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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罷人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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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罷人終

病房裏除了梁一爺爺還有三個病人,梁一進去時隔壁床的正在痛苦哀嚎。聽醫生說是早上剛做完手術,這時候麻藥退了正是疼的時候,兒女家人圍了一圈開導安慰。

梁一走到爺爺床邊小心拉上簾子隔開視線,坐下來一瞬不瞬盯著病床邊滴滴響的儀器。

許久未剪的頭發有些遮眼,紮的梁一眼睛有些紅。

檢測器突然開始波動,梁一猛然看向旁邊又松口氣,輕聲問道:“爺爺你醒了,要喝水嗎?”

梁一爺爺微微側頭看他,混濁的眼睛裏似是含淚,梁一不敢細看,錯開眼神從旁邊拿了杯水。

爺爺搖搖頭,聲音微弱道:“耽誤你的學習。

梁一放下水杯握緊他幹枯粗糙的手,故作輕松道:“不耽誤,我同學說最近沒開新課,沒落下多少,等您好了我幾天就補回來了。”

爺爺輕輕回握,“好不了了。”

“您別這樣說。”梁一低下頭咬咬牙,強忍著酸意開口:“我剛去問醫生了,讓您放寬心,沒什麽大事。”

“肯定沒什麽大事。”梁一雙手握緊。

“爺爺您再睡會兒,護士剛讓我去取藥,我差點忘記了。”梁一站起來,準備走了又回來,把床頭的呼叫鈴往枕頭跟前拉了拉,“這個是呼叫人的,要是我去取藥或者買飯的時候您不舒服,就拉這個。”

確定爺爺聽明白了,梁一才快步出了病房。

他也沒說假話,確實該去取藥了。去藥房的路上也沒什麽人,梁一到了跟前已經將情緒收拾得好好的,除了眼睛有些紅腫,只要不說話也再看不出來什麽。

他拎著滿滿兩大袋子藥刷了卡快速回去交給護士,回病房時爺爺已經睡著了,除了呼吸聽著有些難受,其他倒也正常,梁一松口氣坐下來。

隔壁床也安靜了許多,梁一拿出手機先給班主任老馬簡單說了一下請假緣由和時間,又給高飛發了一條消息,讓他幫忙認真做筆記。

最後翻到和紀昭的聊天界面上,往上劃了劃看了一會兒聊天記錄,才關掉手機。

接下來的幾天,爺爺的情況又糟糕了些,夜裏總是止不住的咳嗽,更嚴重時甚至出現休克,病危通知下了不止一回。

梁一幾乎夜不敢寐,只能在白天時,病房其他人幫忙照看一下,他才能爭分奪秒休息一會兒。

今天爺爺狀態不錯,梁一買飯的功夫查了一下卡上的錢,大半已經出去了。前兩天搶救一回後,用藥量激增,費用也跟著多了不少。

梁一吃飯的時候簡單在腦袋裏算了一下每日開銷,預計了一下錢還能用多久,等堅持不下去,只能求助紀昭爸爸了。

病房今日平靜了許多,沒有新患者進來,前幾天做手術的都在恢覆期,爺爺難得也清醒了不少。梁一接了盆水,替他擦了擦身體。

連日來吃不下飯,身體早就瘦弱不堪,胳膊卻因為打吊瓶腫脹的厲害,梁一小心避開傷口,一點一點擦拭。

等最後擦完腳,梁一看了一眼時間,還早,爺爺躺了太久,身體都僵了,今天狀態也好,幹脆支起病床讓他坐著舒服些。

梁一倒水回來,爺爺指指旁邊輕聲道:“你歇會。”

“我不累,爺爺。”梁一替他掩好被子坐在床邊,連日吃不好睡不好,梁一瘦到臉頰都有些凹陷,梁一爺爺看在眼裏,又勸道:“你睡覺,我坐會兒。”

“我不困。”梁一搖頭。

“小夥子你還是睡會吧,你爺爺有我們照看,晚上你再起來。”旁邊熱心的胖阿姨說道,“大人這麽熬也扛不住,況且是孩子。”

這個胖阿姨很愛聊天,自從她來了病房熱鬧了不少。

梁一看了一眼,爺爺這有什麽問題,儀器會叫醒他,他又起身將簾子拉開些,請對面的人幫忙看一下,才躺在椅子上,

幾乎是倒頭就睡。

胖阿姨站在床邊端詳一會兒,沖梁一爺爺說道:“大爺你這好孫子。”

爺爺笑著點頭。

胖阿姨說完轉頭又開始說自己孫子,不懂事,不好好學習。梁一爺爺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靠窗的凳子上坐著個白白胖胖的小孩,正在低頭玩手機,年紀比梁一小不了多少,看著就無憂無慮的。

