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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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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

偌大的夏朝皇宮,金碧輝煌,美輪美奐,裏面住著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貴人,也在角落裏藏著無名無姓、草芥不如的螻蟻。

楠江從床上爬起來時,周雲娘和其他宮女們都出去幹活了,凳子上放著半冷的饅頭,是給他的。小孩子總是睡不夠的,楠江擁著被子揉了半天眼睛才從床上下來,慢吞吞地走到桌邊,踮腳去拿凳上的饅頭。

七歲的小孩,被一屋不起眼的小宮女偷養在皇宮角落裏,連出屋的次數都屈指可數,被養得身形瘦弱,膚色蒼白,跟只病貓崽子似的。周雲娘她們心疼楠江,卻也無法,只能竭盡所能地在別處補償他。

楠江爬上凳子,就著涼水啃完了饅頭。

屋內門窗緊閉,光線昏暗,楠江晃蕩著雙腳,盯著半空中的浮塵,兀自發呆。之前的無數個日子,他都是這樣熬過來的。

忽然,楠江眼前一亮,從凳子上跳了下來,擊掌道:“啊,對了,今天是我的生辰!”

七年前的十月初三,楠江出生在了皇宮高墻之中。據周雲娘說,楠江是宮女和侍衛私通生下的孩子,個中詳情,周雲娘她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的母親東窗事發,讓方貴妃處死了,而他則在母親同鄉的幫助下活了下來。

“生辰,生辰!”楠江興奮不已,從床底下拖出了一只小包袱。

片刻後,緊閉的房門打開,楠江烏溜溜的腦袋探出來,四下張望一圈後,他背著小包袱躡手躡腳地來到雜草茂盛的墻角。

雜草後掩著的是一處破洞,大小堪堪只夠楠江這樣的小孩進出。他自個先爬了出去,又回頭去夠留在墻那邊的包袱。至於為什麽不走門,周雲娘她們出去時,在門縫高處夾了根細布條,那個位置是楠江夠不著的,所以沒法走門。

若是尋常,楠江是一步也不敢踏出房門的。可今天是他的生辰,雲娘姐姐曾與他說過,今天他想要做什麽都可以。

所以,今天他偶爾不聽話一次,出去看一看,逛一逛,應該沒問題的吧?

嗯,肯定沒問題的!楠江在心中暗暗握拳,雲娘姐姐那麽溫柔,肯定不會怪他的。雖然雲娘姐姐她們總說外面游蕩著穿漂亮衣服的、吃小孩的妖怪,但今天是他的生辰,神明會庇佑他的。

安慰完自己,楠江將包袱系在身上,剛要起身,一回頭,卻見一名與他差不多大的錦衣少年,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正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楠江三魂嚇沒了七魄,後腦猛地撞在墻上,“哎喲!”

成功給自己後腦勺撞了大包出來。眼淚在楠江眼眶裏打著轉,他一邊努力睜大眼睛,好讓視野更清楚些,一邊在心裏嘀咕,神明怎麽沒有庇佑他呢?

楠江那張瘦瘦小小的臉上寫滿了委屈和可憐。

南知意盯著那雙被淚浸潤的杏眼,笑意終達眼底。他心裏忽然升起了點惡趣味,瞇起眼俯身逼近,陰森森地說:“看我捉到了什麽?一個混進皇宮裏的小毛賊。”

哇啊啊啊!救命!

楠江在心裏哭喊。

雲娘姐姐、清露姐姐、畫屏姐姐,救命啊!我被房間外吃人的妖怪抓住了!我錯了,我再也不敢偷跑出來了嗚嗚嗚……

楠江抱頭拼命往後縮,恨不得把自己嵌進墻裏去。

他還不想死,他還沒看過宮墻外的景色,他還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誰,他還沒見姐姐們最後一面,他還有好多字沒學會……他還有好多事想做。

嗚,他不想死……

南知意聽不見楠江的心聲,但看神情猜也猜出來了。南知意收了逗弄的心思,撩起衣擺蹲下來,笑著說:“別怕,我剛才逗你的。好了,別往後退了,後面就是墻,小心又撞到。我不找人抓你,也不告訴別人,更不會殺你。”

南知意聲音清冽幹凈,像雲娘曾和楠冮形容過的山泉。

楠江捂著眼,問:“真的?”

