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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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距離下班還有十分鐘時,森川高層緊急召開了一場關於季度合作目標的商討會,預計持續時間四十分鐘。

許致沒有辦法心平氣和參與這場會議,在長達二十分鐘裏持續走神。

直到靈魂交換定時定點高效完成。

回到自己身體的沈令聞花了兩秒時間意識自己現在的情況,隨即迅速投入會議,從游離者轉為整場會議的引導者。

而許致則是第一時間從樓下折返回公司,開機,登陸,將與華潤商場競標項目有關的所有信息都進行了關鍵詞搜索,翻出來挨個查看。

工作大群有,小組群有,私人信息有,郵箱裏更是被抄送了好幾封。

消息艾特了他,就算沈令聞沒有特意點進去,彈窗也能看見。

郵件被他習慣性一鍵標記已讀,無從考證沈令聞有沒有的打開過。

而幾乎已經完成的標書更是放在顯眼的桌面文件夾內。

不可能看不見。

沈令聞一定看見了。

他一定看過標書了。

恒宇和森川相比本就沒有很大勝算,要是沈令聞再根據他的標書修改內容,他豈不是要一敗塗地。

一場隱形的加班如同飛來橫禍,許致在急切的同時又慶幸,慶幸自己打開了那封郵件,一切還來得及挽救。

晚餐用一個面包匆匆解決,許致做了群組加密,並通知所有參與競標項目的同事如有標書相關事宜討論,只能在本群進行,發郵件時也必須用密碼加密。

當然僅僅這些是不夠的。

隔日清晨,許致提前了半個小時到公司,對比森川的標書內容,他用最快的速度寫完一份初步的更改計劃。

然後就是加開小會。

競標就在兩天後,迫於時間所剩無幾,他們一連加了三場,改價,改核心競爭,改售後,改服務,改原材選項……幾乎改了所有。

項目越大,內容越精細,越繁覆,牽一發而動全身。

成員有的不理解為什麽競標在即還要這麽折騰,許致沒有時間解釋也沒有辦法解釋,索性將鍋推給劉炳勝:“劉總的意思,我們照辦吧。”

效果立竿見影,許致一下就從心血來潮給夥伴惹麻煩的領導者,變成了跟大家同病相憐的螞蚱。

龐大的數據改動後需要重新計算,上午完不成,下午還要接著幹。

偏偏許致不巧,下午要接待新客戶陪同參觀,只能忙裏偷閑往群裏扔對接信息,卡死時間必須在日落前完成,不能讓沈令聞發現。

一下午忙得暈頭轉向神智不清,笑容已經完全僵掉靠多年來的肌肉記憶勉強維持,客戶講的什麽已經聽不進去,只是一昧點頭微笑說都好。

待客戶離開,又冒著雨馬不停蹄趕回公司做最後的篩評審查。

萬幸中的萬幸,趕上了。

許致將標書存入保密文檔,長舒一口,身心俱疲,兩只手掌撐著額頭閉眼休息,等待交換來臨。

一秒,兩秒……

一分鐘,兩分鐘……

困意讓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睡著不久又很快驚醒。

茫然環顧四周,墻上時針已經快要指向七點,而他還在自己的辦公室。

沒有換?

怎麽會……?

是僅這一次交換隧道出現的失誤,還是他們再也不會互換了……?

許致站起來,又到窗邊往外看,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籠罩住整個桐海,濕潤的空氣幾乎要透過玻璃滲透進來。

不知道這會不會是初夏前最後一場雨了。

……

沈令聞原本晚上沒有安排,下班前忽然冒出來一個突發行程。

日本那邊一個合作企業的分部老總過來了,會在桐海待大概一周,做實地考察,今天是第一天,希望和他一起吃個晚飯。

章亦霖:“應該是想從您這裏先了解一下情況,後續合作時間很長,需要交流的東西也多,提前摸清對方的秉性習慣是好事,給您安排到七點?”

沈令聞沈吟兩秒,拒絕:“不用,就說我今晚還有其他事,明天如果他還有意願,我可以赴約。”

章亦霖有些意外:“可是沈總,您今晚並沒有其他安排。”

沈令聞捏著鼻梁:“白日裏在外面跑了一天,晚上讓人好好歇會兒吧,別折騰了。”

章亦霖:“……?”

章亦霖:“您不是,一直在公司麽?”

沈令聞沒說話。

他指的當然不是自己,某個刺猬今天的所有安排,他昨天就已經知道了,這個點,估計剛陪完客戶不久,正好趕回公司。

章亦霖完成了一天收尾工作,中途下車,司機載著沈令聞繼續往前開。

沈令聞靠在後座閉目養神,旅程行駛過半,他驀地睜眼,轉頭看向窗外。

雨還在下,但不影響他判斷出現在早已經過了日落時分。

……他們竟然沒有交換。

是預測出了問題?

還是失誤時有發生?

又或者,是哪個他們沒有意識到的必要環節產生了缺失?

