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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養父、導師、心理醫生和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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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養父、導師、心理醫生和青……

幾人看向聲源處,高大的灰衣神官對著石本卓怒目而視。

盡管聽聲音就知道不是心裏所想之人,楚惟看清安巖時心中還是不免有丁點小小的失落;下一秒又重新燃起希望:安巖總是伴隨那位左右,既然前者已經回到神廟,是不是意味著……

灰衣神官快步向他們走來,把聖子擋在身後,看向灰衣執事的眼神充滿戒備。

矮小的石本卓不得不擡頭才能看到安巖,氣勢天然削弱一截;這讓他不爽很久了,可也沒有辦法。

主教派和祭司派不對付很久了,身為紅衣主教的二把手(自封的)和大祭司的二把手,石本卓和安巖更是怎麽看對方都不順眼,處處互相為難。

安巖冷冷道:“殿下不想與你有接觸,看不出來嗎?”

石本卓暗罵他裝模作樣,面上仍帶笑:“小殿下只是與我還不熟悉。”

安巖懶得看他那套假惺惺的作態,直接扭頭問楚惟:“殿下,您希望這位執事來抱您嗎?”

小孩子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非常堅定地搖了搖頭。

石本卓:“……”

安巖沒有笑,眼神裏勝利的意味鮮明,語氣可以算作挑釁:“既然殿下已經做出了選擇,還請石本執事尊重。”

無論在教廷內部,又或者整個菲亞蘭大陸,聖子的意願就是神諭,任何人不得違背。

石本卓磨了磨牙,還在負隅頑抗:“但主教大人說……”

灰衣神官從聖侍嬤嬤手中接過小聖子,長腿一邁朝摘星閣的方向走去,掀起的衣角幾乎擦過仍在原地楞神的灰衣執事的臉:“既然如此,可別讓主教大人等太久。”

這話說的,好像怠慢主教大人吩咐的那一個反倒成了自己,石本卓牙都要咬碎了,怒火無處發洩,只好狠狠瞪一眼金果嬤嬤,小跑跟上去。

楚惟被安巖抱著時姿態和同被迦隱所抱有很明顯的區別,矜持得恰到好處,既不會雙手摟住神官的脖子,也不會放任自己完全陷在對方懷裏;反正哪怕只摟住男孩的膝彎,青年強壯的手臂也能確保他不會掉下來。

“如果殿下不願被某些人接觸,或者想要指定什麽人來侍奉您,都是您的權利。”安巖故意當著石本卓的面這麽說。

楚惟點點頭,問了個不相幹的問題:“大祭司先生……”

他沒有說完,亮晶晶的眸子代替了未盡的話語。

安巖挑了挑眉,他早就發現了,在神廟的所有人中,小聖子對大祭司的依賴遠遠超過其他人,哪怕比較對象包括與聖子接觸更為頻繁的聖侍嬤嬤。

他答:“大祭司大人去拜月城選拔新的祭司候選者。”

拜月城是中央神廟附近最大型的城鎮,城裏的居民會來神廟進行祭典和參拜,教廷人員的日常生活補給也從那裏運來。

男孩眼中流露出一絲困惑與不安:“他不再當祭司了嗎?”

“不,不是這樣。除了中央神廟,其他地方也同樣需要祭司。拜月城是菲亞蘭最繁華的聚集地之一,地方祭司也是個很重要的職位,需要大祭司大人去主持工作。”安巖看出孩子的擔憂,補充道,“他傍晚就會回來。”

這個回答讓小聖子安下心來。

石本卓在一旁聽完了全部,撇撇嘴,腹誹著這位新來的聖子對誰患上雛鳥情結不好,偏偏是對那位冷心冷情的大祭司。

迦隱為人有多麽冷酷,他這個敵手再清楚不過。以前也有剛來的聖子被他那副看似有魅力的外表、那把仿佛很迷人的嗓音蠱惑,無一例外沒過多久就遭到了無情的疏遠。

大祭司想做的是中央教廷的掌權人,菲亞蘭的幕後皇帝,從來不包括離家兒童的養父、導師、心理醫生和青春期愛慕對象。

小孩子的真心就是這麽容易交出去,好像被捏在旁人手裏隨意傷害是成長與犧牲的必修課之一。反正摔摔打打的也就長大了。

又或者,此刻受萬人景仰的聖子們根本活不到真正長大的那一天,就已成為深淵烈焰中的祭品。

這麽有一搭沒一搭想著,摘星閣已經到了。

為了表示對聖子的尊敬,紅衣主教領著數名主教、執事和審判官等在摘星閣樓下。

洛格托見到聖子,先是堆出熱情的笑容,在看清抱著他的人不是自己手下的石本卓、而是大祭司派的安巖時,神情有一瞬微妙的變化。

但他藏得很好,疊袖行禮:“見過聖子殿下!恕老朽近來一直不得空……”

他吧啦吧啦講著場面話,楚惟在高個子的安巖懷中居高臨下看著這個頭發斑白、面龐浮腫、廢話還多的人,初印象先扣二十分。

怎麽看都是迦隱——不,祭司派比較好。小孩想。

洛格托高舉雙手嘚啵半天,沒有等到聖子應聲,頗為疑惑地擡頭:“殿下?”

只見小聖子問灰衣神官:“我可以不要跟他講話嗎?”

