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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完美謊言 世上本不存在完美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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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完美謊言 世上本不存在完美的謊言……

張藝軒一直覺得, 陶珩是全世界最特別的人。

比他認識的所有人都要特別。

光從第一眼就能判斷出來,他堅信其他人也是如此覺得。

嘈雜的教室中,陶珩的五官精致, 暖光灑在臉上,白皙的皮膚透著光, 幾乎吸引所有人的註意。

他靜靜坐在邊角, 肩膀靠著墻, 時不時打量著其他人的做法與行為,偷瞄的視線又不敢過於明顯,只能把腦袋藏在語文課本之中。

但陶珩不知道的是, 他偶爾會拿反語文課本,大部分人都知道他在偷瞄,但無人選擇提出。

連這個情況都顯得極為特殊,沒人能接受無緣無故的視線, 被其他人看久了總歸會不舒服, 會覺得冒犯。

不安感會從視線中傳遞,擁有秘密的人類本能想要規避,窺探帶來的負面情緒會隨著時間增加,這是無法避免的事情。

但神奇的是, 陶珩從未給他人類似的感覺。

也是在那個時刻, 張藝軒才恍然明白一件事——啊, 課本中所描寫的,那會說話的眼睛原來是真實存在的嗎?

陶珩用雙眸註視著其他人,從課本邊角探出的腦袋會有幾根亂翹的毛, 他傳遞的情緒永遠是正向的,是不加遮掩的好奇,是對外界的躍躍欲試。

基本未參加過團體活動, 陶珩自然無法得知,背地裏,大家都對他達成某種共識,認為他是教學樓附近的小貓。

這個答案或許頗為無厘頭,但提起陶珩,所有人的腦海裏都會浮現一只“喵喵”的貓咪。

陶珩的處事能力和智商當然是不低的,他的成績甚至超越大部分人,並不是說他像個孩子,只是他的感情過分純真了,帶著陽光的溫度,用更誇張的說法,沐浴在那雙眼眸之下,自身的內心也能得到平靜。

“我感覺,我好像看見四月的太陽,早上八九點的樣子,徐徐地灑在我的身上。”

“啊,我不一樣,和他對視我就覺得在吹風,混雜香草與泥土的味道。”

同學總會聯想起各種東西,張藝軒也不例外,雙手撐著腦袋,他經常在觀察陶珩,有時甚至會忘記自己本是打算抄作業的,最後被老師訓了一頓。

在陶珩觀察其他人時,其他人同樣在觀察他。

反饋給陶珩的,也是他們的真情實感,不摻雜任何惡意。

也是在這個情境下,張藝軒發現一件驚天大事——他的這位同學,似乎有些不太一樣。

從小相信鬼怪亂神,張藝軒鐘情都市怪談與各種恐怖游戲,冥冥之中,他總覺得世界是存在問題的。

背地裏存在怪物,特殊機構在暗地裏與人類之惡對抗……

種種情景他都設想過,某些時候,他還會懷疑他們所處的世界會不會已經毀滅過一次,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

大家都被蒙在鼓裏。

只有陶珩知道。

對,如果說誰可能存在超能力,與世界的命運息息相關,張藝軒覺得肯定是陶珩。

陶珩似乎總會意外遇到各種事,上課時偶爾說身體不舒服要去一趟醫務室,第一次張藝軒還會關心幾句,之後他便在內心偷笑。

哈哈,秘密,也是讓他發現驚天大秘密了!

高中本是被學業塞滿的時期,但陶珩經常去處理各種事情,放學搭上相反方向的地鐵或公交,有目的性地前往某個區域。

像是要執行特殊任務。

莫非,陶珩手拿白天上學晚上拯救世界的劇本?

他的猜想也是正確的,其實世界已經毀滅無數次,是陶珩在默默拯救?

張藝軒嚴詞申明,自己絕對不是中二病,他的認知沒有被網絡腐壞,只是在望向陶珩的瞬間,他總會有種釋然感。

類似於如果現在有人扯著他的胳膊,偷偷告訴他陶珩是拯救世界的大英雄,猶豫一秒都是對陶珩的不尊重。

因為陶珩就是如此特別,不單單是行為上的,而是由內而外的氣質與魅力。

只要對視超過1秒,便能確定陶珩是極為厲害的存在,或者說不是什麽簡單的人……無論如何,大家都是這麽認為的。

某次撞見陶珩前往論壇某個知名鬧鬼地點時,張藝軒的想法更是前所未有的豐富。

陶珩大概率是某個風水世家的弟子。

不,陶珩更應該是隱藏的大能,能力遠在其他人之上。

在普通人因年齡與外貌瞧不上陶珩時,他已經“刷刷刷”解決所有危難,打所有人的臉。

“嘶,這也太厲害了吧,不愧是我兄弟!”

