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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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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大年三十那日天陰沈沈的,看著好像要下雪,街頭巷尾的爆竹炸開孩童的聲聲歡笑。

“這天氣變得可真快,昨日祭祖時還出太陽呢。”南昭手探出車窗,接了片雪花在手裏。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硝石氣息,有些刺鼻,南昭打了個噴嚏,把窗子放下來。

陪江溯舟拜祭完老獵戶和他的狼母後,二人就又被分開了。定安侯拿出王母娘娘拆散牛郎織女的架勢攔在中間,堅決不再給南昭見江溯舟的機會。

南昭雙手抱胸,心中戚戚。

馬車停在宮門口,南昭先去了東宮一趟,然後才和南知意,楠江一道去了芳華殿。

晚宴上,太後大概是被欣平太妃的病刺激到了,一直不停地拉著皇帝回憶往昔。

看著大殿中央穿著木屐,伴著鈴聲翩翩起舞的女子,太後說:“皇帝,你還記不記得皇後進宮第一年的中秋宮宴上,看見教坊司的舞女跳舞,覺得好玩,就尋了人來教自己跳。”

皇帝聞言笑了笑,說:“自然記得,當時母後還斥責清月沒有皇後的樣子。”

太後撚著菩提佛珠,垂目說:“其實那時我不過存心找她不痛快罷了,不過是私下學學舞,哪就嚴重到不配做皇後了呢。”

“這我們當時就知道了,所以也沒把這事放心上。”皇帝說完含了口參茶。

太後楞了下說:“那怎麽皇後後來沒學了?”

殿中燈火通明,皇帝卻覺眼前微黯,他說:“因為她後來熱情消退,嫌麻煩了。”

“這……”太後笑了起來,搖搖頭說,“她這性子現在想想其實還真有意思,可惜當時沒能好好相處。”

木屐聲與鈴聲應和,鈴音泠泠若山澗漱玉,屐響嗒嗒如雨打新荷。空靈的舞樂催著那被淹沒的過往重新浮現。

“欣平曾也極善舞蹈,可自她兒子走後,便極少見她跳了。”太後輕拭眼角,“舒盈開始被接到我身邊那兩年,其實並不愛往你身邊湊。你待她冷淡,她性子也有些傲,不願貼你的冷屁股,是我和她母親一起逼她。”

“若我當初……”太後張了張嘴,所有哽在喉間的話都只化作一聲長嘆,隱沒在飛揚的鈴音中。

若是回到過去,她其實還是會做一樣的決定,所以說什麽都是徒勞。

皇帝許是覺得太悶了,起身去了外面透氣,太後沒勸住他,佛珠

南知意微皺了眉,側首低聲吩咐:“去看看楠江怎麽還沒回來。”

一刻鐘前,楠江說覺得有些悶,借口要出去取點東西,南知意讓商黎帶他出去了,現在還沒回來。

福全領命出去了。

南知意飲了口酒,心不在焉地看著殿中的歌舞。

白日裏下了一下午的雪,樹上地上積了一團一團的白,像被朔風扯碎的雲。

芳華殿邊上的梅園,楠江收集了梅樹上的落雪,在掌心捏了只比巴掌大點的雪兔子,撿了石子做鼻子,梅瓣當眼睛。

商黎懷裏抱了幾枝新鮮的梅花,在邊上守著他,算著時間差不多了,正要帶人回去,便聽到了梅園口有腳步聲。

“有人來了。”商黎抓起楠江手裏的雪兔子藏到樹後,又分了一半梅枝塞進他懷裏。

陪著皇帝出來透氣的王貴眼尖,看見這邊有人,尖聲喊道:“是何人在那邊,陛下在此,還不過來行禮。”

楠江抖了下,莫名心虛,心想,早知道就不捏雪兔子了。

兩個人走到皇帝近前,商黎半擋住楠江,跪下無不惶恐地說:“奴才見過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楠江躲在商黎後邊行禮,完全不敢擡頭。

他很少離皇帝這麽近,心臟好像要跳出嗓子眼一樣。楠江想擡頭看一眼,卻又沒那個膽子,只能低垂著頭,死盯著濕潤的地面。

王貴看清了商黎偽裝出來的臉,說:“原來是太子身邊的趙公公,你不去伺候殿下,跑這梅園來做什麽?”