*

*

桐海的這場雨斷斷續續下了三天,默默打破了一場極度不符合唯物主義科學世界觀的詭譎事件。

他們已經三天沒有交換了。

第三天招標會,許致親自跟進,帶著團隊到達現場,大廳裏已經人滿為患。

寒暄過三四波人,他和沈令聞對上了,後者兩手空空,禮節性對他伸手右手:“許助理,好久不見。”

客套得恰到好處,仿佛他們一直就是這樣不生不熟。

許致也隨他嘴角一彎,握住他的手,桃花眼輕綻出溢彩的弧光:“不久,沒想到小小的招標會,竟勞沈總親駕。”

沈令聞:“競標事小,順便來和華潤CEO見一面,簽個長期委托合同。”

許致保持笑容不變,松手的同時故意嗆他:“我只是隨便問問,沈總不必跟我說得這麽具體。”

沈令聞點點頭,收回手:“的確,等許助理親自上手就知道了。”

許致很想冷笑:“沈總就這麽篤定?也許某些讓人不愉快的因緣際會已經徹底結束了呢?”

他們對話聽得旁人一頭霧水。

許致的同事們很茫然,沈令聞的助理也很茫然,怎麽感覺兩個人又生又熟,關系又好又壞,似乎有點禮貌,又更像夾槍帶棒?

沈令聞不在意地笑了笑:“許助理似乎對今天的招標很有信心。”

許致:“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快要開始了,沈總,入座?”

他們被安排在正好相鄰的位置,許致很滿意。

輪到恒宇的發言人上去講解投標文件時,許致轉過頭看了沈令聞一眼,十分期待這張永遠處變不驚的臉在驚詫憤怒時會是什麽模樣。

結果出乎他的意料。

一直到標書講解完畢,進入提問環節,許致始終沒有在沈令聞臉上看見了平靜以外多餘的情緒。

是他已經猜到了,還是……

原本滿載的信心瞬間涼透,沈令聞察覺他的視線回望過來,許致躲開對視,不安越盛。

沈令聞一定是猜到了。

他早猜到他會根據森川的標書內容更改數據,所以也改了數據反將他一軍,連日的努力白費,原本還有一爭高低的機會,現在徹底輸了。

他變得焦躁難安,幾乎維持不住表面的鎮靜,可現實給了他當頭一棒,無不囂張地告訴他,他又猜錯了。

森川的發言人緊隨其後,標書內容和數據和他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樣,連一個小數點都沒有更改。

許致混亂的大腦被瞬間清空,和神情一起變得空白一片。

隨後這片空白被一種很覆雜的,讓他坐立不安的情緒持續膨脹填滿。

後面的公司陸續上臺,他終於忍不住,轉過頭直勾勾盯著沈令聞:“你沒有修改標書,為什麽?”

沈令聞氣定神閑:“為什麽要改。”

許致深吸一口氣:“你不知道恒宇也會參加競標?”

沈令聞:“知道。”

許致:“你沒有看到我的標書?”

沈令聞:“看見了。”

許致:“那你為什麽不改?”

沈令聞對上他的目光,還是那句:“為什麽要改。”

許致逼問:“你不想穩贏?”

“怎麽樣算穩贏?”沈令聞問他:“降低價格提高服務和成本,直到徹底壓過恒宇,沒有懸念地中標?”

許致:“難道不是?”

沈令聞:“森川的標書精準衡量所有標準,最後將所有數據固定在一個精確值,以實現每個人利益最大化,在此基礎上,成本多一分都會有人利益受損,都不算穩贏。”

成本,成本,成本。

金錢是成本,人力是成本,時間也是成本,照這樣計算,從決定修改標書起他就虧損太多。

金額提高太多,利益空間被壓榨,再配平到每個參與者頭上,到最後就算他中了標,也是輸。

所以他在做什麽?

顯而易見的東西為什麽會考慮不到,輕易就被勝負欲沖昏了頭腦。

可事實是這個項目他是負責人,是否中標對他來說真的很重要。

競標還在繼續,許致不知道現在進行到哪一步,招標者的提問他也沒法再聽進去,渾身力氣仿佛被抽幹了。

他只能感覺到無力,還有難堪。

難堪於自己的小人之心,難堪於所有的情緒過山車都是他在自我高潮。

難堪於幾天來斤斤計較下跳梁小醜一般制造麻煩的行為,難堪於沈令聞分明早已經看透一切,卻從來不說破。

為什麽沈令聞總是能這麽坦蕩,把他襯的像一只陰溝裏的老鼠。

咄咄逼人的刺猬忽然沒聲了。

不對,不是刺猬。

沈令聞看著沈默下來的許致,喪氣地靠著椅背,頭低著,眼皮也垂著,眼尾自然下垂的弧度讓他看起來自閉又可憐。

沒刺了,就不像刺猬了。

更像一只亮出鋒利爪子卻撓錯了人的貓,手足無措,收了爪子藏起臉不敢看他,天生傲氣的秉性又讓他不知道該如何道歉。

“你不必在意這些,你只是團隊的領導者,不是整個企業的領導者。”

許致聞聲一怔,擡頭時沈令聞已經沒有在看他了,但他知道,沈令聞這些話是在對他說。

“我們處境不同,考慮問題的角度也不同,爭強好勝不是缺點。”

“至少從一個領導者的角度來看,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

答疑會結束,結果出來,包括森川和恒宇在內共四家成功投標,進入最後的評審階段。

沈令聞有約要赴,已經先行離開,許致在同事的誇讚和歡呼中看著那道背影從遠去到消失,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沈令聞剛剛……是在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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