張藝軒對論壇的消息更加熱情,平時有意無意詢問陶珩的蹤跡,得到肯定的回答後,他更是在暗地裏攥緊拳頭,做著無聲的歡呼。

耶耶耶,又讓自己猜到了,果不其然,那個事件又是被陶珩解決的,唉,沒有辦法,誰讓陶珩如此優秀呢?

知道高手喜歡隱居於世,張藝軒也把這當作自己的小秘密,平日大嘴巴的他選擇閉嘴,消息瞞得死死的,就算有人偶爾提起也絕對不跟一句話。

“所以,陶珩到底在幹什麽啊?怎麽感覺他在給機密組織做事,平時也不知道在忙什麽,詢問他也故意扯開話題,搞得神神秘秘的。”

同學之間討論陶珩的近況,每當張藝軒聽到後,他分明不是當事人,但他的心情也會提到嗓子眼。

對,對,自己是和陶珩交流最密切的人,懂得論壇上的訊息,還默默發現不少秘密……

張藝軒覺得自己有責任幫忙隱瞞,背地裏,他偷偷扯開一切和陶珩秘密有關的話題,反正他平時的形象也傻傻的,隨便說幾句其他人也不會在意。

“啊,什麽啊,我覺得也沒有什麽事吧,為什麽你們會覺得他在給機密組織做事啊?你當務之急是卸載西紅柿小說,咱們可是學生啊,他就算是在忙,應該也是在上培優班吧?哈哈哈,對吧?哈哈哈。”

其他人聽後果然一楞,他們也不知道為何會往奇怪的方向產生聯想,可能是陶珩過於特殊的氣質?

“呃?好像……是這麽一回事?哎呀,我最近是不是太天馬行空了,也是啊,哪有什麽秘密?頂多就是偷偷跑出去上網吧?嘶,也不知道哪個網吧這麽隱秘……”

一次又一次,挑起的話題被張藝軒制止,高中時期謊稱是課外補習,大學時期謊稱是在外打工,完美的謊言下,張藝軒愈發認為陶珩的身份特殊。

直到有一天,直到他接觸到汙染物的概念,知道世界發生劇烈的變革,越來越多的新名詞出現,砸得張藝軒眼花繚亂。

等到腦子能夠轉動了,他迅速聯想起陶珩的種種做法,某個念頭無比清晰——

陶珩絕對是拯救世界的異能者,可能還是組織裏最特殊的那個,就算不是掌權者,那也是擁有極高話語權的。

果不其然,等到意外獲得異能,張藝軒被處理局招安後,他的頂頭上司兼七隊隊長還是陶珩。

天啊,他張藝軒的才智無人能及,趕在所有人之前發現了這個秘密。

但……

真是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嗎?

漆黑的陰影在抖動,意外處理的任務越來越多,就算遺忘作為畸形人時期的記憶,但冥冥之中,仍有箭頭在指引。

越是接觸汙染物相關的知識與事件,張藝軒心中的疑慮也愈發加深,他還是會在其他人提起陶珩時繞開話題,遮遮掩掩的語氣藏不住事,還被顧文蒔拷打了一頓乃至數次。

事後,張藝軒寄希望於顧文蒔是個笨蛋,最好什麽察覺到任何異樣。

對,大家什麽都沒有發現。

自己也什麽都不知道。

就算七隊隊員聚在一起吃飯,所有人也會保持微妙的共同點。

他們幾乎每句話都在聊陶珩,但永遠不會深入。

“說起來陶珩的能力,我之前看他……”

每當欲言又止的話語出現,其他人便會笨拙地揮舞手臂,支支吾吾地。

“啊啊啊,這個,那個……呃,要不咱還是不聊了吧?”

強行扯開話題,但嘴上說著不聊的人,又會在某個時間節點提及。

“說起來——”

話音未落,其他人又會以同樣的方法制止,陷入循環的怪象中,直到酒過三巡也沒有說出所以然。

但他們也不會因身邊的人打斷而生氣,反倒暗自慶幸,繼續做著自己騙自己的事情。

直到某個節點再次來臨,和之前不同,張藝軒等人撞見陶文靖正準備發送消息的時刻,他們發誓不是故意看的,怎麽能夠偷看別人發的消息?

