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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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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突破

江竹野閉上了眼睛。

此時傀儡之外,暴雨傾盆,豆大的雨滴敲擊著鐵甲的表面,驀然一道閃電劈下,震的山川間風雨飄搖。

夏天要到了,江竹野方才換了一身短衫,緊實有力的小臂上爬滿了黑金交錯的鱗片,那些錯綜覆雜的紋路從不同的方向一直攀升到脖頸,連成一朵妖異而危險的花。

她皺著眉頭,臂膀上劃開兩道縱深的傷口,正向外源源不斷地冒著血水,而她整個人靜默著,像壓抑著準備爆發的火山。

夜深了,明潯依然守在江竹野面前,他的神智已經有些無法集中了,但江竹野內府的每一絲變化都讓這個浸淫魂形領域多年的老者感到奇妙不已,他一邊運轉著魂形進行觀察,一邊瘋狂地在紙上寫寫畫畫記錄著。

噠,噠,噠。

有什麽人緩步走了進來,用冰涼的手指貼上了他的脖頸。

明潯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猛地轉過身,看見薛銘笑瞇瞇地站在自己身後,烏黑的長發散在身後,眉間的桃花妖治得瘆人。

“我讓傀儡先自己跑著呢,道長辛苦了,歇息一會吧,我來守著她。”

明潯覺得薛銘和江竹野的狀態都非常的不對勁,但他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只當是舅侄之間起了矛盾,心下明白自己不方便插手,遂點頭致意,收拾好稿紙進了內側的房間。

薛銘的狐貍眼在暗夜裏泛著綠光,他面對著江竹野盤坐下來,背後的尾巴有一搭沒一搭的搖晃著,良久,他伸出了手臂,按住了江竹野的手腕。

江竹野覺得自己的心神再次進入了一種十分玄妙的狀態,內府膨脹和被擠壓的刺痛讓她時刻保持著警醒,兩種不同的血脈一內一外地對抗著,紛紛將靈氣向對面推去。

她咽下一口腥甜的血,不管不顧地將曾經建立的漩渦撕裂開來。

太痛了,好不容易穩固下來的魂形被硬生生撕扯成幾瓣,江竹野有一股強烈的嘔吐感,彎下腰去,連叫喊的聲音都沒有。

她從來不是能忍痛的人,甚至說十分的嬌氣,從前跟著師父訓練的時候經常抱怨自己腰酸或者腿疼。

只是那些傾訴的對象都不在了,自己就突然變得沈默了起來,再大的傷口也只能咬牙堅持過去。

兩種血脈終於順著血管緩緩碰撞在一起,江竹野兩鬢被汗給浸透了,她幾乎懷疑自己血管要被撐裂開。

在激烈的相互博弈之後,兩股氣息逐漸融合在了一起,江竹野慢慢地穩定了下來,她長舒了一口氣,看著自己眼前閃現的諸多畫面。

靈氣更為濃郁的上古時期,空中啼鳴盤旋的火鳥,山間輕盈跨越的巖羊,還有山巔之間,蒼穹之上之上游弋的金龍......

那是她的祖先生活過的地方。

江竹野好像也體會到了那種暢游山水間的樂趣,她上天入地,無所不樂其極,她——嘶......

轟隆!

又是一道炸雷。

有什麽冰冷的東西順著她的手腕穿了進來,像柔軟的錦被裏出現了一根淬了毒的銀針,在翻滾間紮入毫無防備的後背。

江竹野倏然睜開了眼睛,同眼裏泛著兇光的薛銘四目相對。

“舅舅,我給過你機會了。”

她輕聲說道,隨後反手篡住了薛銘的手腕。

薛銘只覺得自己像被一雙玄鐵制成巨大的鋼爪給鉗住了雙臂,但真正緊貼著自己的皮肉的卻是這麽一雙纖細的手掌,對面的人像是知道自己的早有預謀,卻又不甘心地繼續驗證。

真像啊,簡直和自己的姐姐是一模一樣,無論是外貌,還是性格。

當江竹野閉上眼睛的時候,在昏暗的燈光下高挺的鼻梁投下陰影,那時候最為相似——在過去的無數個夜裏,姐姐就是這麽守在他身邊的。

她為什麽要丟下自己呢,他沒法好好守護她嗎,他的心術不正嗎,為什麽姐姐寧願信那個沒用的男人和這個裝模做樣的老頭子,都不願意到自己身邊來呢?

威風凜凜的傀儡停在了有些破落的丹森村落面前,此時風雨吹打著上了年紀的屋檐,泥濘的院子裏空無一人。

那個可笑的老頭子就躺在裏面,他愚蠢地把竹野送到了自己身邊,只要自己微微側下刀身,就能讓竹野再無別的牽掛。

薛銘垂下了眼簾,他低聲道:“怎麽了?可是看到了什麽幻境?不用害怕,我給你護法。”

江竹野此時狀態並不穩定,她料到薛銘會動手,卻沒想到他能直接影響到自己看看熔煉成功的血脈,一時間心神有些動蕩,不合時宜的情緒也微微浮現了出來。

“如果你們沒有選擇在這個時候開山,我父親應該能活著出來吧。或者說,那些流言,本就是你們在背後操控。”

江竹野淒然地笑了起來,一點點剖析開自己始終不願意去細想的方方面面,薛銘對自己父母閉口不談的態度,歐陽詢恰好出現的時機,李長楓對自己若有若無打量的眼神——

她怎麽會察覺不到呢?

