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第 42 章 放不下。

關燈
第42章 第 42 章 放不下。

帶有聖子祝福的河流順流而下, 灌溉了枯竭而絕望的生命。沒有聖子凈化之力的直接介入和藥材的精準療愈,沿岸病人的恢覆很慢,但起碼沒有繼續惡化下去。

楚惟已經做到了自己能做的最好,教廷對周邊地區病患情況統計的數字都在好轉, 他時日無多的飄渺人生也終於找到了意義。

過去他為了延續楚南膺的生命而活, 那並不是一種真正上的意義, 更多的是被迫犧牲和時刻可能會死去的惴惴苦痛。

如今不同了,他可以獨活, 也可以救人, 可以對他人的苦難熟視無睹, 也可以做些力所能力的事兒——他擁有了選擇權。

這是比什麽都要重要的東西。

而且,他也被人愛著:若非中央神廟占地廣闊,收到的賀禮早該堆不下了。

瘟疫在數百年間一直是無法抵禦的洪流, 每席卷一回, 就是對人類的滅頂之災。然而小聖子的庇佑居然能驅除災厄, 挽回健康與生命,這是過去歷任聖子、或者任何人從來做不到的事情。

此任聖子殿下當真是菲亞蘭神明的使者與化身,這一點已經成了人們的共識。他們原本就對聖子有著超乎尋常的熱愛與追捧,這下更是頂禮膜拜。

一場由春末開始肆虐的疫病, 終於在秋日來臨之後漸入尾聲。

不過, 楚惟沒有想象中開心。

他的確為人們能好起來而欣慰,但忙碌的療愈塞滿了生活, 還有許多危重病人需要他親自接觸性治療,除了必須去聖域穹殿和至高祭壇的幾個半日, 其他時候他幾乎泡在了聖泉庇護所。

每日清晨時分蒞臨,結束已是日暮,他再怎麽擁有超乎尋常的能力, 畢竟只是個十來歲的孩子,高強度的工作還是壓得疲憊不堪。

大祭司不止一次表達了反對:這些並非聖子需要操心的範疇,他做的已經夠多了,再這樣下去讓自己累著,反倒有違真正的職責——聖子就是要光明地、高潔地、至高無上地存在著,讓菲亞蘭的子民有所信仰,有所倚仗。

若是放在往常,楚惟早就要隱蔽地向監護人先生撒嬌了,哪怕只是被摸摸頭發、抱在懷裏哄一哄,對小孩子來說都是很好的安慰。

但他最近在躲著迦隱。非必要接觸的時刻,能遠離就盡量遠離。

迦隱當然也註意到了這件事,從前總是粘著自己的小家夥現在寧願讓金果和安巖抱,怎麽看都不對勁。

然而他沒有立刻做出應對措施,因為他知道楚惟在想什麽。

小家夥對自己的身份有所察覺,有所懷疑,甚至有所忌憚。

數日前他帶楚惟去莫勒塔河,就算已經把男孩的眼睛蒙上,也有太多太多不對勁:光是可以自在地飛到河面上,就不像是人類的所作所為。

迦隱當日就知道會暴露,可是別無他法;他既不能告知真相,也不能抹掉楚惟的記憶;唔,這不能說不是一個方法。

他其實是知道的,楚惟會在夢境、或者說幻境中與自己——真正的、千年後的那個自己——相見。

楚惟不知道的是,那些夢並非完全由自己生成,還有許許多多來自外界的助力。

比如至高祭壇,比如聖靈之花,每一次他與它們的接觸都會受到或多或少的影響,幫助著將這個年幼的孩子重新塑造成為迦隱,或者說凱厄斯熟知的那個冷靜理智、淡漠溫柔的研究員。

若是僅有這些來自凱厄斯對重逢的渴望,是不足以控制著楚惟反覆進入如此逼真的幻境之中的。

更重要的是,楚惟的靈魂也一直在焦急地尋覓著他,尋找這個由他創造、親手養大的小實驗品。

小怪物嬌氣、任性、難伺候,對別的研究員來說是兇狠脾氣大,對陌生人,尤其是他不喜歡的陌生人(尤其的尤其是那幾個成天催楚惟出實驗成果的糟老頭子),是可以隨時覆滅一座城池、憤怒起來削掉半個小星球也不在話下的宇宙級重武器。

