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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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劉炳勝和他雇的兩個綁匪被警察帶走，沈令聞被稍後趕來的救護車接往醫院，許致沈令恒和沈元京三人隨行。
罪犯在犯罪現場落網，三人供認不諱，結案省了不少事。
毛臉大漢和中年男人有案底，承認是受劉炳勝雇傭，定金120萬只收到76萬，尾款自然成了泡影。
至於劉炳勝，因見東山再起無望，就摸索起了綁架勒索的旁門左道，定金是他變賣了手裏全部財產換出來的。
索要贖金的數目是八千萬，承諾分給那二人一千萬，實際早已經在那二人賬號上做了手腳，錢一到就會被洗走。
他打算獨吞八千萬，已經買好了船票準備出國逃避追捕，計劃不錯，可惜全部功虧一簣。
收到這些消息，沈元京最唏噓也最困惑：“既然劉炳勝的主要目的是求財而不是報仇，為什麽不幹脆綁架我或者令恒呢，這樣不是更穩妥？”
沈令恒：“問又非要問，說了你又不高興。”
沈元京：“啊？我為什麽不高興？”
沈元京：“我的意思是劉炳勝他理不清哥和我們的關——”
沈元京：“……”
沈眼尾一拉，嘴角向下：“嗚。”
沈令恒：“有時候真的覺得你的腦子是個擺設，算了，擺設還有觀賞價值，你除了占地一點用也沒有。”
沈元京：“酷哥怎麽罵人？”
沈令恒：“那咋了，我罵人也酷！”
許致沒空管兩個臭小孩兒鬥嘴，全程跟著沈令聞做檢查，總覺得那些傷在自己身上時沒什麽感覺，到了沈令聞身上就變得觸目驚心。
心口和手腕兩個地方最嚴重，前者是因為劉炳勝踹他那腳下了死力氣，手腕上則是沈令聞在反手解繩子時，為了爭奪時間不可避免的勒傷。
還好都是皮外傷，沒有大礙，就是痛，不止這兩處，其他地方也痛，轉到病房後需要打上鎮痛才能睡著。
他讓沈令恒和沈元京先回去，給一直等著消息的丁瑩報了平安，在病房守了沈令聞一夜。
第二天一早，沈令恒和沈元京給他們帶了兩份早飯，還有一些衣服和洗漱用品過來。
他進衛生間時沈令聞還沒有醒，等他再出來時就醒了，除了唇色有些蒼白沒有別的異樣，情緒平靜地靠在床頭跟醫生交談。
醫生把昨夜他睡覺沒能聽見的檢查情況附帶囑托詳細又說了一遍，著重強調手腕上的傷不能碰水，住院期間會有護士按時過來換藥。
沈令聞問醫生：“已經消毒了麽？”
醫生：“昨天送你過來的時候就已經第一時間做完消毒了，放心。”
沈令聞又問：“有沒有外傷特效藥之類，現在感覺還是疼。”
醫生沒懂：“止疼藥？”
沈令聞：“讓愈合加快的藥吧，最好下午之前可以一次疼完。”
醫生：“啊？”
許致看不下去了，幹脆走過去：“不好意思醫生，他開玩笑的，麻煩您特意過來一趟了。”
“沒事。”醫生笑著擺擺手，繼續去查房了。
許致在病床邊坐下，問沈令聞渴不渴，沈令聞說自己已經喝過水了。
許致哦了聲，過會兒又問：“那你餓不餓？”
沈令聞說：“可以喝點粥，不過我的手不太方便。”
許致不吭聲，埋頭拆了旁邊瘦肉粥的包裝，用勺子攪拌著散了一陣熱氣，覺得溫度可以了，舀一勺送到沈令聞嘴邊。
可惜沒能送到嘴裏，沈元京冒冒失失沖進來：“許助理你終於醒了，感覺怎麽樣啊，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要不要我幫你叫醫生？”
沈令恒拎著兩袋藥走在後面，很無語：“不好意思啊哥，我手占著，拉不住這匹脫韁的野馬。”
許致無言將勺子放回碗裏，把碗放回床頭櫃子上。
沈令聞視線掃過，落在沈元京臉上後泛涼氣：“都不用，安靜點。”
沈元京：“……好哦。”
沈令恒進了病房把藥也放櫃子上，站原地打量沈令聞，有點心疼這張臉：“沒有破皮，只是淤血的青紫應該不會留疤吧？”
“肯定不會。”沈元京信誓旦旦：“我經常磕碰成這樣，恢覆很快的，你看現在一點疤都沒留。”
“啊，那就好。”
沈令恒手指戳戳塑料袋，又撓撓脖子，小動作走了一圈才把話擠出來：“對不起啊許哥，都怪我瞎說話，才害你遭這些罪。”
“其實我哥恢覆挺好的，沒發炎沒發燒，我故意誇大情況就是想讓你過來，我以為你倆鬧別扭來著……”
許致：“沒事，不怪你。”
沈令恒：“哥，我跟許哥道歉呢，你怎麽插話？”
許致：“。”忘記了。
沈令聞撿現成：“沒事，不怪你。”
沈令恒懊悔：“可我怪我自己，這樣許哥，你住院這段時間就讓我伺候你吧，端茶遞水鋪床疊被我都行，我還能扶你上廁所幫你洗澡——”
“瘦肉粥涼了。”沈令聞打斷他。
沈令恒楞了下迅速反應過來：“我立刻去重新賣份熱的，還要別的嗎？”
沈令聞：“兩份海鮮餛飩。”
沈令恒：“得令！我這就去，我給你買最新鮮的，我盯著他剁餡兒盯著他包！”