她也是害死父親的兇手之一啊。

江竹野的眼睛染上了鎏金的顏色,尖銳的犬牙一點點露了出來,她本來穩定下來的血脈再次發生了動蕩,不斷翻滾,不斷突破,不斷挖掘出更古老的記憶。

她不由自主地有了一種仰天長嘯的沖動,周身烏黑的鱗片一點點的褪去,生長出淡金色的軟甲,末端泛起點輕微的紅。

薛銘剛要開口說些什麽,就直接被當胸一震,整個人向後飛去,直接撞破了較為脆弱的傀儡胸甲,裹挾著木屑鐵碎飛了出去。

滔天的威壓轟然震開,傀儡的上半部分直接被當中劈成兩半,露出其中渾身縈繞著黑氣的江竹野,她睜開了眼睛,看著村口遮天蔽日的古樹。

江竹野擡起了頭,看著傾盆的大雨,伸出了手掌。

剎那之間以她為中心的雨滴全部懸停在了空中,仿佛有一道透明的屏障展開,為她的身側營造出了一個真空的區域。

水虺五百年化為蛟,蛟千年化為龍,而龍遨九霄,天地為之生,萬物化雨澤。

天地風聲,雨聲,鳥雀搖落聲......江竹野腳尖輕點木板,踩著雨滴飛至了半空,讓水流在她的身邊化作一道道洶湧的漩渦。

這場暴雨,本就是為她而落。

她感受到了。

江竹野淩空揮爪,把躺在泥濘裏的薛銘扯到了自己身前,一言不發,直沖著醫館而去。

薛銘沒想到就算在江竹野如此重傷的環境下自己也沒能放倒她,心道自己大勢已去,只得繼續裝傻:“你被什麽魘住了?我是舅舅啊,我們是來救你師父的!”

進入了屬於自己的秘境以後,江竹野心念一動,把傀儡中戰戰兢兢的明潯帶了出來送到醫館裏,將生骨白放置在阮陸行的床頭。

接下來師父能不能活,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江竹野繃著腦海裏的一條線,打開了醫館內部時間的流動。

她回過身去,一把將薛銘摔到樹幹上,不等他多的反應,尖銳的爪子就直接刺穿了他的肩膀,將他牢牢地釘在樹幹上。

薛銘倒抽了一口冷氣,他看著江竹野的眼睛,輕聲問道:“你想知道什麽?”

“我的母親怎麽樣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薛銘絲毫不顧及自己的傷口,顫抖著大笑了起來:“再問這個問題還有意義嗎?她死了,被青雲宗派去了寂靜海,為了什麽大義蒼生留在了那裏,連屍骨都沒能剩下。”

薛銘微微向上滑了滑,直起了身子,俯視著江竹野,溫聲道:“竹野啊,我現在只有你了,天地之大,何處可以讓我們容身啊......”

江竹野不為所動,她緩緩旋轉了一番攪合在皮肉裏的尖刺,看著薛銘額間暴起了青筋,繼續問道:“當年把我父親鎮壓在樹下的,都有哪些人?”

薛銘在極度疼痛的狀態眸光一閃,坦然道:“說實話,什麽人都有,兇獸內部族人,所有人族修士,他們都不希望看到他真的激發自己的血脈,也想犧牲他一個來穩定方圓百裏的地脈,我和你母親當時都被囚禁了,等被放出來的時候,一切都變了。”

他的神情逐漸哀愁了下來,像是在這劈裏啪啦的雨聲間短暫地憶起了從前的時光。

薛銘低垂下眼來,一臉受傷地問道:“我做錯了什麽?我設計將歐陽詢逼到這裏來,我讓所有修士從幻境裏看到他們從前的一舉一動,我這些年來忍辱負重就是想和你母親團聚,誰知道——”

“最後一個問題。”

江竹野扯住了薛銘的衣領,讓他被迫彎下腰去仰視著自己,她居高臨下道。

“你當時背叛我母親的時候,她也是這麽看你的嗎?”

薛銘猛的擡起了頭,不可置信的看著江竹野。

那張熟悉的臉上表面是巍然不動的冷,再往深處探卻是讓他最不想看到的失望。

薛銘這才意識到自己早就失了態,整個人處於應激狀態,雪白的尾巴毛一根根豎了起來,狼狽而驚慌。

“也難怪我父母不要你,自以為是,膽小如鼠,徒有一副七竅玲瓏心——”江竹野的指尖劃過了他脖頸間劇烈搏動的血管。

“你們一個個——”

薛銘沒有機會說出自己潛藏在心底的話了,他的思緒慢慢凝固了下去。

檐下的風鈴不再晃動了,那雙曾經讓人頗感安心的狐貍眼一點點地失去了光澤。

江竹野仰起頭來,沒再控制周身的雨水,讓它們肆無忌憚地敲打在自己身上,以酸澀的眼眶為起點,趟出一條蜿蜒狹長的小路。

“你殺了他?”

背後蒼老的聲音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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