但人眼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他們內心的天使惡魔還未分出個高下,陶文靖那占滿一頁的內容已經全部刻在腦中,想甩也甩不掉。

在場每個人:“……”

他們面面相覷,眼珠子飛快轉動,爾虞我詐之下,幾乎所有人同時行動,下意識搶奪陶文靖的手機,並將手掌擋在屏幕正上面,遮得嚴嚴實實。

“啊啊啊,什麽都沒有,大家什麽都沒有看見哈,哈哈哈。”

“哎呀,什麽秘密啊,都不過是玩笑,在意你就輸了哈。”

“嗯?抱歉抱歉,剛剛那上面寫了什麽來著?我語文好像是體育老師教的,哈哈哈。”

連開口的時機都完全一致,他們花費數秒反應對方話語的含義,陷入無盡的沈思中……

再次張嘴又和其他人的想法撞上,他們忙不疊閉上,欲言又止地打量對方,最後相視一笑,眼角不自覺沁出淚珠。

“哈哈哈,什麽嘛?”

“原來大家都知道啊,虧我還覺得你們都被蒙在鼓裏,只有我一個聰明人呢?”

“其實我之前就基本上猜到了,但我看你們的樣子,我也以為大家都不清楚呢!”

笑聲過後,真相隨之披露,和陶珩相識的所有人幾乎都察覺到異樣,陶文靖最後的消息也基本把陶珩的身份揭露,徹底確定長久以來的疑問。

“唉。”

“唉。”

“所以該怎麽辦呢?”

或許是早有所料,因為意外接觸到真相,幾人沒有被隱瞞而生氣,或是因為陶珩的身份而感到畏懼。

張藝軒甚至主動站出來申明:“要說最生氣的肯定是我啊,我靠,我和陶珩可是一起軍訓過的兄弟,我們都認識五六年了,他一直沒有和我透露,把我逗蒙在鼓裏,那更不能告訴你們了?提前說好,你們可不許生氣。”

頗有種要是想生氣,得先越過自己屍體的既視感。

其他人也為此爭辯:“誰說我要生氣了?還有不告訴你也是正確的,就你這個漏勺嘴,指不定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隊長不是普通人。”

“對啊對啊,還好沒有告訴你這家夥,就算要告訴也是先告訴我,我多可靠啊。”

等到確定其他人的想法後,他們又露出苦笑,心底松了一大口氣。

沒有人打算揭露陶珩的身份,他們也不打算拿來作為要挾。

是的,大家全部猜想到某種可能,世界上不會存在完美的謊言,陶珩的小動作實在太多,包括喜歡偷吃食物,平日的用詞,還有生活中的細節。

“哎呀,早知道就早點說了,你們是不知道,當我第一次發現隊長的影子會動時,我的心臟都要蹦出來了。”

“那可不是啊,而且我們剛進入醫院那會兒,不是還沒有被汙染嗎?我就一直聽見身邊有咀嚼的聲音,很輕,又很近,嚇我一跳啊,我還在想這究竟是汙染物還是在鬧鬼,我都不敢往後面偷瞄。”

“切,你們這算什麽,我有次找陶哥玩,我瞧見他在巷子裏偷偷咀嚼什麽東西,我想再窮也不能翻垃圾桶吧,湊近卻聽見骨頭咯嘣的響聲,嘶,我那個時候是真被嚇到了。”

一條條列舉異樣,生活中的每個細節幾乎都指向真相。

世界上或許的確不存在完美的謊言,但他們願意把謊言編織成完美,只因這是陶珩的願望。

陶珩發自內心不想讓人戳穿自己的身份,稍微提及也會晃動腦袋,抗拒的意味明顯。

但他的隱瞞不是出自惡意,是一個令所有人都想象不到的單純理由——

想要過平凡的生活,想要在人類生活生存。

而在所有人眼中,這也是陶珩想要和大家做朋友的信號。

望著這般耀眼的眸子,聆聽如此微小但又無比堅定的願望,誰又能不為之動容呢?

作為人類,他們本該害怕,應該抗拒不同的身份,但深呼吸之後,連那些本該出現的情緒都隨之消散。

即便真相擺在面前,他們卻無法生出半分的厭惡。

為什麽呢?