沈令恒跑了，剩下一個沈元京在場，幾分鐘內人搭理他，他就抹著眼睛眼淚汪汪了。
沈令聞一言難盡盯著他。
許致：“……你怎麽了？”
沈元京：“我後怕嗚嗚，我們居然遇到了綁架這麽大的事，幸虧我哥機智，不然萬一綁匪把許助理帶走了，或者直接撕票怎麽辦？”
“感謝天感謝地沒有出事，嫂子我再也不追你，再也不煩你了，只要你平安幸福，跟誰過我都接受了嗚嗚嗚嗚！”
許致：“……”
沈令聞：“……”
沈令聞：“去跟令恒說一聲，再買兩份燒鵝兩份烤鴨兩份脆皮雞。”
“吃，吃不完吧。”沈元京抽抽嗒嗒抹眼淚：“而且買這麽多元京一個人拎得過來嘛？”
沈令聞：“你去幫他。”
好了，沈元京也被打發走了，單人病房裏只剩下一個病人一個陪床。
沈令聞沒有讓沈默持續太久，問許致：“已經和他們解釋過了？”
許致：“我說想起來跟綁匪通電話的時候聽見那邊水聲，桐海近郊只有西面一個水庫。”
沈令聞：“他們相信了？”
許致：“應該沒有懷疑。”
沈令聞點點頭，在二次沈默蔓延前又問：“粥還可以繼續喝嗎？”
許致：“你不是讓令恒去重新買了麽，這都涼了，就算了吧。”
說完，他聽見沈令聞很輕地嘆了口氣，幾乎條件反射：“怎麽了，是不是傷口又疼了？”
沈令聞說：“不是。”
許致皺起眉：“你現在真的很想喝粥麽？可是已經冷了坨了……”
沈令聞無奈：“只是想讓你能有點事情做，怕你待在這裏不自在。”
許致話音頓消。
這次是真的安靜了，兩個人接下來誰也沒再說話，窗戶開了一半，能聽見外面遙遠的蟬噪。
沈令聞似乎又有些困了，闔起眼睛休息，但是剛睡醒的人怎麽會困？
那大概又是為了他。
許致心情覆雜地盯著自己那張臉發起呆，腦袋浮現了很多畫面，很多聲音，沒有一樣重疊，卻都和沈令聞有關。
最後留存在那個廢舊的集裝箱倉庫，他被綁著雙手，看見的是滿是土礫的地面，聞到的是銹跡斑斑的腐味。
綁匪將手機貼在他耳邊，他聽到沈令聞讓他別怕，說就快要日落了。
當時是什麽樣的心情呢？
許致現在回想覺得深刻，卻發現自己沒有辦法把它表達出來。
所以他只能用另一種方式，套用另一番言詞：“我不怪令恒，其實我知道他的形容誇張了，我只是想你，很想見你。”
沈令聞在他開口時就睜了眼，這次許致沒有再避開他的目光，堅持著繼續往下說。
“我是喜歡你的，你哪裏都好對我更好，我挑不出來你的缺點，我們長久地朝夕相處，喜歡上你簡直理所當然。”
“可是我不一樣，我渾身都是缺點，性格不行脾氣不行，能誇能看的都是裝的，你肯定不知道，我其實一直都很嫉妒你，嫉妒你在我身邊光輝燦爛，更把我襯得低到塵埃。”
“沈令聞。”他叫他的名字，因為從一開始就沒有義無反顧的勇氣，聲音已經有些發抖。
“我缺點很多，要的也很多，喜歡一個人就會很依賴他，很離不開他，我想天天纏著他，要他給我安全感，要很多很多很多的愛。”
“可我不知道我有什麽值得喜歡的，怕要得太多了你會不樂意，怕很快就耗光了你的喜歡，萬一你突然清醒了不要我了，那時我怎麽辦？”
“我知道。”沈令聞忽然打斷他。
許致沒有意識到自己眼睛已經紅了，仍舊直勾勾看著他，好像這樣的註視已經在短時間內變成了本能：“你知道……”
沈令聞：“知道你嫉妒我，在你喝醉酒那晚，你曾親口跟我說過。
印象裏他在沈令聞面前喝醉的經歷只有一次，也是被他歸類到隱形想出時間那次，這很好被回憶起來。
但他不知道自己竟然說這些，難免手足無措：“你沒有告訴過我。”
“因為在你說完之後親了你。”
沈令聞淡定的過分，也坦然得過分：“當時沒有經過你的同意，說出來怕你會生氣。”
“……”許致再次陷入沈默。
第三次。
短短不到半小時，因為不同的原因，他竟連續失語三次。
沈令聞：“這應該算很沒有禮貌了，那我說這就是我的缺點之一，你沒有意見吧？”
許致持續無話可說。
甚至“禮貌”一詞讓他想到了和朱爾斯談成合作的那天晚上。
那晚沈令聞朝他收受賄賂，信誓旦旦說他想要的她能給，只是現在要不太禮貌。
直覺告訴他，兩個“禮貌”應該是同一種東西。
“廖柏山發的消息我看見了。”
沈令聞看著他，話音不疾不徐：“不清楚你是在什麽時候發現的，不過時間肯定比你發現的久，比你以為的還要久，久到超過你所謂的新鮮期。”
“你說沒有人比你更清楚我的事，我同樣清楚你，清楚你那些缺點，盡管那些在我眼裏根本不是缺點。”
“能得到你一句喜歡是我步步為營的結果，我可以為我的每個決定以及每句話負責，關心，照顧，偏袒，維護，還有很多的愛，你想要的我都會給你。”
“我不想對你說你很好不需要自卑一類居高臨下的話，這種沒有意義權威其實遠不如替換成‘很喜歡’每天多對你說幾遍。”
許致表情已經空白，手就放在他動動手指就可以牽住的位置。
但是他沒有動，維持自己還算禮貌的人設，保持讓心上人自在的距離，說完所有想說的話。
“你可以不著急回應我，可以晾著我，考察我，評判我，可以拿我和任何人對比，不用給出期限，隨便讓我等多久都可以。”
