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 番外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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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 番外五
正午時分，簡陋狹小的房間內一片漆黑，只有靠近窗邊的那兒有幾絲光亮出來，昏昏暗暗，不帶半分明亮，甚至還帶著些潮濕的腐朽味。
也是難為他們在這麽大一座府裏找到個這般的小角落。
阮金玲坐在窗下，仰著頭透過縫隙看向外面，烏雲漸起，風吹得緊閉的窗子作響，伴隨著上鎖房門，發出哐哐的響聲。
起風了，又要下雨了。
她咬著唇，隱隱能嘗到淡淡的血腥，一雙盈盈的杏眸黯著，有些恍惚，直到吱呀一聲，房門打開，她迅速看了過去。
那是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
他白白凈凈，長得俊俏，就是過於蒼白，看上去有些陰郁，沈沈地看著她。
宋行之沈沈地看著面前的人。
她蜷在破爛的窗下，烏黑青絲散落，巴掌大的臉沒有血色，帶著顯而易見的驚惶，這般狼狽也難掩其中清麗。
宋行之一路的疑惑得到了解釋。
英雄難過美人關，便是那般人物，也是。
他抿著嘴，看著明顯誤會的人，沒有解釋，只道：“就是你害的我爹？”
阮金玲眸色越發黯了下去，指尖穿破衣服，摳進肉裏，一顆心沈沈，說不出是悔還是恨，但是面對著這麽個小孩，還是面對‘苦主’的不自然。
好一會兒，她才嗯了一聲，思緒依舊飄著，想到這段時日的相處，像是鏡花水月，一碰就散了。
她蜷在一邊，抱著膝，將腦袋埋下，任由淚水落下。
她開始後悔了。
不後悔逃出女園，只是，有些後悔走出那片林子。
“你在哭嗎？”宋行之遲疑的聲音傳來。
阮金玲由著布料吸幹眼淚，好一會兒擡起頭，啞著聲音：“他，還活著嗎？”
宋行之看著她通紅的眼，本來想嘲諷的話也咽了下去，抿唇：“你想他活著？”
阮金玲：“……想。”
宋行之看著她這模樣，忍不住：“那你為什麽害他？”
阮金玲苦笑：“我不知道。”
宋行之想想那老頭的話，神色又陰沈了兩分，陰郁：“什麽都不知道，那他怎麽要死了？”
阮金玲說不出話來，扯著嘴角：“抱歉。”
“不用和我說，你對不起的也不是我。”宋行之神色沈郁，目光掃過黑暗陰濕的房間，最後落在桌上的餐食，抿嘴，“怎麽不吃飯？你懷了孩子，要多吃點。還有這房子，一會兒去正房，這些人太不像話了。”
阮金玲苦笑。
她還能住在這兒，已經托了她懷孕的福。
當然，這只是她扯的謊，那些人自然也知道，畢竟有沒有身子把脈就知。但是萬一呢？有的人脈象就是淺，需要三四月才能出。
在最終確定之前，無人敢賭，尤其是現在那人生死未蔔。
宋行之不管這些，他只知道，既然這人能讓那人動心，那就不是簡單人物。想到之前看到的那人，他抿了抿嘴：“要去看看他嗎？”
阮金玲猛地擡頭，即便知道自己可能被騙了，想到那人，她還是心間顫動，嘴唇微顫：“可，可以嗎？”
別人是不可以的，但是作為他名義下唯一的孩兒，又是陛下親自送過來的人，宋行之自然可以。
他點了點頭：“可以。”
阮金玲立馬站了起來，但是因為蹲太久了，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好在扶上了一旁的窗，險險穩了下來。就這般，她也不過停頓幾瞬，又踉蹌朝著外面走來。
“勞煩帶路。”
宋行之見她穩住，收回往前的手，又後退一步，神色覆雜，憋了半晌：“你小心點。”
阮金玲扯著嘴角：“我，走得動。”
她只是，在房間裏待了太久了。
自從人出事到現在已經一個月了，這一個月，每日固定有人送餐食和清理夜壺，其餘只收只有她一個人，沒人說話，也沒人告訴她那人的消息。
只是看那些人的臉色，她也知道他的情況定然不好。