南知意說:“我發誓。”

楠江細密卷翹的眼睫小心翼翼扇開了條縫,打量著南知意。他看著也才八九歲的樣子,身量比楠江高出不少,穿著也十分尊貴,頭發束得規規整整,雲紋發帶下綴著兩顆珊珊珠,一身朱紅錦衣上繡著楠江不認識的好看紋樣,金銀繡線交錯,隱隱流動著光彩,腰懸白玉佩,腳登黑緞粉底小靴。

陽光擦過南知意的發頂,落到楠江眼中,映得他好似全身都在發光一樣。看著面前好似從天邊走下來的貴人,楠江掃了眼自己因為爬洞弄得滿是塵土的衣服,莫名洩氣,他默默地縮起腳,離南知意更遠了一些。

“?”南知意探頭過去,含笑說,“初次見面,我名南昭,你叫什麽?”

報名字時,南知意猶豫了一瞬,沒用自己的真名。

而楠江別過頭,裝沒聽見。

打第一眼看清南知意時,楠江是極高興的,他心裏一直希望能夠有年齡相近的朋友可以一起玩。可是再一細看,南知意明顯和他是不一樣的,他們做不了朋友。

想到這裏,楠江有些難過,他沈浸在自己的情緒裏,更沒空去理南知意了。

南知意眉峰微挑,他伸出雙手,掐著楠江沒什麽肉的臉頰,迫使楠江擡起頭看著自己,他笑瞇瞇地說:“小孩子要知禮數,不可以無視別人,被問到問題要回答。”

楠江拍開南知意的手,不滿地說:“說的好像你不是小孩子一樣。”

南知意說:“我是小孩子,但我至少沒有無視別人說的話。你看,你和我說話,我不都有好好回答嗎。”

他姿態放的低,給人一種如沐春風之感,化解了楠江心中的疏離。楠江看著南知意,回答了他剛才的問題:“我叫楠江,楠木的楠,江水的江。”

“楠江……”南知意念著這個名字,輕輕地笑了一下。

這讓楠江覺得莫名,他睜大眼睛盯著南知意,試圖從他的神情中看出一絲端倪。隨即,他的眼睛就被蓋住了。

楠江:“?”

南知意含笑的聲音鉆入耳中:“別看了,本來眼睛就大,臉還小。再瞪眼睛,就有些滲人了。”

“有嗎?”楠江扒開南知意的指縫,露出一線烏黑晶亮的瞳仁,他說,“可是姐姐們都說我眼睛生的好看啊。”

楠江的思緒幾乎被南知意帶著跑,徹底卸下了防備。

南知意感覺楠江的眼睫在手掌中掃來掃去,像一雙抓不住的蝴蝶,他說:“是很好看,但你太瘦了,就顯得不和諧。以後記得多吃點東西。”

楠江抿唇道:“姐姐們也常說我瘦,經常將自己的飯多分給我些。但她們都要幹活的,我多吃了萬一她們吃不飽可如何是好。”

除了飯食,還有楠江常年呆在屋中,不見陽光的原因。

南知意思索片刻,說:“那這樣吧,明天這個時候,你在這裏等我,我拿好吃的給你。你想吃什麽?”

“魚!”楠江不假思索地答道。他還記得去年除夕宮宴結束後,雲娘姐姐給他拿回來了一大塊的魚腹肉,沒什麽刺,而且特別好吃,他至今還念念不忘。

“好。”南知意點頭應下,他擡眸看了天色,對楠江說,“那我們明天再會。”

看著南知意離開的背影,楠江有些懵,不太明白事情怎麽發展到這個地步的。

“等等。”楠江追上南知意,揪著他的袖角,滿眼期待地問,“我們是朋友了嗎?”