“許致，我這裏已經是單行道了，除你之外沒有其他方向，但你仍舊是自由的，想要繼續朝前走，或者停下來等我追上，都隨你，我一直在。”
*
*
當天下午兩人悄無聲息換回去，之後許致住院的近一周一直沒有換回來，他們交換的周期拉得更長了。
許致臉上的青紫好得很快，沒幾天就已經消到幾乎看不見。
沈令聞守著他，工作帶到病房裏做，沈元京和沈令恒有事沒事也常跑過來。
前者來了什麽也不做，就坐在窗戶底下哀怨地看著，把自己塑造得大度又苦情，寧肯委屈自己也要成人之美。
後者就吃瓜，純吃瓜，不然就是帶個相機比比劃劃，揚言這病房裏氣氛微妙，絕佳適合找靈感。
是真微妙，連沈元京這個神經大條又不願意面對現實的苦情二逼青年都看出來了。
許助理和他哥表面好像什麽都沒變，嚴謹上司得力下屬，實際一個不經意的對視，一句再正常不過的工作對話，甚至動作間帶起的一股風，都跟別人身邊不一樣。
他想不明白，偷偷跑去問沈令恒。
沈令恒整理相冊呢，隨便跟他科普：“這就叫‘暧昧燃爆期’，指窗戶紙破了但沒完全破，可以做互相之間想對對方做的任何事但就是不給名分，所以也叫‘小情侶沒事找事事故多發期’。”
沈元京：“……啊？”
沈元京：“什麽東西我怎麽沒聽說過，這是誰說的？”
沈令恒：“我說的。”
沈元京倏地瞪大眼。
“幹嘛一副上當受騙的表情？”
沈令恒哼笑：“我是什麽，專業攝影師，半個藝術家，四舍五入就是藝術家本家了，造個詞多合理的事。”
沈元京似懂非懂：“喔。”
沈令恒手往衣服口袋裏掏啊掏，掏出一個東西扔過去：“拿著。”
沈元京接住：“給我小手絹幹嘛？”
“特地給你帶的。”沈令恒繼續翻相冊：“去窗戶下面咬著玩去吧。”
沈元京：“……”
一周後，許致出院，沈令聞帶著人回家，把兩個亦步亦趨也想跟著過去的跟屁蟲直拒在門外。
之前他們不在家，蒙玉被暫時送去貓咖由員工照顧，今天已經提前接回來，進門就繞著兩人褲腿打轉，許致把它抱起來，他就歪著腦袋趴在許致肩上不動了，很乖的模樣。
許致摟著它的屁股掂了掂：“怎麽感覺好像瘦了？”
沈令聞：“七天只增重了零點三斤，確實也算瘦了。”
許致：“……”
許致默默捂住蒙玉的耳朵，小貓乖，聽不見。
沈令聞把從醫院帶回來東西放好：“再過會兒阿姨差不多就要來做晚飯了，先洗個澡？”
許致點點頭，抱著蒙玉一起回房間，拿了套居家服準備進浴室時發現沈令聞也跟進來了，姿態從容得理所當然。
許致在‘一秒猜出他心思’的游戲中毫無懸念獲勝：“你要幫我？”
沈令聞彎下腰往浴缸裏放水：“你腿沒好全，我不放心。”
蒙玉小貓咪怕水得很，一聽見水聲，從許致懷裏跳下去跐溜躥跑了，許致幹巴巴站在原地，覺得自己忽然也怕水了，很想跟它一起跑。
沈令聞放好水，轉身看他仍舊僵硬站在原地：“不好意思？”
“沒有。”許致試圖讓自己看起來自然而且漫不經心：“我身上什麽地方你沒見過，沒什麽需要不好意思的。”
太不經意了，都有歧義了。
許致把自己狠狠噎了一口，又想補救：“我的意思是我也早把你看過了，我們的身體對彼此都不是秘密，不需要不好意思。”
沈令聞：“哦。”
許致：“……”
沈令聞：“我也沒有不好意思。”
許致撇開臉：“……知道了，別說了，洗澡吧。”
他在沈令聞的註視下硬著頭皮脫了衣服，一只腳踩進浴缸後另一只腳動作稍緩，是膝蓋受傷的那只。
沈令聞感覺到他壓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多了些，幹脆將他抱起來，穩穩放進浴缸坐好。
一個衣著整齊，一個赤身裸體，浴室更是天然發酵場，丁點的身體接觸都能讓被關在裏面的空氣溫度持續上升。
許致皮膚光速變紅，自以為不著痕跡地往水裏沈了沈，想更多藏進水裏，水最多到他胸口，他卻覺得被淹得有些呼吸受阻。
“你爸媽，知道綁架的事嗎？”
他開始感到口幹舌燥，耳垂燙得超過，只能尋些話題來轉移註意力。
沈令聞看起來卻是心無旁騖：“現在還不知道，沒有告訴他們。”
許致：“不說嗎？”
沈令聞：“如果說了，我媽大概率會讓我們一起搬回去，你可以？”
許致：“會讓你搬回去，我只是你的助理，沒有理由跟你一起。”
沈令聞：“有的。”
許致：“什麽？”
沈令聞：“她知道我離不開你。”
現在許致已經不用猜沈令聞話裏的意思，不止因為曾經坦白，更因為他才意識到他的話一直說得很直白，即使明白沈母思想層面的離不開僅僅是指工作。
但明白是一回事，能不能招架是另一回事，他不知道沈令聞強大的內心到底是靠什麽支撐，總能把話說得像詢問天氣一樣隨意自然。
很顯然他的內心不夠強大，心臟加快跳動輸送的血液會減緩他的思考能力，但會使感官更明顯，掌心路過的那個地方都會撩起小小一團火苗。
他已經挑不起話題了，因為沈令聞似乎失去了跟他聊天的興致，答覆往往只是一個敷衍的單音節。