連他們自己也無法得知,陶珩身上似乎存在一種無法形容的魔力。

坐在他的身邊會獲得平靜與安寧,與之對視便能渾身充滿力量,如此神奇的事情,這輩子也碰不到像陶珩這類人。

“是的啊,和陶哥也認識很久了,他對待別人特別認識你知道不,我有時候都很吃驚,就你能感覺你說的每句話他都在認真回你。

我們男生嘛,也愛開一些玩笑,大家笑一笑氛圍挺好的,但有時候我又賤,聽著挺難受的,但陶珩不會這麽做。

我現在還記得有一次啊,其實對面說什麽我都忘記了,大家都在笑,根本沒有人在意,但是我就是很難受,然後陶珩就站在我面前,他就安慰了我三句,但你知道在我眼裏他像是什麽嗎?真的,像是神明一般地存在。”

“你這麽說我也想起來了,有次訓練後偶然看見陶珩了,我那時候其實不太想看見他,啊,當然不是因為討厭啊,只是我覺得我自己,呃……就真的很弱吧,你說就我這種能力,能給團隊起什麽作用呢?

但是他聽後很認真地盯著我,他和我說每個人都是特別的,我的能力也是獨一無二的,光是這點就讓他覺得很新奇,還說想要試試我的能力。

哦對了,第二天他還給我反饋了,說睡了個好覺。”

“你這能力都算是好,我這又算是什麽,哎喲,而且我之前不是做實驗嗎?其實我是在彭大那次意外結識陶珩的,我當時意識清醒後老害怕了,要不是不能尖叫,我早就跑到操場上大喊了。

我很怕陶珩他們把我丟下來,但陶珩沒有,他偶爾還會往我這邊瞥一眼,像是在確定我在不在。

我一開始都快要走不動路了,我是循著他的視線往前走的,是陶珩給予我力量。”

討論變成對陶珩的誇張大會,陶珩的行為換來所有人的好感,即便是提到這個名字,他們的心底也會產生一股暖流。

正因如此,他們沒有揭穿陶珩,乃至其他人同樣選擇閉嘴,善意的謊言是他們回饋給陶珩的溫柔。

他們策劃充滿意外的旅行,又見證陶文靖的離去,稱沒有影響肯定是假話,他們每天早上都在望向鏡子,幾人裝置上的數值也在日益上漲。

數著日子生活的感覺不算太好,精神方面稱得上糟糕。

作為相對平凡的人,他們沒有陶文靖和陳術那般如此強大的信念,無法支撐他們保持冷靜,他們只能發自內心期盼慢一點。

數值抵達100的速度再慢一點,再多留給他們一點時間。

“可是,剩下的時間又能做什麽呢?”

他們被處理局禁閉,這段時間也接受不少檢查,結果都以失敗告終,就算是邵家研發的藥品,也不過是維持原有的數值,無法從根源解決問題。

對死亡的恐懼幾乎是生物的本能,他們感到懼怕,被情緒所淹沒,正因如此,在顧文蒔找上他們時,他們的反應是退縮的。

顧文蒔的態度明確,他的性格雖然惡劣,但從不會故意坑害其他人。

男人指了指自己的裝置,暗示意味明顯,低沈的嗓音字字分明:“我前來尋求幫助沒有其他意思,我只是想詢問你們,如果能夠幫助陶珩,你們是否願意獻出生命?”

倘若開展誇獎陶珩的主題討論會,他們能夠滔滔不絕整個下午,但獻出生命?

又不是充滿犧牲色彩的作品,他們如何能夠接受?

人們常說時代造就人物,不同的社會背景會產生不同風格的人。

在相對和平的年代,過著相對平凡的生活……只是根據家長老師的建議,按時上下學的普通人,除去意外獲得的異能,他們是蕓蕓眾生中最不起眼的那群。

平庸是他們最為凸顯的代名詞,合群同樣是人類所追求的定義。

畏懼死亡是生物的本能,甘於奉獻似乎只會存在文字的敘述之中,他們的勇氣不足以讓他們踏出那一步。

“讓我再想想吧。”

每個人基本以類似的話語回應顧文蒔,在成年人的社交字典裏,這句話的含義是委婉的拒絕。

不用當面撕破臉,逃避可能做出的選擇,幾人分別回到處理局安排的小屋之中,躺在擺滿物品的床鋪正中心。

“如果死掉了,那就什麽都沒有了。”他們望著天花板,訥訥開口,二十歲是如花的年齡,他們還未接觸過太多人的死亡,但也存在對應的概念,不會盲目做出決定。

缺少部分經驗的他們想要逃避,他們在床上輾轉反側,腦內卻頻繁閃過陶珩的名字。

陶珩。

陶珩。

陶珩。

聽顧文蒔所說,陶珩被關在[結局]的領域裏,為了追求[完美的結局],飽受一次又一次的失敗,把所有的方法嘗試。

與陶珩追求答案的行為相比,他們無地自容,更無法理解陶珩為了所有人拼搏的決心。

他不是汙染物嗎?不是被大家譽為最強的汙染物嗎?