她有些虛弱，步伐飄忽地跟在後面，一步一步，看得宋行之都擔心她摔倒，只能放緩了速度，慢慢地走在路上。
之前的宅子燒得差不多，現在這個不是阮金玲之前住的那個。
這宅子還要更大一些，守衛也十分嚴密，一路上前後侍衛跟著，左右隔一截就有人看守，別說是外人，就是連老鼠都進不來。
而他們這般，都是因為她。
阮金玲一路都能感受到他們異樣的目光，好像在說她怎麽還有臉出來，她指尖緊扣手心，卻顧不得這些，虛晃地跟在後面，一直到走到曲茂澤縮在的院子裏。
從院子門再到房門，前院後院，站滿了訓練有素的人。
整座宅子，能有百餘訓練有序的侍衛。
阮金玲猜過他的身份不凡，但是此刻，她明白她還是低看他了。他位高權重，重到，一點不輸於那些人當初想講她送予的人，不然他們也不會費這般大勁利用她了。
她心裏苦澀，看著那房門，嗅著風中傳來的藥味，一路的急切似被凍了起來，站在那兒不敢動彈。
他有妻有兒，她又算得了什麽呢？
停頓間，宋行之已經開了房門，邁著步子往裏走去，走了幾步沒聽聲響，又轉頭看過來，見她一動不動，帶著稚氣的眉眼皺起，聲音清脆：“怎麽了？”
阮金玲猶豫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擔憂占了上風，她捏著手，邁動步子：“……沒事。”
她就看一眼，看看就好。
總歸，是她欠他的。
走入房間，房門再次吱呀關上，裏面一片昏暗，只有燭火，不對，那不是燭火。
一顆顆夜明燈放在窗邊，散發著柔和的珠光。
發光的蚊蟲在燈籠裏躥動，驅散房間的黑暗。
說是房間，這更像個院子，很大。
裏三層外三層擺著屏風，像是迷宮一般，只能繞著走過。
鼻尖是古怪的藥味，耳邊是蚊蟲的聲響，阮金玲一個擡眸，又和一挑吐著舌的黑蛇對了個正面，她被嚇了一跳，一個踉蹌。
宋行之扶住她，板著臉：“這是嶺南蠱術，他傷得太嚴重了，尋常醫術無用，就是現在，也未能確保一定能活下來。”
畢竟，蠱族最怕的就是火了。
阮金玲臉色越發白了幾分：“蠱術？”
“嶺南蠱禍，沒聽過嗎？”宋行之臉色越發陰郁，隨即嘲諷，“哦，忘了你失憶了，應該是沒聽過。”
阮金玲咬著唇，說不出話了，只能低著頭，跟著他一路往前，繞過布滿各種蚊蟲的屏風，走到裏間。
白布懸掛，怪蟲飛舞，底下浴池漆黑，人影虛晃，浸於水中，只留臉在外呼吸。
水中的人閉著眼，鳳眸微挑，鼻梁高挺，側臉窄而挺，下巴微尖，長發在水中宛如水草蜿蜒，遠遠看著，帶著動人心魄的昳麗，美得讓人難以直視。
阮金玲視線模糊，呆呆站在那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宋行之抿著嘴：“雖然不知道怎麽做到的，但是他確實能改變容貌，曲茂澤，是他偶爾會用到身份。他本名，宋商，這個總該聽過吧？”
新朝初建，弒親父，平諸王，斬亂賊……
阮金玲被困於女園，也聽來往守衛討論過他的‘斑斑劣跡’，聽過他殺神的名頭。
她怎麽也想不到，她會和這般的人物有交集，想到這段時間的相處，她還是很難把人和傳言中的聯系起來，她後退一步，嘴裏輕喃。
宋行之沒聽清楚，皺眉：“你說什麽？”
阮金玲喃喃：“宋商，宋商，不近女色，哪裏來的兒子？”
宋商名頭在外，對比他的殘忍和足智多謀，同樣讓人津津樂道的，就是他不近女色。她以前聽那些男人們吐槽過，懷疑他是沒這個能力，不然，這般高位的人能不沾女人？那活著又有什麽意思？
“……”
宋行之啞然，好一會，一言難盡道：“你就想到這個？”
宋商就這個眼光？
純看臉了？
被他個小孩子這般嫌棄，阮金玲也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紅，一直攥著的手也松開，手心血漬成斑，帶著些刺痛，但是又沒那麽痛了。
她磕巴：“所以你是？”
宋行之陰沈著臉，但是因為年紀太小了，也沒什麽殺傷力，就這麽和阮金玲帶著好奇的瑩潤杏眸對視，沒一會兒他就敗下陣來，耷拉著腦袋。
“我是宋行之，嶺南蠱禍裏被他救了又收養。”