但是許致不合時宜的好勝心又出現了，為什麽沈令聞可以總是這麽游刃有餘而他不能？
許致開始跟他提起蒙玉，問他是多久去接的蒙玉回來，回來之後有沒有給蒙玉倒水，倒糧，倒新的貓砂——
一聲短促的呼吸，兩人同時靜止。
沈令聞的手還貼在許致後腰。
許致抓緊了浴缸邊緣，微微睜圓的眼睛倒影沈令聞的影子，水汽早在他眼睛裏蒸出薄薄一層霧霭。
沈令聞開始不正常地喉結滾動，漆黑一對眸子嵌在深邃的眼窩裏更顯得深不見底。
客廳沒有人，蒙玉耐不住寂寞去而覆返。
當它開始刺拉撓門，沈令聞忽然在許致腰上用力握了一下，隨即收回手留下一句“好了叫我我就在外面”，大步離開浴室。
順便拖走門口徘徊的蒙玉。
浴室外的空氣足以讓大腦迅速降溫，沈令聞一刻不停地往客廳走，舉起蒙玉讓它毛茸茸的後背牢牢貼在自己臉上。
確實早就都看過了，特殊的情況使他們對彼此的身體沒有任何秘密，所以覺得自己可以做到專心致志心無旁騖。
至少在被許致用那樣的眼神望著之前，他一直這麽以為。
浴室裏，許致還維持沈令聞離開時的姿勢坐著，胸口起伏不定，在想自己這次是不是算占了上風？
一秒，兩秒，三秒……
他忽然閉上眼，捧起水拍在臉上，將臉完全埋進掌心。
這樣兩敗俱傷的上風，不如不占。
*
*
【許助理和沈總這段時間磁場很玄妙啊，他倆一起開個會我覺得整個會議室都在冒粉紅色泡泡。】
【這不是你的錯覺。】
【沈總演都不演了是嗎，只是許助理的提案通過而已，不是他沈先生競選全球總統成功啊餵！】
【老婆的優秀恨不得開一船香檳向全世界炫耀，姐狗是這樣的。】
【我上次路過茶水間看見沈總幫許助理整理領帶了，被許助理拍開手還笑呢，到底誰是老板誰是助理？】
【我遇到過他們一起上班，沒司機，是沈總開的車，許助理下車時和跟剛睡醒一樣，手裏還拿著沈總外套。】
【小情侶好甜啊，我昏古七。】
【所以兩個人是真的同居了嗎？】
【@丁瑩瑩姐，前段時間沈總車禍居家辦公，你去送文件的時候見沒見到許助理？】
丁瑩：【沒有。】
丁瑩：【認真工作，別在本群閑聊，別怪我沒有提醒你們/微笑】
【我們工作做完嘞。】
【現在是美好的摸魚八卦時間。】
【我們這些被摧殘的三旬老人們就是要多看這些才有力氣討生活啊。】
【所以他們真的同居了嗎，拜托這對我很重要，關系到我今晚睡前可以幻想點什麽畫面來助眠。】
丁瑩：【我不清楚，我只是一個認真工作的助理，管不了上司私事。】
丁瑩：【你們如果真想知道，可以去問問本人。】
……
朱爾斯的助理發了郵件過來，說此前的合作他們很滿意，不僅想要繼續合作，還有意向擴大合作領域。
許致整理出幾個需要用到半導體和濕電子化學品的生產線作為備選合作項目，正在寫回覆郵件時，一個行政部小姑娘給他送了新的文件夾和移動存儲盤過來。
許致接過來收進抽屜：“謝謝，辛苦跑一趟了。”
小姑娘笑瞇瞇搖搖頭，說不辛苦，也不走，就盯著他。
許致：“還有事？”
小姑娘：“許助理，我可以冒昧地問你個問題嗎？”
他們不在同一部門，不算很熟，小姑娘看起來斯斯文文的，許致想不出她能問出多冒昧的問題：“可以。”
小姑娘：“許助理和沈總目前是在同居熱戀期階段嗎？”
“……”許致表情微微一僵。
本能使然，一瞬間他腦海中閃過無數種回答，而每一種回答無一例外都是否認。
可惜一個還沒說出口，就有一道四平八穩的聲音從小姑娘身後傳來：“不是，許助理還沒同意我的追求。”
許致驀地擡頭，沈總已經施施然經過，目不斜視地回了辦公室，仿佛剛才說話的人根本不是他。
許致：“……”
小姑娘紅光滿面地哦一聲，留下一句“許助理上班辛苦”，輕快飄走了。
許助理硬著頭皮坐在座位上淡定頷首，實際天靈蓋都快要冒煙。
小姑娘離開後，他一口深呼吸，撂下工作起身進入總裁辦。
沈令聞剛倒好一杯水，見他進來，很自然地遞過去：“要喝麽？”
許致食指抵著他的心口讓他跟自己保持距離，不知道自己耳尖都紅透了，還自以為很有氣勢地低聲警告：“你低調一點。”
沈令聞解釋：“我不高調。”
許致反駁：“你還不高調，那樣怎麽樣才算高調？”
沈令聞：“至少是個群發郵件，範圍勾選企業內全體員工。”
許致：“……認真上班的員工做錯了什麽？”
沈令聞：“所以只是個比喻，我不會這麽做，喝水嗎？”
“不喝，你自己喝。”許致眉頭還擰著，不大高興的樣子，看起來有點兒外人難見到的孩子氣。
沈令聞總覺得他做什麽表情說什麽話都可愛，現在這樣更可愛，所以在許致打算收回手時故意作勢要往前走。
果然，還沒擡腳，許致已經條件反射將手指替換成整個手掌，牢牢貼在他心口上。
“做什麽？”許致防備。
沈令聞：“沒站穩，你做什麽？”
許致：“……”
許致：“我也沒站穩，扶一下不可以？”