梁一爺爺又將目光移到梁一身上,他的好孫子,性格好,模樣好,學習好,唯獨過得不好。

這麽些天,忙前跑後腳不沾地,憔悴的不成樣子。一管一管昂貴的藥推進去為他續命,耗得都是梁一的生機。

病房說話聲不算低,梁一睡得很沈,儀器剛才就有些脫機,好在提示聲音不高,梁一爺爺費力挪了挪身體,努力忽視身體上的痛苦,靠著枕頭目光看著梁一,

讓他多睡會吧。

護士站鈴聲尖銳響起,梁一摁完又沖出病房去找人。至天明時,病房再度安靜,原本的氧氣換成了呼吸機。

梁一坐在床邊手腳發麻,盯著儀器的眼睛眨都不敢眨。他太大意了,他怎麽能睡著。

旁邊收拾準備轉出病房的阿姨過來拍拍他的肩膀,給他塞了一碗粥和一袋包子,

梁一嘴唇微動,想說謝謝,啞著嗓子沒能發出聲音來。

阿姨離開後,梁一又盯著儀器看,醫生過來查看完情況,將梁一叫到外面,

“家裏沒有其他人了嗎?”醫生看著他憔悴的不成樣子問道。

梁一搖搖頭,“您跟我說就行。”

“我就不繞彎了,病人情況很不好,並發癥太多,繼續用藥也是拖著,無非就是早幾天晚幾天的區別,沒有痊愈的可能。做心肺覆蘇時臟器肯定受到損傷了,感染的可能很大,加上藥也不便宜,這麽下去只能人財兩空…你提前做好準備……”

醫生單刀直入,幾乎沒給梁一過多做心理準備的時間。

梁一耳內轟鳴,吞了吞幹澀的嗓子緩緩問:“要是去省醫院……”

醫生搖頭。“回天乏術,而且就病人現在的情況,也不會有醫院肯收。”

醫生說完也沒再勸,他只負責講清病人情況和其中的利害關系,家屬怎麽決定他沒權幹預。

梁一點點頭,沒再說什麽,轉身回到病房。醫生看著他形銷骨立的身影輕嘆一口氣,又到護士站交代了幾句。

梁一坐在床邊輕輕握住爺爺的手,病房很暖,但爺爺的手像是被一層溫熱的皮裹住的冰塊,怎麽也捂不透。

前兩天腫脹的胳膊突然變成皮包骨,黑青的針孔遍布手背胳膊,梁一垂著腦袋,眼淚一滴一滴砸到手上,病床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直緊握著的手輕輕動了一下,梁一草草擦了一把臉擡頭,“爺爺。”

“梁子……回家吧。”隔著呼吸機梁一聽到爺爺微弱的聲音這樣說道。

他猛地低下頭,又狠狠搖頭,啞著嗓子:“不要。”

“爺爺想回家了……”老人幹枯的手微微用力回握梁一。

也沒給梁一太多考慮時間,又一次病危通知下了後,梁一捏著單子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醫生說完後續,緩緩回病房收拾東西。

回到家時剛剛午後,救護車將人送到家裏便離開了。四九巷的小院子跟以往也沒什麽不同,只是走的時候也沒想到再回來時會是這樣。

租來的呼吸機還在滴滴運轉,梁一站在廚房聽著細微的聲音,木著腦袋盯著熱水壺。

等水熱好,梁一端著盆進屋,用毛巾細細給爺爺擦洗了一下。擦洗完重新坐在床邊,爺爺將手虛虛搭在他的手上看他,梁一扯了扯嘴角,啞聲道:

“我知道您擔心什麽,放心吧,我能照顧好自己。其實我對他們本來也沒什麽感情,您才是我的家人,我有您就足夠了,心滿意足了,其他人都不重要,我也不在意。”

梁一說完別過頭將眼角的淚抹掉,站起來走到電視跟前,“爺爺您想聽戲嗎?”

梁一從抽屜底下拿出那盤保存了很多年依舊完好的卡帶,推到收音機裏,細微的電流聲過後,哀婉的尺調腔響起:

【……

……我想你,三餐茶飯無滋味。

……我想你,提起筆來把字忘記。

……我想你,衣冠不整無心理。

……

我以為天從人願成佳偶,誰知曉姻緣簿上名不標:

實指望你挽月老媒來做,誰知曉喜鵲未叫烏鴉叫;

實指望笙簫管笛來迎娶,誰知曉未到銀河就斷鵲橋;

實指望大紅花轎到你家,誰知曉白衣素服來吊孝。

…………】

梁一總說是爺爺救了他,卻不知道,對於爺爺而言,他何嘗不是救贖。

年輕時也曾說了鄰村好人家的姑娘,定了親事,時常見面,是個一笑就羞紅了臉的姑娘,穿著自己縫得衣服,清秀漂亮。

老一輩的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紙婚約就是一輩子。

卻在婚期定下後不久,突逢厄難,自此陰陽兩隔。

驟聞噩耗,一蹶不振,孤苦蹉跎到五十多歲,梁一出現了。

剛滿三歲的小孩,手腳都是軟綿綿的,被父母互相推諉後拋棄,不吵不鬧跟在他身邊,懂事的叫人心疼。

恍恍惚惚了半輩子,原本就等著這一天去見心愛的姑娘。

偏偏老天給他了一個牽掛,以為就是個慰藉,卻還是被絆住了手腳,臨了臨了怎麽都放不下他……

罷了罷了……

戲曲落幕,側坐在床邊的梁一低聲喊了一聲爺爺,無人應答。

他握著逐漸失溫的手痛哭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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