唯有在自家飼養員面前搖身一變,成了正在學握手的小狗崽子,只要能被摸摸頭誇獎兩句,尾巴可以開心地搖成螺旋槳。

除了楚惟,誰也搞不定他。楚惟一部分是真心喜愛他,也有一小部分是確實沒別的辦法,每日親力親為照顧他,盡量不拜托別人。

凱厄斯是楚惟的作品,是他的孩子,是他每日唯一需要惦念和為之忙碌的存在。凱厄斯幾乎等同於他全部的生活。

所以就算是死後,就算是轉生,就算是過了一千年,他還是放不下他。

迦隱遠遠眺望聖泉庇護所,楚惟正同歌莉婭專心學習銀針療法。

小聖子的聖袍總是純白,但紗衣會隨著季節的變化而變化,重大節日和特殊場合也會更改,比如今年入秋後穿的這件就是蜂蜜一樣的明黃色,金線密密地繡著花枝,為平日裏對待外人總是疏疏冷冷的小殿下添了份難得溫暖和甜蜜。

安巖在旁邊匯報近日教廷的情況,迦隱左耳進右耳出,心中全是嘆息。

他當然想同楚惟早些相認,可有些事急不得。楚惟現在還這樣小,記憶半點沒恢覆,他就算把前世之事一股腦攤開在面前,對於小家夥來說不過是另一個版本的童話故事——結局還不怎麽美好的那種。

還要再耐心等一等,起碼等到六年後啟程北上。

等他回到自己的巢穴,於“深淵”同楚惟再會,那裏會有更多可以喚醒楚惟記憶的東西,到那時候……

“……最後就是睡蓮池和恩典花園的除蟲劑采購……大人?大人您在聽嗎?”

安巖的聲音打斷了迦隱的思緒,他強迫自己從楚惟很久沒在自己面前露過的笑容移開視線,語氣還算和藹可親:“嗯?”

灰袍神官合起《聖職日志》,把迦隱藏在心底的嘆息重重地嘆了出來:“您要是現在沒心情,我就待會兒再來吧。”

他說話時有意無意瞄了好幾眼小聖子的方向,似乎在暗暗指責大祭司因為那孩子分了心。

雖然事實的確如此。

總覺得這小子最近越來越放肆了,迦隱反思,是自己對楚惟太溫和,搞得在其他人心中的威嚴也坍塌了麽?

“也輪到你管起我來了?”他抽過《聖職日志》在安巖頭上敲了一下,轉身就走,什麽都不留戀似的。

安巖揉了揉被砸疼的地方,又瞄了眼小殿下,撇撇嘴跟上去。

總覺得自從新任聖子繼任,這位他最敬仰的大祭司大人就變了許多。倒不是說性格上的變化;好吧,也有變,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大祭司看這位小殿下的眼神,和對以往的聖子相比很是不同。

過去那些聖子於他而言都是吵鬧的孩子,是不想、但不得不接手的責任,處處帶著一種昭然若揭的不情願。

四年前,現任小聖子的到來改變了一切。

大祭司不僅搬去神恩宮親手照料小聖子的生活,平日裏對待他態度也總是溫柔、甚至是寵溺的。

想想過去大祭司對那些聖子的不屑乃至厭惡,安巖簡直要懷疑他的頂頭上司換了一個人。

更值得在意的是,大祭司看小聖子的眼神也很不同。

不像下屬看上司,也不像大人看孩子。當然,也沒有不該有的旖旎。

更像是……信徒全心全意仰望他的神明。

渴望靠近,渴望皈依,渴望垂憐。

忠誠。虔敬。癡迷。

但也是痛苦的。

安巖沒辦法不去好奇:他為什麽會痛苦?

是因為愛,還是因為得不到的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