沈令聞笑意漸濃，空閑的手癢得不行，在他頭上胡亂揉了兩下：“可以，許助理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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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炳勝和他雇的兩個綁匪被警察帶走，沈令聞被稍後趕來的救護車接往醫院，許致沈令恒和沈元京三人隨行。
罪犯在犯罪現場落網，三人供認不諱，結案省了不少事。
毛臉大漢和中年男人有案底，承認是受劉炳勝雇傭，定金120萬只收到76萬，尾款自然成了泡影。
至於劉炳勝，因見東山再起無望，就摸索起了綁架勒索的旁門左道，定金是他變賣了手裏全部財產換出來的。
索要贖金的數目是八千萬，承諾分給那二人一千萬，實際早已經在那二人賬號上做了手腳，錢一到就會被洗走。
他打算獨吞八千萬，已經買好了船票準備出國逃避追捕，計劃不錯，可惜全部功虧一簣。
收到這些消息，沈元京最唏噓也最困惑：“既然劉炳勝的主要目的是求財而不是報仇，為什麽不幹脆綁架我或者令恒呢，這樣不是更穩妥？”
沈令恒：“問又非要問，說了你又不高興。”
沈元京：“啊？我為什麽不高興？”
沈元京：“我的意思是劉炳勝他理不清哥和我們的關——”
沈元京：“……”
沈眼尾一拉，嘴角向下：“嗚。”
沈令恒：“有時候真的覺得你的腦子是個擺設，算了，擺設還有觀賞價值，你除了占地一點用也沒有。”
沈元京：“酷哥怎麽罵人？”
沈令恒：“那咋了，我罵人也酷！”
許致沒空管兩個臭小孩兒鬥嘴，全程跟著沈令聞做檢查，總覺得那些傷在自己身上時沒什麽感覺，到了沈令聞身上就變得觸目驚心。
心口和手腕兩個地方最嚴重，前者是因為劉炳勝踹他那腳下了死力氣，手腕上則是沈令聞在反手解繩子時，為了爭奪時間不可避免的勒傷。
還好都是皮外傷，沒有大礙，就是痛，不止這兩處，其他地方也痛，轉到病房後需要打上鎮痛才能睡著。
他讓沈令恒和沈元京先回去，給一直等著消息的丁瑩報了平安，在病房守了沈令聞一夜。
第二天一早，沈令恒和沈元京給他們帶了兩份早飯，還有一些衣服和洗漱用品過來。
他進衛生間時沈令聞還沒有醒，等他再出來時就醒了，除了唇色有些蒼白沒有別的異樣，情緒平靜地靠在床頭跟醫生交談。
醫生把昨夜他睡覺沒能聽見的檢查情況附帶囑托詳細又說了一遍，著重強調手腕上的傷不能碰水，住院期間會有護士按時過來換藥。
沈令聞問醫生：“已經消毒了麽？”
醫生：“昨天送你過來的時候就已經第一時間做完消毒了，放心。”
沈令聞又問：“有沒有外傷特效藥之類，現在感覺還是疼。”
醫生沒懂：“止疼藥？”
沈令聞：“讓愈合加快的藥吧，最好下午之前可以一次疼完。”
醫生：“啊？”
許致看不下去了，幹脆走過去：“不好意思醫生，他開玩笑的，麻煩您特意過來一趟了。”
“沒事。”醫生笑著擺擺手，繼續去查房了。
許致在病床邊坐下，問沈令聞渴不渴，沈令聞說自己已經喝過水了。
許致哦了聲，過會兒又問：“那你餓不餓？”
沈令聞說：“可以喝點粥，不過我的手不太方便。”
許致不吭聲，埋頭拆了旁邊瘦肉粥的包裝，用勺子攪拌著散了一陣熱氣，覺得溫度可以了，舀一勺送到沈令聞嘴邊。
可惜沒能送到嘴裏，沈元京冒冒失失沖進來：“許助理你終於醒了，感覺怎麽樣啊，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要不要我幫你叫醫生？”
沈令恒拎著兩袋藥走在後面，很無語：“不好意思啊哥，我手占著，拉不住這匹脫韁的野馬。”
許致無言將勺子放回碗裏，把碗放回床頭櫃子上。
沈令聞視線掃過，落在沈元京臉上後泛涼氣：“都不用，安靜點。”
沈元京：“……好哦。”
沈令恒進了病房把藥也放櫃子上，站原地打量沈令聞，有點心疼這張臉：“沒有破皮，只是淤血的青紫應該不會留疤吧？”
“肯定不會。”沈元京信誓旦旦：“我經常磕碰成這樣，恢覆很快的，你看現在一點疤都沒留。”
“啊，那就好。”
沈令恒手指戳戳塑料袋，又撓撓脖子，小動作走了一圈才把話擠出來：“對不起啊許哥，都怪我瞎說話，才害你遭這些罪。”
“其實我哥恢覆挺好的，沒發炎沒發燒，我故意誇大情況就是想讓你過來，我以為你倆鬧別扭來著……”
許致：“沒事，不怪你。”
沈令恒：“哥，我跟許哥道歉呢，你怎麽插話？”
許致：“。”忘記了。
沈令聞撿現成：“沒事，不怪你。”
沈令恒懊悔：“可我怪我自己，這樣許哥，你住院這段時間就讓我伺候你吧，端茶遞水鋪床疊被我都行，我還能扶你上廁所幫你洗澡——”
“瘦肉粥涼了。”沈令聞打斷他。
沈令恒楞了下迅速反應過來：“我立刻去重新賣份熱的，還要別的嗎？”
沈令聞：“兩份海鮮餛飩。”
沈令恒：“得令！我這就去，我給你買最新鮮的，我盯著他剁餡兒盯著他包！”
沈令恒跑了，剩下一個沈元京在場，幾分鐘內人搭理他，他就抹著眼睛眼淚汪汪了。
沈令聞一言難盡盯著他。
許致：“……你怎麽了？”