應該是收養吧？
宋行之也不是很確定，他被帶回來以後，就沒見過這人幾次。
阮金玲松了口氣，心情立馬雀躍了兩分，雖然這個心情不該在這會兒出現，但是相比起心上人是個有妻有兒的大騙子，他只是改頭換面隱瞞身份和她在一起，好像也沒那麽讓人難受了。
畢竟，她也沒好到哪兒去。
想到這一路的難受擔憂，阮金玲再看面前七八歲的宋行之也有些郁氣，指責：“跟你爹一樣是個壞東西。”
宋行之：“……”
她好囂張啊，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阮金玲沒忘，但是愧疚和生氣是能同時共存的，她看著藥池裏沒有生息的人，一顆心都是揪著的，心疼懊悔各種擔憂情緒交雜，可看著那張陌生的臉，又忍不住的氣惱傷心。
這個大騙子。
對此，她還忍不住上前走到池邊仔細打量。
他的身形頎長，看上去並不壯碩，但一身武藝，躺在那兒都藏不住起伏的線條，腰間一刻黑痣，肩上大小劃痕，便是心口旁一指寬處，也有著利箭的疤痕，還有那出
隔著藥池看的不是很清楚，但是，確實是她熟悉的身體。
阮金玲看著那光裸的身體，顧不得羞澀，將人上下打量，沒看出什麽致命傷，甚至臉燒傷也沒有，她松了口氣。
她轉頭看向在另一邊坐著，鶴發童顏的老頭，他正拿著個石臼在那裏舂著，周圍擺放著各種她沒見過的蟲蛇，就這麽一點點舂碎扔進去。
阮金玲咬唇：“他這樣，是好了嗎？”
蟲老桀桀一笑：“好？還差得遠呢，就是你這丫頭把他弄成這幅鬼樣子的？”
阮金玲難受，點了點頭，又道：“那他什麽時候能好？他現在，是睡著，還是昏著？”
蟲老上下打量她：“好？能不能好，可說不準，你別看他沒什麽外傷，裏面啊，重著呢。不過聽說，你這丫頭懷了他的孩子？”
阮金玲心虛了起來，畢竟這事，純粹就是她亂扯的，但是要是承認，誰知道這些人沒了顧忌會做些什麽，她揪著衣服，小聲：“也有這個可能，是吧？”
畢竟已經有十來個大夫來給她把過脈了，她也只能這麽說。
現在已經過去一個月了，她最多，還能撐兩個月，那也夠了。
蟲老見她這幅模樣，哪裏還有什麽不知道的，他桀桀一笑：“過來，老蟲我給你看看，一個月了，若是真懷了，逃不過我的眼睛。”
阮金玲哪兒敢給他看啊，站在原地踟躕不動，低著個腦袋，蒼白著臉，下巴尖尖。
“你別怕，除非父親下令，沒人敢對你做什麽。”宋行之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在都城一年，被各種學士教導，他身上隱隱有了宋商的氣勢，他看著瑟縮的阮金玲，道，“他若是厭你，你有沒有身子都一樣。”
而他若是喜歡，就如現在這般，命都差點被她害了，人還活蹦亂跳好吃好喝。
阮金玲更是自責愧疚，看著藥池裏沒什麽生息的人，慢吞吞走到蟲老跟前，伸出了手。
她身形本就纖細，這一個月下來吃不好睡不好，瘦了一大圈，手腕更是細細一只，上面掛著的玉鐲都空落落的，淡青的脈絡清晰可見。
蟲老桀桀一笑，就像是看笑話一般，抓過手腕把脈，緊接著就變了臉色，笑容一點點轉為沈重，伸手拉開她的衣領。
阮金玲臉色一變，驚惶後退，臉上染著惱怒的紅：“你幹什麽？”
宋行之也跑了上來，小小的人擋在她身前，陰著臉：“蟲老頭你想幹什麽？想想你兒子還有那些蟲，給我老實點。”
蟲老翻了個白眼，臉一點點變黑：“你們什麽意思？我會看上這麽個黃毛丫頭？”
更別說還是宋商的女人，他是嫌自己命太長了？
宋行之怒：“那你剛才幹什麽？”
蟲老哼了一聲，下意識看向藥浴那邊，看著宋商閉著眼，才稍微松了口氣，壓下那股心虛，轉過話題：“我給她把脈呢，現在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先聽哪個。”
他看起來和宋行之差不多高，臉上皮膚也光滑，但是一眼就能看出是個老頭，現在看著他們，雖然有些頑劣，但確實沒有對於美色的貪意。
阮金玲捏著衣襟，緊張又疑惑：“壞，好，還是好消息吧。”
她難不成得了什麽絕癥？