南知意眸光微動,應道:“嗯。”

不待楠江歡呼,南知意就擡手捂住了他的嘴,低聲說:“再過一刻鐘,巡邏的羽林軍就要過來了,你不想被抓就趕緊回去,墻角的痕跡記得清掉。還有,不要告訴任何人我來過,我們約好了。

叮囑完,南知意便急匆匆地走了,仿佛有人趕在後頭追他似的。

楠江雖然還是滿頭霧水,但還是乖乖按南知意說的做了。

理完墻角的雜草後,楠江拎著小包袱回了屋子。他將包袱解開放在凳子上,看著裏面的筆和顏料,忽然一拍腦袋說:“我幹嘛把它們帶出去,又不能在外面畫,真笨。”

楠江將包袱放回原處,雖然沒能去看一眼雲娘她們口中百花匯集的禦花園,卻交到了第一個朋友,收獲出乎意料的大。楠江覺得這是他出生以來,最開心的一次生辰。

另一邊,南知意沒走多遠就遇上了來尋他的宮人。

“殿下,奴才終於找到您了!”宮人激動得快要落下淚來,“娘娘得知您不見了,險些昏過去。照顧您的宮人實在太不負責了,竟就這樣把您看丟了。”

南知意笑了笑,說:“不是他們的錯,是我不願讓那麽多人跟著。”

宮人說:“那也是他們的錯,竟讓殿下一人在這偌大皇宮裏走,太危險了。萬一有個磕了碰了的,貴妃娘娘知道了該多心疼啊。”

“母妃身體不好,確實不該讓她擔心。”南知意笑意深深。

南知意的母妃閨名方舒盈,是名門望族出來的女子,同是也是太後的外甥女,皇帝的表妹,現如今也是皇帝唯一的妃嬪。她賢良淑德,善待宮人,執掌後宮多年從未出錯。宮人只要提到方貴妃都是交口稱讚的。

而且方貴妃還誕下了皇帝唯一的一個皇子,註定了往後餘生的無上尊榮,幾乎是整個望寧城官家女子欣羨的對象。

“娘娘,大皇子殿下回來了!”剛踏進方貴妃所居的瑤華殿,遠遠的,南知意便聽見宮人喊道。

隨即,便見一名滿頭珠釵,華貴端莊的女子提裙小步奔出,宮人追在她左右,伸著手防止她摔倒。

南知意眸光微黯,眼底一抹寒意飛速滑過,旋即他俯首行禮,笑著恭敬喚道:“母妃。”

方貴妃一把將南知意摟入懷中,她滿臉關切,連責備的語氣都是溫柔的:“意兒,你嚇死母妃,下次萬不可以再這樣了。”

南知意垂頭盯著方貴妃裙子上的花樣,隱去自己的厭惡,低聲說:“母妃,對不起,我只是想一個人走走。沒想到會讓母妃這麽擔心。”

“知道會擔心就好。”方貴妃捧著南知意的臉,說,“下次不許這樣一聲不吭就把所有宮人甩開,記住沒有?”

南知意說:“兒臣記住了。”

方貴妃牽著南知意轉身往殿內走,宮人上前打簾子。方貴妃說:“等會陛下要來同我們一同用晚膳,順便考校你的功課。”

南知意眉頭微皺,一臉苦惱地說:“太傅教的文章我只背下了一半,這可如何是好?”

方貴妃掩唇輕笑,垂目說:“這下知道怕了?”

南知意盯著自己的靴子不說話,似乎在為功課苦惱。

方貴妃安慰他說:“莫怕,待會我教你兩句討巧的話。到時和你和皇上一說,陛下聽後就不會責怪你了。”

“好。”南知意彎起眼眸,笑意盈滿了那雙清明的眼。

仰賴於方貴妃教的話,南知意成功將晚膳混了過去。

入夜,南知意躺在床上,盯著床帳上的花紋,默背了一遍太傅教過的文章。不久前還背不下來的文章,這會居然能倒背如流。他雙手交疊在腹部,指尖微動,一下一下地輕輕敲著手背。

隱蔽無人之處,南知意終於不用再偽裝一個孩童,也不用再壓抑心底的厭惡。日日面對方貴妃,和她演母慈子孝,讓南知意想吐。

他本是想改變家人的命運才選擇了重來一世,卻不想竟害得父母兄長悉數死於非命!血海深仇,若不將方家人千刀萬剮,難洩他心頭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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