沈元京：“我後怕嗚嗚，我們居然遇到了綁架這麽大的事，幸虧我哥機智，不然萬一綁匪把許助理帶走了，或者直接撕票怎麽辦？”
“感謝天感謝地沒有出事，嫂子我再也不追你，再也不煩你了，只要你平安幸福，跟誰過我都接受了嗚嗚嗚嗚！”
許致：“……”
沈令聞：“……”
沈令聞：“去跟令恒說一聲，再買兩份燒鵝兩份烤鴨兩份脆皮雞。”
“吃，吃不完吧。”沈元京抽抽嗒嗒抹眼淚：“而且買這麽多元京一個人拎得過來嘛？”
沈令聞：“你去幫他。”
好了，沈元京也被打發走了，單人病房裏只剩下一個病人一個陪床。
沈令聞沒有讓沈默持續太久，問許致：“已經和他們解釋過了？”
許致：“我說想起來跟綁匪通電話的時候聽見那邊水聲，桐海近郊只有西面一個水庫。”
沈令聞：“他們相信了？”
許致：“應該沒有懷疑。”
沈令聞點點頭，在二次沈默蔓延前又問：“粥還可以繼續喝嗎？”
許致：“你不是讓令恒去重新買了麽，這都涼了，就算了吧。”
說完，他聽見沈令聞很輕地嘆了口氣，幾乎條件反射：“怎麽了，是不是傷口又疼了？”
沈令聞說：“不是。”
許致皺起眉：“你現在真的很想喝粥麽？可是已經冷了坨了……”
沈令聞無奈：“只是想讓你能有點事情做，怕你待在這裏不自在。”
許致話音頓消。
這次是真的安靜了，兩個人接下來誰也沒再說話，窗戶開了一半，能聽見外面遙遠的蟬噪。
沈令聞似乎又有些困了，闔起眼睛休息，但是剛睡醒的人怎麽會困？
那大概又是為了他。
許致心情覆雜地盯著自己那張臉發起呆，腦袋浮現了很多畫面，很多聲音，沒有一樣重疊，卻都和沈令聞有關。
最後留存在那個廢舊的集裝箱倉庫，他被綁著雙手，看見的是滿是土礫的地面，聞到的是銹跡斑斑的腐味。
綁匪將手機貼在他耳邊，他聽到沈令聞讓他別怕，說就快要日落了。
當時是什麽樣的心情呢？
許致現在回想覺得深刻，卻發現自己沒有辦法把它表達出來。
所以他只能用另一種方式，套用另一番言詞：“我不怪令恒，其實我知道他的形容誇張了，我只是想你，很想見你。”
沈令聞在他開口時就睜了眼，這次許致沒有再避開他的目光，堅持著繼續往下說。
“我是喜歡你的，你哪裏都好對我更好，我挑不出來你的缺點，我們長久地朝夕相處，喜歡上你簡直理所當然。”
“可是我不一樣，我渾身都是缺點，性格不行脾氣不行，能誇能看的都是裝的，你肯定不知道，我其實一直都很嫉妒你，嫉妒你在我身邊光輝燦爛，更把我襯得低到塵埃。”
“沈令聞。”他叫他的名字，因為從一開始就沒有義無反顧的勇氣，聲音已經有些發抖。
“我缺點很多，要的也很多，喜歡一個人就會很依賴他，很離不開他，我想天天纏著他，要他給我安全感，要很多很多很多的愛。”
“可我不知道我有什麽值得喜歡的，怕要得太多了你會不樂意，怕很快就耗光了你的喜歡，萬一你突然清醒了不要我了，那時我怎麽辦？”
“我知道。”沈令聞忽然打斷他。
許致沒有意識到自己眼睛已經紅了，仍舊直勾勾看著他，好像這樣的註視已經在短時間內變成了本能：“你知道……”
沈令聞：“知道你嫉妒我，在你喝醉酒那晚，你曾親口跟我說過。
印象裏他在沈令聞面前喝醉的經歷只有一次，也是被他歸類到隱形想出時間那次，這很好被回憶起來。
但他不知道自己竟然說這些，難免手足無措：“你沒有告訴過我。”
“因為在你說完之後親了你。”
沈令聞淡定的過分，也坦然得過分：“當時沒有經過你的同意，說出來怕你會生氣。”
“……”許致再次陷入沈默。
第三次。
短短不到半小時，因為不同的原因，他竟連續失語三次。
沈令聞：“這應該算很沒有禮貌了，那我說這就是我的缺點之一，你沒有意見吧？”
許致持續無話可說。
甚至“禮貌”一詞讓他想到了和朱爾斯談成合作的那天晚上。
那晚沈令聞朝他收受賄賂，信誓旦旦說他想要的她能給，只是現在要不太禮貌。
直覺告訴他，兩個“禮貌”應該是同一種東西。
“廖柏山發的消息我看見了。”
沈令聞看著他，話音不疾不徐：“不清楚你是在什麽時候發現的，不過時間肯定比你發現的久，比你以為的還要久，久到超過你所謂的新鮮期。”
“你說沒有人比你更清楚我的事，我同樣清楚你，清楚你那些缺點，盡管那些在我眼裏根本不是缺點。”
“能得到你一句喜歡是我步步為營的結果，我可以為我的每個決定以及每句話負責，關心，照顧，偏袒，維護，還有很多的愛，你想要的我都會給你。”
“我不想對你說你很好不需要自卑一類居高臨下的話，這種沒有意義權威其實遠不如替換成‘很喜歡’每天多對你說幾遍。”
許致表情已經空白，手就放在他動動手指就可以牽住的位置。
但是他沒有動，維持自己還算禮貌的人設，保持讓心上人自在的距離，說完所有想說的話。
“你可以不著急回應我，可以晾著我，考察我，評判我，可以拿我和任何人對比，不用給出期限，隨便讓我等多久都可以。”
“許致，我這裏已經是單行道了，除你之外沒有其他方向，但你仍舊是自由的，想要繼續朝前走，或者停下來等我追上，都隨你，我一直在。”