快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吧,躲得越遠越好,不要再管所有人了,也不要試著救所有人了。

但是傳來的訊息,卻是陶珩又一次進行嘗試,[結局]的領域還在運轉,陶珩從未有過放棄的想法。

“哈……”

黑暗吞沒臥室的輪廓,唯有手機屏幕散發淡淡光芒,張藝軒漫無目的翻找照片,視線不自覺闖入旅行的片段。

手機的拍照功能是實時的,點進去後畫面中的人大多會左右晃動,是被抓拍時的動作。

對著鏡頭,所有人都在調整動作,而在擡起的手臂中,陶珩卻像是靜止的畫面,每張照片亦是如此。

他可能在專註盯著窗外的雨,可能在翻看手機上的小說,也可能在認真品嘗手裏的可麗餅。

陶珩不會主動提出拍照,但每張都有他的身影,與其他人截然不同,但又無法讓人挪開視線的存在。

手指繼續向左滑動,最後一張是他們的合照,幾人在上山途中拍下的,布滿鐵銹的牌子只能勉強辨別出字跡,是當代網絡熱詞——

“我在xxx很想你。”

翻閱如此平凡的日常,那日的心情也如一躍而出般。

其實沒有多特別,僅僅是很開心。

只是很開心。

張藝軒的語文成績一般,大學後文學素養更是直線下降,他甚至找不到詞語修飾此刻的心情和想法。

“哈。”

深呼一口氣,如果非要進行詮釋,張藝軒覺得或許是他理解了。

他理解陶珩為何如此。

他理解陶珩為何要找尋完美結局。

他理解陶珩為何能在無數次失敗後站起來。

因為陶珩想要守護的,正是他們,是平凡但又充滿喜樂的日常,他還記得陶珩仰著頭吹風的樣子,眼睛瞇成一條縫,被彭艷抓拍下來,像是一只愜意的貓咪。

難以想象,陶珩竟然會為自己所期望的未來做出如此之多的努力。

那作為他的朋友,自己又豈能在房屋裏茍延殘喘?

張藝軒收拾東西出門,他曾和人談論起世界末日前要做些什麽,可能要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或是盡情放肆一把,再不濟也是合理規劃餘下的每一天。

但現在只有一個願望,他想要趕到陶珩身邊,他想要幫助對方。

盡自己所能,哪怕是生命也無妨。

而在他推開門扉的瞬間,其他人正好開門,四目相對,大家都背著巨大的行囊,明白對方的意圖。

想通過後,甚至還有閑心思打趣其他人。

“好啊,最後關頭想著自己耍帥,都不打算通知一下其他人是吧?”

“差點就讓你們把機會搶走了,我就知道不能松懈啊,你們等著吧,肯定是我幫助陶哥幫助得更多。”

“切,你說得又不算數,那也得看陶珩怎麽說。”

他們打打鬧鬧,作為普通人,作為平凡的存在,他們選擇了陶珩。

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因為他是陶珩。

在顧文蒔的努力下,他們成功進入[結局]的領域,幸好[結局]對人類不具備太強的攻擊性,一路上沒有被其他事耽擱,也沒有因汙染影響思考與決定。

他們趕上了。

他們要向陶珩傳達此刻的想法。

“曾經我經常慶幸,幸好有陶哥你在,你可以給我們兜底,就算再差的情況,我們也不會變成糟糕的怪物,我曾覺得自己的想法卑劣,現在,我也終於能夠大大方方站在你面前了,我想告訴你,就讓我們成為你的力量吧,來吃掉我們吧,”