她這兩日是覺得身子莫名虛弱，但是她吃得少又憂慮，無力也正常，怎麽著也說不上壞消息吧？
至於好消息，想到蟲老剛才說的，她又莫名有了些期待。
難不成……
蟲老看著她這樣，就知道她在想什麽，桀桀一笑：“好消息是，你中蠱了，還是蠱族十蠱之一的紅線蠱，中蠱者最後會從裏由外被啃食血肉，到最後只剩下皮和骨。”
阮金玲臉色煞白：“怎，怎麽會。”
蟲老：“你看你胸口上的紅點，之前沒有吧？”
阮金玲下意識看去，只見左心口上，鎖骨之下，確實有紅痣一般的紅點，在以前確實沒有，她的手腳有些發軟。
宋行之也緊緊皺眉，他也聽過紅線蠱的名氣，他狐疑看向蟲老：“既然是紅線蠱，怎麽是好消息？你能解決？”
蟲老桀桀：“自然，換做其他的還不好說，紅線蠱嘛，我手中正好有母蠱，她中蠱也不過月餘，解決掉不難。而且紅線蠱是對蠱，宋商那小子身上也有，剛好，這丫頭可以為他分擔一部分，減少他的痛苦和分險，就是放血割肉，承受蠱食之痛，全看你願不願意了。”
“我願意”阮金玲下意識上前，急切，“我能幫他？我都可以，我，我。”
想到宋商現在這幅樣子都是因為自己，她眼睛泛紅，淚水一顆顆落下，帶著藏不住的痛苦和悔恨。
蟲老看得出她的真心實意，也道：“你倒也不用太自責，有紅線蠱，應該是你被宋商拖累才是，若不是他，也用不到這玩意兒。你身上是子蠱，會被母蠱影響心神，做出一些不願意的事，也正常。”
阮金玲喃喃：“竟然是這樣嗎？”
可若不是她，別人，也不一定能讓他放下警惕，說到底，還是她的錯。
阮金玲擦擦眼淚，神色堅定：“我要怎麽做才能助他？就放血割肉就好了？無論如何，我都願意。”
“倒是情深，可惜了，還有壞消息。”蟲老撿起旁邊的蟲幹塞嘴裏，哢擦哢擦，桀桀桀：“你懷孕了。”
阮金玲呆怔。
蟲老繼續：“你身中紅線蠱，身子會一點點虛弱下去，治蠱又還要吃藥吃蟲，這孩子可不好生。再說，懷著身子吃亂七八糟的藥，就是真能生下來了，生個小蟲崽也說不好。”
阮金玲臉色再次煞白，下意識捂著肚子：“你的意思是，這孩子，生不下來？”
“我可沒這麽說，我是說不好生，但是，生孩子，可就不能幫這小子引蠱了，只能選一個，桀桀桀。”蟲老哢哢吃著沖著，笑得陰險，“不過也好選啊，宋商這小子，也就是多吃些苦頭，有你沒你，都不一定能活。而你生下這個孩子，以後萬事大吉……”
“救他。”阮金玲捂著肚子，臉上已經沒有半點血色，一雙杏眸盈滿了淚，聲音哽咽，還是堅定，“救他，我分擔點，他總會好點吧？”
宋商躺在藥池裏，看起來沒什麽外傷，但是屋內還這般布置，外面守著這麽多人，只能說明他的情況比一般傷重還要危險。
那大火，可是轉瞬就燒了一座院子。
她都以為他已經死了，下意識都要跑了，走到城門，又不知道聽到誰說人還沒死，在找大夫，她糾結之下，還是跑了回來。
還好，還好她回來了。
還好，他沒事。
還好，她還有點用處。
阮金玲擦擦眼淚，輕聲：“這個孩子，來的不是時候。”
“確實不是時候。”突然，一道沙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阮金玲驚喜地看了過去，就見他緩緩靠坐起來，用那張陌生的臉，冷漠地看著她，就像是面對陌生人一般，聲音極盡涼薄，也格外殘忍。
“不用假惺惺為我做什麽，這個孩子，也不會留下。”
【作者有話說】
宋商：老婆身子不好，這個孩子不能要。
未來崽子：啥？你說啥？不要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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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時分，簡陋狹小的房間內一片漆黑，只有靠近窗邊的那兒有幾絲光亮出來，昏昏暗暗，不帶半分明亮，甚至還帶著些潮濕的腐朽味。
也是難為他們在這麽大一座府裏找到個這般的小角落。