他神情淡漠,語調平靜,和問早餐可不可以不吃羽衣甘藍差不多。

不像故意羞辱,但造成的效果遠勝於陰陽怪氣。

性格嚴肅如安巖,也差點兒沒忍住笑出聲——還是當著主教派核心成員的面。

洛格托在中央神廟也算是德高望重,過去的聖子知曉他是何人後也不免帶上尊敬,哪裏受過這種輕視——尤其是當著手下的面!

他的視角看不見身後人的神態,但總聽見窸窣聲響。他疑心疑鬼,肯定有人在偷笑;回頭要好好整治一番。

洛格托臉色不太好看,但開口仍穩妥:“殿下是不是誤會了什麽?老朽對殿下心懷尊敬,絕無半點怠慢。”

小聖子漠然地看了他幾秒,對灰衣神官耳語了什麽。

安巖已經從先前看好戲的狀態中調整過來,點點頭,清清嗓子,對忐忑的洛格托冷聲道:“殿下倦了,要回神恩宮休息。殿下並無同主教大人交談的意願,神諭如此,日後主教大人若是沒有要事,請勿隨意、私自出現在殿下面前。”

——就差把“別用你這張老臉礙聖子的眼”直接說出口。

紅衣主教的臉漲得和教袍一個顏色,卻又為了維持形象不肯公然失態,實在太滑稽。

安巖擔心再多呆一秒自己此前在教廷建立起的生人勿近的高冷形象就會崩塌,說完抱著楚惟轉身就走。

洛格托和他準備的一幹大陣仗——無論是誠心誠意的接待,還是打算給新來的聖子一個下馬威——就這麽完全被毫無留戀地甩在後面。

外人不在,洛格托也不裝了。

他主教年紀也不小了,氣得手直抖。

石本卓怕他再這樣下去心臟受不了,從其他執事那裏捧了杯仙籽草茶諂媚道:“大人消消氣,犯不著為點兒小事動怒。聖子殿下只是受了奸人蠱惑,要不了多久他就會明白這教廷究竟誰說了算……”

不提這茬還好,一提洛格托更惱火了——如今的教廷,由迦隱說了算。

他煩躁地一巴掌推開杯子,滾燙的茶水全都潑在石本卓的手上。

洛格托沒在意他,盯著安巖和楚惟的背影,雙目陰沈沈:“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東西,遲早要叫他認清自己的位置。”

什麽高潔的聖子,什麽神靈的使者,什麽菲亞蘭的象征……不過是教廷為了控制民眾打造出的一枚精美棋子罷了。

離了教廷,他什麽都不是!

*

安巖此前說了迦隱傍晚會回來,楚惟等到夕陽落山,等到月輪初顯,等到晚星高懸,從窗臺往樓下看了好多遍,也沒有看見那件盼望的黑色長袍。

小孩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麽都睡不著,雙手抓著毯子邊緣蒙住半張臉,像個蜷縮在陰冷巢穴裏的、沒有安全感的小動物。

中央教廷再怎麽有權勢,神廟終究是個苦修禁欲之所,床上用品遠不如奢靡的楚家那般柔軟舒適。

被罩不是絲的,填充不是絨的,不知是羊毛還是什麽纖維的毯子紮得他細嫩的皮膚發紅發癢,哪哪兒都不對勁。

男孩閉著眼,不知為何鼻頭酸酸的,有些委屈。

都怪那個人,把他帶到離家千裏之外的陌生地方,帶來了又不管;

今天見到了兩個討厭的小老頭兒,如果那人在,他就不必離他們那麽近,好似周遭的空氣都汙濁了;他還是更喜歡他身上焚香的味道;

說好會每天陪自己一起用晚膳的;

……說到底,就只是因為那人一天沒有來看自己而已。

這種情緒對小楚惟來說是很陌生的,唯有被偏愛者才有權肆無忌憚,過去他從未體驗過,如今從蝸牛殼裏緩緩探出觸角,懵懂地、小心地學習撒嬌。

因為他長到八歲,也總算能在從來不被選擇的泥沼中,獲得一份堅定不移的偏袒。

小孩胡思亂想著,不知不覺睡著了。

但這並不是一個好夢,曾夢見過一次的大火再度熊熊燃燒包裹著他,燙到連呼吸都疼痛。

不同的是,這回他看清始作俑者——嚴格來說只能窺見一隅深不見底的玄黑鱗片。

龍。

魔龍。

十年之後,要帶走他,吃掉他,殺死他的魔龍。

盤踞於烈焰肆虐的大地之上,嘶吼聲撕裂雲霄,誓要找出只屬於它的漂亮小祭品,捏碎於利爪中。

男孩自懂事以來,就知曉自己有朝一日會為了養兄而死。可過去他年紀太小,很難真正理解什麽是「死亡」,不過以為是場有來無回的漫長告別。

命運陰差陽錯將他推向聖子一位,是寶座也是牢籠,死亡究竟被延期還是來得更快,年幼的孩子無從知曉。

只是那“有朝一日”的期限被絲線吊成沙漏懸於門楣之上,沙礫每分每秒重重砸下,砸得孩子本就柔弱的脊頸承受不起更多重量,金煉銀鍛的枷鎖逼迫得他無處可逃。

他以為他可以平靜面對死亡,就像每一個童話故事都會走到結尾。

並不是的。

原來他是會害怕的。

害怕……

他好怕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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