對上視線,張藝軒等人向前走去,他們向陶珩傾訴自己的想法,內心摒棄對死亡的畏懼。

不是他們忘記死亡的死亡,只是因為他們相信希望。

相信那雙如琥珀般璀璨的瞳孔中,所蘊含的無限希望。

陶珩聽後一言不發,他被顧文蒔扶著站起,靜靜掃過眼前每一張臉龐。

比起一個人的堅強,在對待所有人選擇赴死這件事上,陶珩展現出抗拒的情緒。

“沒有意義,我試過很多次了,我嘗試過汙染其他人,盡可能地汙染所有人,我還試過吞掉[吞噬]其他汙染物……”

陶珩列舉一條條失敗的經歷,九百多次似乎花三天三夜也說不完,他更像是說給自己聽。

從話語中反思過去的種種,抗拒其他人的決定。

他們犧牲的行為是沒有意義的,陶珩為他們的到來感動,但內心同樣松動,他在思考。

既然如此,既然只剩下一天左右的時間,他還不如盡可能抓住能抓到的東西,放棄那貪心的念頭。

但現在他們卻讓自己[吞噬]他們?

那糾結數個日夜,不願吃下朋友的意義又在何處?

但他們拼命搖頭,他們告知道:“不是的,陶珩,不一樣,我們不是因為會變成怪物才選擇被你吃掉的,該怎麽說呢……”

陶珩順著他們的話語補充,給出另一種可能:“既然你們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那我可以承諾,我未來會汙染你們,我的汙染可以抵禦你們體內的異變,你們不用著急赴死,起碼……起碼在未來十年裏,你們都可以活下來,不用擔心身體出現變異。”

語畢,其他人的態度更加激動,但回話的內容卻和陶珩的預想大相徑庭。

“太好了,那就正好啊,我們還怕該怎麽表達我們的想法,如果有另一種選擇那就正好,陶珩,我們想告訴你的是,不是因為我們活不下才選擇死亡,而是我們選擇了你,你明白嗎,是我們想要選擇你。”

知道陶珩身上背負著什麽,同樣知道他的能力,他們想要用自己的力量去支持陶珩,支持陶珩所堅持的一切。

顧文蒔也終於從暗處一步步走出,他觀察所有人的言談舉止,嘴角泛著不知名的笑意。

“哈,親愛的,你的經歷我大概明白了,但是你不是還有一個沒有嘗試過嗎?如果墜落天地的第三顆隕石是註定的,那汙染終究會充斥每個角落,那不妨就把汙染一同[吞噬]。”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你要說你試過了,但我說的是另一種,你嘗試吞下所有人後,你的能力必定會增強,如果到那個時候,你再次嘗試,是否會出現不同的結局呢?”

“汙染的概念是超乎想象的,沒人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麽,如果你已經嘗試大部分的做法,那就嘗試這最後一個吧,你也無法得知,在你[吞噬]隕石的汙染後,事情又會發生何種轉變不是嗎?”

陶珩聽著顧文蒔的長篇大論,話語在大腦上空轉圈,但他卻無法接受一個字。

從合理性推斷,完全有違自己曾經的想法。

“可是這樣的世界……那我不還是沒有救下所有人嗎?你們還是離開了,全部都離開了。”

“但是——誰又能確定未來會發生什麽呢?”

他們一步步靠近,幾乎把陶珩圍住,絕對穩妥的做法早已失卻,他們的想法可能會被外人稱為瘋子,但在與陶珩對視的瞬間,莫名地,他們選擇相信奇跡。

“用僅此一次的機會去賭註吧,陶哥,這麽說你可能會覺得很無厘頭哈,就怎麽說呢,我總覺得你可以改變整個困境,因為我相信你的力量,領域不是很神奇的東西嗎?那麽多科學無法解釋的東西,說不定之後你有領域了,大家都可以覆活了呢!”

“哪有這麽好的事情……”陶珩埋著頭,站在所有人的陰影中,他也明白其中的利弊。

[吞噬]可能是抵抗未來的唯一做法,但陶珩已經不具備四處[吞噬]其他汙染物的時間,想要強大自身的實力,他必須[吞噬]高質量的汙染。

相對而言,變異的能量濃度較高,甚至與隕石的汙染有異曲同工之妙,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笨拙的朋友們見陶珩悶悶不樂,他們拉起袖口,用玩笑的口氣安慰著。

“說起來,你們還記得之前[通道]是什麽等級來著,我應該也起碼有個S級吧?我看看,哈哈,我現在的指數高達92%了,是不是比你們都高?”

“得了吧,就你還S級呢,頂多也是個A,都不夠咱們陶哥塞牙縫的呢!”