*
*
當天下午兩人悄無聲息換回去，之後許致住院的近一周一直沒有換回來，他們交換的周期拉得更長了。
許致臉上的青紫好得很快，沒幾天就已經消到幾乎看不見。
沈令聞守著他，工作帶到病房裏做，沈元京和沈令恒有事沒事也常跑過來。
前者來了什麽也不做，就坐在窗戶底下哀怨地看著，把自己塑造得大度又苦情，寧肯委屈自己也要成人之美。
後者就吃瓜，純吃瓜，不然就是帶個相機比比劃劃，揚言這病房裏氣氛微妙，絕佳適合找靈感。
是真微妙，連沈元京這個神經大條又不願意面對現實的苦情二逼青年都看出來了。
許助理和他哥表面好像什麽都沒變，嚴謹上司得力下屬，實際一個不經意的對視，一句再正常不過的工作對話，甚至動作間帶起的一股風，都跟別人身邊不一樣。
他想不明白，偷偷跑去問沈令恒。
沈令恒整理相冊呢，隨便跟他科普：“這就叫‘暧昧燃爆期’，指窗戶紙破了但沒完全破，可以做互相之間想對對方做的任何事但就是不給名分，所以也叫‘小情侶沒事找事事故多發期’。”
沈元京：“……啊？”
沈元京：“什麽東西我怎麽沒聽說過，這是誰說的？”
沈令恒：“我說的。”
沈元京倏地瞪大眼。
“幹嘛一副上當受騙的表情？”
沈令恒哼笑：“我是什麽，專業攝影師，半個藝術家，四舍五入就是藝術家本家了，造個詞多合理的事。”
沈元京似懂非懂：“喔。”
沈令恒手往衣服口袋裏掏啊掏，掏出一個東西扔過去：“拿著。”
沈元京接住：“給我小手絹幹嘛？”
“特地給你帶的。”沈令恒繼續翻相冊：“去窗戶下面咬著玩去吧。”
沈元京：“……”
一周後，許致出院，沈令聞帶著人回家，把兩個亦步亦趨也想跟著過去的跟屁蟲直拒在門外。
之前他們不在家，蒙玉被暫時送去貓咖由員工照顧，今天已經提前接回來，進門就繞著兩人褲腿打轉，許致把它抱起來，他就歪著腦袋趴在許致肩上不動了，很乖的模樣。
許致摟著它的屁股掂了掂：“怎麽感覺好像瘦了？”
沈令聞：“七天只增重了零點三斤，確實也算瘦了。”
許致：“……”
許致默默捂住蒙玉的耳朵，小貓乖，聽不見。
沈令聞把從醫院帶回來東西放好：“再過會兒阿姨差不多就要來做晚飯了，先洗個澡？”
許致點點頭，抱著蒙玉一起回房間，拿了套居家服準備進浴室時發現沈令聞也跟進來了，姿態從容得理所當然。
許致在‘一秒猜出他心思’的游戲中毫無懸念獲勝：“你要幫我？”
沈令聞彎下腰往浴缸裏放水：“你腿沒好全，我不放心。”
蒙玉小貓咪怕水得很，一聽見水聲，從許致懷裏跳下去跐溜躥跑了，許致幹巴巴站在原地，覺得自己忽然也怕水了，很想跟它一起跑。
沈令聞放好水，轉身看他仍舊僵硬站在原地：“不好意思？”
“沒有。”許致試圖讓自己看起來自然而且漫不經心：“我身上什麽地方你沒見過，沒什麽需要不好意思的。”
太不經意了，都有歧義了。
許致把自己狠狠噎了一口，又想補救：“我的意思是我也早把你看過了，我們的身體對彼此都不是秘密，不需要不好意思。”
沈令聞：“哦。”
許致：“……”
沈令聞：“我也沒有不好意思。”
許致撇開臉：“……知道了，別說了，洗澡吧。”
他在沈令聞的註視下硬著頭皮脫了衣服，一只腳踩進浴缸後另一只腳動作稍緩，是膝蓋受傷的那只。
沈令聞感覺到他壓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多了些，幹脆將他抱起來，穩穩放進浴缸坐好。
一個衣著整齊，一個赤身裸體，浴室更是天然發酵場，丁點的身體接觸都能讓被關在裏面的空氣溫度持續上升。
許致皮膚光速變紅，自以為不著痕跡地往水裏沈了沈，想更多藏進水裏，水最多到他胸口，他卻覺得被淹得有些呼吸受阻。
“你爸媽，知道綁架的事嗎？”
他開始感到口幹舌燥，耳垂燙得超過，只能尋些話題來轉移註意力。
沈令聞看起來卻是心無旁騖：“現在還不知道，沒有告訴他們。”
許致：“不說嗎？”
沈令聞：“如果說了，我媽大概率會讓我們一起搬回去，你可以？”
許致：“會讓你搬回去，我只是你的助理，沒有理由跟你一起。”
沈令聞：“有的。”
許致：“什麽？”
沈令聞：“她知道我離不開你。”
現在許致已經不用猜沈令聞話裏的意思，不止因為曾經坦白，更因為他才意識到他的話一直說得很直白，即使明白沈母思想層面的離不開僅僅是指工作。
但明白是一回事，能不能招架是另一回事，他不知道沈令聞強大的內心到底是靠什麽支撐，總能把話說得像詢問天氣一樣隨意自然。
很顯然他的內心不夠強大，心臟加快跳動輸送的血液會減緩他的思考能力，但會使感官更明顯，掌心路過的那個地方都會撩起小小一團火苗。
他已經挑不起話題了，因為沈令聞似乎失去了跟他聊天的興致，答覆往往只是一個敷衍的單音節。
但是許致不合時宜的好勝心又出現了，為什麽沈令聞可以總是這麽游刃有餘而他不能？