商黎拿出早準備好的說辭:“太子殿下看見梅園梅花開得好,就令我們剪幾枝回去賞玩。”

皇帝擡眼,借著不甚明亮的月色,看見積雪覆梅,似白玉綴枝,梅香潛入夜色,浸透滿地碎玉。

他定定地瞧了片刻,說:“是開得不錯,不過要賞梅,最好還是讓他自己來這梅園賞來得好。”

商黎應道:“奴才一定轉告太子殿下。”

皇帝點點頭,正要讓二人走,忽然註意到後面的楠江,凝眉說:“你也是東宮的太監?”

“是。”楠江頭都快低到胸口了。

許是光線太過昏暗,皇帝竟然覺得這個小太監很像一個人,他悶咳了兩聲說:“你擡起頭來。”

楠江心裏咯噔了一下,遲疑片刻才依言擡頭。

夜色模糊了面龐,只微弱的月光映出一雙清明的眼,恍惚間與記憶中的人重疊。

皇帝心神一震,猛地咳嗽起來。

王貴連忙伸手給皇帝順氣,口中道:“哎喲,我的陛下誒,這深冬臘月的你非出來吹風透氣,吹病了太後娘娘和太子殿下肯定要擔心的。”

皇帝擺擺手,沒理他,只一個勁盯著楠江猛瞧。剛才註意力都被那雙眼睛吸走,皇帝這下細看楠江的臉,才發現除了眼睛,其他哪都不像。

慢慢地,皇帝平靜下來,攏在袖中的手也不再顫抖,眼神說不出是失望還是悵然。

商黎定了定心,躬身說:“陛下,小安子自小就跟在殿下身邊伺候了,可是有什麽不妥嗎?”

“小安子”是楠江在東宮的假名字。

皇帝攏了下大氅說:“他的眼睛很漂亮。”

“能得陛下一句誇讚,是他三輩子修來的福氣。”商黎用一種誇張的語調說道。

楠江重新把頭低了下去,誠惶誠恐道:“謝陛下讚賞。”

皇帝沒再說話,興致缺缺地移開目光。

商黎有眼色地領著楠江退到一邊。

靴子踩上半濕薄雪,噗嗤噗嗤的細響遠去。楠江終於沒忍住擡頭,哀傷地望了一眼皇帝遠去的背影。

“趙公公,你說這麽冷的天,陛下身體又不好,做什麽非要出來呢?”楠江低聲問。

商黎把雪兔子撿回來,說:“梅園邊上就是皇上為皇後建的牡丹臺,大概是心中想念,故出來睹物思人的吧。”

“據說牡丹臺對皇上來說有特殊的意義,至於具體的誰敢去打聽呢。”商黎把雪兔子用絲絹包起來托著,“走了,我們先回東宮把這些東西安置下。”

轉身剛慢吞吞地走了兩步,楠江突然出聲:“如果皇上和皇後的孩子沒死的話……”

他說了一半便不說了。

商黎曲指敲了下他的額頭,說:“即使那位皇子尚在,也不會同現在有太大區別。因為陛下的心傷是江皇後啊。”

楠江無言。

“動作快些吧,等會回去還能趕上放煙花。”

“嗯。”

煙花躥上夜空,炸開漫天流星。半邊天空被映亮,連月亮邊流動的夜雲都分明。

“火樹拂雲飛赤鳳,琪花滿地落丹英(1)。”方舒盈推窗遙望遠處的煙花。身上衣服太厚,顯得有些臃腫,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彎眸笑了起來。

葉府,身體已有好轉的湯氏與葉晚蕭姐弟一同守歲。

葉晚蕭倚門聽湯氏和嬤嬤給她的新衣裳挑花樣子,葉流雲在院子裏和小廝搗鼓買回來的煙花。

她小小地打了個哈欠,隨後在葉流雲興奮地呼喊下,走到院子裏和他一起放煙花。

廳中戲子咿咿呀呀地唱著,正聽得入神時,一顆核桃當空打來,江溯舟擡手接了,無奈道:“爹,又怎麽了?”

定安侯捏著酒杯裝傻充楞:“什麽怎麽了?”

侯夫人白了定安侯一眼,捏起塊合歡糕塞住他的嘴:“聽個戲你怎麽還這麽討人嫌呢。”

定安侯連忙求饒。

小巷裏,炮聲相聞,劈裏啪啦炸了許久,連綿不休。

周雲娘的丈夫正和兄弟拼酒劃拳,周雲娘和妯娌婆婆圍坐在油燈旁,剪燭談笑。

有個孩子鬧著要聽故事,周雲娘就攬著他,想了想,講了貍貓換太子的故事。

聽到母子相認的情節,孩子高興地拍起手來。周雲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象著那未成形的孩子將來是何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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