“都省省吧,咱們陳術大哥的汙染指數99%無人能打,你們誰都比不過他,大餐面前,你們也頂多算餐前小食吧!不過我是不是也得多用一下能力?”

說著損其他人的話語,他們的餘光瞥向陶珩,只是希望對方能稍微輕松一點,氣氛也能活躍幾分。

但陶珩卻把腦袋埋得更低,一字一頓反問——

“為什麽你們要把死亡說得如此輕松……這是你們的性命啊,每個人都是無法比較的啊。”

都是自己來之不易的朋友。

陶珩在心裏默默補充著。

“如果不是知道我的真實身份,知道這一切,你們起碼還能活下去,你們不必因為我的失敗尋求解法。”

近乎無情的說法點出事實,覆雜的情緒占據思維,陶珩無法對身份暴露這件事做出太大的反應。

但若是不存在[吞噬]的身份,他們也不會如此,不會選擇赴死。

他們起碼還能活下去,可以之後選擇赴死,而不是在此刻。

“不,或許也和你想得有些不一樣,起碼對我來說,我早就準備好了。”

陳術走出打消陶珩的疑慮,在其他人的攙扶下,他費盡最後的力氣詢問。

“如果你早就知道預言內容,知道自己未來一定會赴死的結局,甚至連原因都無比清晰,你會做些什麽?”

倏地轉換話題,陶珩楞住,半晌,他才認真回道:“大部分時候我都會接受,但如果是食物可能吃不到嘴裏,比如冰淇淋球掉到地上這件事,我可能會選擇規避,人類都會選擇規避。”

“是的,人類的確是這麽做的,處理局一直如此,他們依靠[預言]之書解決大部分汙染物,這似乎沒有什麽問題,這是從哪個方面都無法詬病的做法,但是你知道我是怎麽選擇的嗎?”

沒有前提條件的一句話,但陶珩猛地聯想起陳術在彭大內的轉變,對方前後態度帶給他的疑惑。

“看來你想起來了,是的,我擁有一本類似[預言]之書的道具,而就在那天,書本[預言]了我的未來,上面寫著一行無比清晰的大字——陳術會為陶珩而死。”

[網絡]猜測數百遍都沒有想到的謎底,此刻終於被陳術揭發。

不是美化陶珩的話語,更不是說明陶珩未來拯救世界的身份,只是短短幾個字。

還是[預言]陳術死亡的事實。

正常人應該會立刻選擇遠離,甚至動殺死陶珩的念頭,但陳術卻在當下楞住,他沒有產生任何負面的情緒,反而拋開[預言]和其他事情的幹擾,以自己的視角認真觀察陶珩。

長久以來一直如此。

陳術像是回憶起極為久遠的事情,懷念的神情閃過,面對死亡,他的內心卻無比慶幸。

“曾經,我有一位雙胞胎弟弟……其實你也應該聽過他的事跡,[預言]之書就是用他的鮮血書寫,用他全身的血液,並且是他自願選擇犧牲。”

“我一直感到不理解,我不理解他為何這麽做,在得知他原來知道自己可能死亡的訊息後選擇接受,不理解的情緒更是達到極點。”

“我還以為我一輩子都無法理解了,更無法釋懷了,直到我做出與他相同的選擇,是的,我同樣選擇了你,陶珩,我早已準備好迎接死亡,在你我正式認識的第一天,我的結局已經註定了。”

[預言]了今後的遭遇,陳術沒有逃避,反而選擇相信未來做出那個行為的自己,在當下幫助陶珩渡過難關。

一切的故事像是緊緊咬住的環,又像是命運開的一場玩笑,把所有人連接在一起。

陶珩筆直地呆站在原地,他從未想過是這種答案,如此荒唐,又在陳術的故事裏顯得合情合理。

其他人的視線來回流轉,感性的人已經在偷偷抹去淚水,無法抑制此刻的氣氛帶來的沖擊。

“好了好了,陶珩,時間不等人,就讓我們開始吧,請相信我們已經準備好了,如果沒有準備好,在你詢問的時候我們也早就逃跑了,不是嗎?”

“但是現在我們站在這裏,我們選擇了你,我們選擇了相信奇跡。”

“陶珩,不需要在虛假的世界裏尋求答案了,就讓我們用所有的一切去賭一個從未抵達過的終點吧!”

