭,打上死結,再補個蝴蝶結。

低頭看雲湘在搓紅綢上的墨點,他說給她買條新的。

“不用了。”她笑著搖頭,“有點瑕疵,但無傷大雅。”

雲湘拿起筆,同樣寫了三個字——

君長生。

橫平豎直,字跡工整。

他掛得高,雲湘夠不到,皺著鼻子瞅他一眼,謝承舟便攬住她的腿,把她托到臂彎上。

雲湘把紅綢掛在他的旁邊,學著他打死結,再挽個花。

墨點露在外面,有點醜,但沒關系。

完美無瑕並非被愛的前提,

缺陷也不意味著被拋棄。

定情不必等到十五,

愛上他那一夜,

恰是初三的月。

—None Like You—

—End Of Main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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