許致開始跟他提起蒙玉，問他是多久去接的蒙玉回來，回來之後有沒有給蒙玉倒水，倒糧，倒新的貓砂——
一聲短促的呼吸，兩人同時靜止。
沈令聞的手還貼在許致後腰。
許致抓緊了浴缸邊緣，微微睜圓的眼睛倒影沈令聞的影子，水汽早在他眼睛裏蒸出薄薄一層霧霭。
沈令聞開始不正常地喉結滾動，漆黑一對眸子嵌在深邃的眼窩裏更顯得深不見底。
客廳沒有人，蒙玉耐不住寂寞去而覆返。
當它開始刺拉撓門，沈令聞忽然在許致腰上用力握了一下，隨即收回手留下一句“好了叫我我就在外面”，大步離開浴室。
順便拖走門口徘徊的蒙玉。
浴室外的空氣足以讓大腦迅速降溫，沈令聞一刻不停地往客廳走，舉起蒙玉讓它毛茸茸的後背牢牢貼在自己臉上。
確實早就都看過了，特殊的情況使他們對彼此的身體沒有任何秘密，所以覺得自己可以做到專心致志心無旁騖。
至少在被許致用那樣的眼神望著之前，他一直這麽以為。
浴室裏，許致還維持沈令聞離開時的姿勢坐著，胸口起伏不定，在想自己這次是不是算占了上風？
一秒，兩秒，三秒……
他忽然閉上眼，捧起水拍在臉上，將臉完全埋進掌心。
這樣兩敗俱傷的上風，不如不占。
*
*
【許助理和沈總這段時間磁場很玄妙啊，他倆一起開個會我覺得整個會議室都在冒粉紅色泡泡。】
【這不是你的錯覺。】
【沈總演都不演了是嗎，只是許助理的提案通過而已，不是他沈先生競選全球總統成功啊餵！】
【老婆的優秀恨不得開一船香檳向全世界炫耀，姐狗是這樣的。】
【我上次路過茶水間看見沈總幫許助理整理領帶了，被許助理拍開手還笑呢，到底誰是老板誰是助理？】
【我遇到過他們一起上班，沒司機，是沈總開的車，許助理下車時和跟剛睡醒一樣，手裏還拿著沈總外套。】
【小情侶好甜啊，我昏古七。】
【所以兩個人是真的同居了嗎？】
【@丁瑩瑩姐，前段時間沈總車禍居家辦公，你去送文件的時候見沒見到許助理？】
丁瑩：【沒有。】
丁瑩：【認真工作，別在本群閑聊，別怪我沒有提醒你們/微笑】
【我們工作做完嘞。】
【現在是美好的摸魚八卦時間。】
【我們這些被摧殘的三旬老人們就是要多看這些才有力氣討生活啊。】
【所以他們真的同居了嗎，拜托這對我很重要，關系到我今晚睡前可以幻想點什麽畫面來助眠。】
丁瑩：【我不清楚，我只是一個認真工作的助理，管不了上司私事。】
丁瑩：【你們如果真想知道，可以去問問本人。】
……
朱爾斯的助理發了郵件過來，說此前的合作他們很滿意，不僅想要繼續合作，還有意向擴大合作領域。
許致整理出幾個需要用到半導體和濕電子化學品的生產線作為備選合作項目，正在寫回覆郵件時，一個行政部小姑娘給他送了新的文件夾和移動存儲盤過來。
許致接過來收進抽屜：“謝謝，辛苦跑一趟了。”
小姑娘笑瞇瞇搖搖頭，說不辛苦，也不走，就盯著他。
許致：“還有事？”
小姑娘：“許助理，我可以冒昧地問你個問題嗎？”
他們不在同一部門，不算很熟，小姑娘看起來斯斯文文的，許致想不出她能問出多冒昧的問題：“可以。”
小姑娘：“許助理和沈總目前是在同居熱戀期階段嗎？”
“……”許致表情微微一僵。
本能使然，一瞬間他腦海中閃過無數種回答，而每一種回答無一例外都是否認。
可惜一個還沒說出口，就有一道四平八穩的聲音從小姑娘身後傳來：“不是，許助理還沒同意我的追求。”
許致驀地擡頭，沈總已經施施然經過，目不斜視地回了辦公室，仿佛剛才說話的人根本不是他。
許致：“……”
小姑娘紅光滿面地哦一聲，留下一句“許助理上班辛苦”，輕快飄走了。
許助理硬著頭皮坐在座位上淡定頷首，實際天靈蓋都快要冒煙。
小姑娘離開後，他一口深呼吸，撂下工作起身進入總裁辦。
沈令聞剛倒好一杯水，見他進來，很自然地遞過去：“要喝麽？”
許致食指抵著他的心口讓他跟自己保持距離，不知道自己耳尖都紅透了，還自以為很有氣勢地低聲警告：“你低調一點。”
沈令聞解釋：“我不高調。”
許致反駁：“你還不高調，那樣怎麽樣才算高調？”
沈令聞：“至少是個群發郵件，範圍勾選企業內全體員工。”
許致：“……認真上班的員工做錯了什麽？”
沈令聞：“所以只是個比喻，我不會這麽做，喝水嗎？”
“不喝，你自己喝。”許致眉頭還擰著，不大高興的樣子，看起來有點兒外人難見到的孩子氣。
沈令聞總覺得他做什麽表情說什麽話都可愛，現在這樣更可愛，所以在許致打算收回手時故意作勢要往前走。
果然，還沒擡腳，許致已經條件反射將手指替換成整個手掌，牢牢貼在他心口上。
“做什麽？”許致防備。
沈令聞：“沒站穩，你做什麽？”
許致：“……”
許致：“我也沒站穩，扶一下不可以？”
沈令聞笑意漸濃，空閑的手癢得不行，在他頭上胡亂揉了兩下：“可以，許助理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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