二十歲的年紀正是熱血的時刻,他們攥緊拳頭,為了一個甚至無法看見的結局下定賭註,如此瘋狂的行為比瘋子還要誇張,是無法用語言詮釋的力量。

世界在影響陶珩,同樣的,陶珩也在潛移默化改變周圍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

相信是他們想要告知陶珩的答案,幾人擦擦眼角的淚水,喜悅的模樣像是要奔赴一場盛大的宴會,無論是心跳還是全身的細胞,都在為將要發生的時而興奮。

他們牽起陶珩的雙手,在半空中攤開,掌心朝上。

一個接一個說出內心最想說出的話,並挨個把自己的手放在上面,傳遞著彼此的溫度,力量。

李鐵龍說:“給顧文蒔這家夥打了一輩子工,現在又被拉過來……啊啊,抱歉,我只是想在最後給你開個玩笑,我這家夥很惜命的,但是爛命一條,希望能給你帶來幫助,我同樣相信著你。”

“嗯。”

邵箐涵說:“哎呀,時間不太夠了,這次的交易就當作是我單方面的吧?人總要做點慈善不是嗎?我的命應該配得上你的無價,向前走吧陶珩,我不會為自己的決定感到後悔。”

“嗯。”

陳術說:“陶珩,請向前走吧。”

“嗯。”

彭艷說:“隊長啊,雖然你和我的交集沒有那麽多,但我可是天天在論壇追你寫的東西,未來就靠你了啊,抱歉,哭出來不是因為我怕死啊,我只是,哈,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現在這麽高興呢?”

“嗯……”

張藝軒說:“陶哥,你還記得你說過的話嗎?就那句希望全世界都可以吃到蛋糕那個,你之後可得請我們吃最大的蛋糕啊,要是你偷吃了……算了,偷吃也沒有什麽,以後可得認真認真吃飯啊,還要好好活下去,我們一定可以再見面的。”

“嗯。”

還有周熠,王遠,邵青語……相信陶珩的人們全被顧文蒔拉了過來,如此壯烈的赴死或許誰也無法預料,但是他們想要守護陶珩的決心絕對不是謊言。

世上本不存在完美的謊言,但是,此刻他們願意相信那微乎其微的奇跡,正如他們一次次選擇不揭穿陶珩的謊言,選擇默默隱瞞。

直到那一雙雙手全部搭在上面,陶珩意識到這份重量帶給自己最直觀的體驗,如此沈重,又如此溫暖。

顧文蒔自然是壓軸的,但陶珩身前已經圍滿了人,層層疊疊的雙手把位置占滿,早已沒有他可以放置的位置。

邵箐涵等人得意地挑眉,表情像是在嘲笑男人的失算,但顧文蒔從容不迫,他從後方幾乎環抱住陶珩,雙手穿過手臂,從手背下面一同托舉眾人的手掌。

灼熱的體溫比任何人都要明顯,是活著的溫度。

“親愛的,你相信奇跡嗎?”

壓低的嗓音在耳旁回蕩,帶著萬年不變的笑意,如果是顧文蒔,他估計樂意被陶珩吃掉的結局,反正也能[分裂]無數個,怎麽甩也甩不掉。

“……”

良久,陶珩才重重地點頭,他用盡全部力氣回應:“嗯!”

“嗯!我想要相信。”

比任何人都想要相信奇跡的存在。

而顧文蒔的回答同樣鏗鏘有力:“那就按照你的想法去行動吧,未來永遠掌握在你的手中。”

擁有主見甚至侵略性的男人選擇無條件支持與順從,他也不例外,同樣被陶珩改變,學會名為“愛”的行為。

無條件的“愛”。

刻骨銘心的“愛”。

其他人相互張望,眼神傳遞著信號,整齊的聲音隨著手掌上下的動作出現。

“那麽,就來吧,我們一起喊三二一哈。”

“三二一——陶珩,祝你的未來一片光明,祝我們都能在你所期望的未來重逢,祝你永遠開心,祝你永遠燦爛。”

“至此——祝我們永不磨滅的友誼,耶!”

歡呼聲中,毛球再度從陶珩的陰影中跳出,世界的天際出現曙光,光芒把所有人包裹,最後,只剩下陶珩斷斷續續的話語。

“謝謝。”

“謝謝你們……”

晶瑩的淚珠從眼角滑落,但不是因為悲傷,而是陶珩曾說過的喜悅。

他終於感受到喜極而泣的意義,悵然又帶著幾分哭腔的笑聲殘缺的世界中回蕩——

感謝世間的所有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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