阮金玲坐在窗下，仰著頭透過縫隙看向外面，烏雲漸起，風吹得緊閉的窗子作響，伴隨著上鎖房門，發出哐哐的響聲。
起風了，又要下雨了。
她咬著唇，隱隱能嘗到淡淡的血腥，一雙盈盈的杏眸黯著，有些恍惚，直到吱呀一聲，房門打開，她迅速看了過去。
那是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
他白白凈凈，長得俊俏，就是過於蒼白，看上去有些陰郁，沈沈地看著她。
宋行之沈沈地看著面前的人。
她蜷在破爛的窗下，烏黑青絲散落，巴掌大的臉沒有血色，帶著顯而易見的驚惶，這般狼狽也難掩其中清麗。
宋行之一路的疑惑得到了解釋。
英雄難過美人關，便是那般人物，也是。
他抿著嘴，看著明顯誤會的人，沒有解釋，只道：“就是你害的我爹？”
阮金玲眸色越發黯了下去，指尖穿破衣服，摳進肉裏，一顆心沈沈，說不出是悔還是恨，但是面對著這麽個小孩，還是面對‘苦主’的不自然。
好一會兒，她才嗯了一聲，思緒依舊飄著，想到這段時日的相處，像是鏡花水月，一碰就散了。
她蜷在一邊，抱著膝，將腦袋埋下，任由淚水落下。
她開始後悔了。
不後悔逃出女園，只是，有些後悔走出那片林子。
“你在哭嗎？”宋行之遲疑的聲音傳來。
阮金玲由著布料吸幹眼淚，好一會兒擡起頭，啞著聲音：“他，還活著嗎？”
宋行之看著她通紅的眼，本來想嘲諷的話也咽了下去，抿唇：“你想他活著？”
阮金玲：“……想。”
宋行之看著她這模樣，忍不住：“那你為什麽害他？”
阮金玲苦笑：“我不知道。”
宋行之想想那老頭的話，神色又陰沈了兩分，陰郁：“什麽都不知道，那他怎麽要死了？”
阮金玲說不出話來，扯著嘴角：“抱歉。”
“不用和我說，你對不起的也不是我。”宋行之神色沈郁，目光掃過黑暗陰濕的房間，最後落在桌上的餐食，抿嘴，“怎麽不吃飯？你懷了孩子，要多吃點。還有這房子，一會兒去正房，這些人太不像話了。”
阮金玲苦笑。
她還能住在這兒，已經托了她懷孕的福。
當然，這只是她扯的謊，那些人自然也知道，畢竟有沒有身子把脈就知。但是萬一呢？有的人脈象就是淺，需要三四月才能出。
在最終確定之前，無人敢賭，尤其是現在那人生死未蔔。
宋行之不管這些，他只知道，既然這人能讓那人動心，那就不是簡單人物。想到之前看到的那人，他抿了抿嘴：“要去看看他嗎？”
阮金玲猛地擡頭，即便知道自己可能被騙了，想到那人，她還是心間顫動，嘴唇微顫：“可，可以嗎？”
別人是不可以的，但是作為他名義下唯一的孩兒，又是陛下親自送過來的人，宋行之自然可以。
他點了點頭：“可以。”
阮金玲立馬站了起來，但是因為蹲太久了，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好在扶上了一旁的窗，險險穩了下來。就這般，她也不過停頓幾瞬，又踉蹌朝著外面走來。
“勞煩帶路。”
宋行之見她穩住，收回往前的手，又後退一步，神色覆雜，憋了半晌：“你小心點。”
阮金玲扯著嘴角：“我，走得動。”
她只是，在房間裏待了太久了。
自從人出事到現在已經一個月了，這一個月，每日固定有人送餐食和清理夜壺，其餘只收只有她一個人，沒人說話，也沒人告訴她那人的消息。
只是看那些人的臉色，她也知道他的情況定然不好。
她有些虛弱，步伐飄忽地跟在後面，一步一步，看得宋行之都擔心她摔倒，只能放緩了速度，慢慢地走在路上。
之前的宅子燒得差不多，現在這個不是阮金玲之前住的那個。
這宅子還要更大一些，守衛也十分嚴密，一路上前後侍衛跟著，左右隔一截就有人看守，別說是外人，就是連老鼠都進不來。
而他們這般，都是因為她。
阮金玲一路都能感受到他們異樣的目光，好像在說她怎麽還有臉出來，她指尖緊扣手心，卻顧不得這些，虛晃地跟在後面，一直到走到曲茂澤縮在的院子裏。
從院子門再到房門，前院後院，站滿了訓練有素的人。
整座宅子，能有百餘訓練有序的侍衛。
阮金玲猜過他的身份不凡，但是此刻，她明白她還是低看他了。他位高權重，重到，一點不輸於那些人當初想講她送予的人，不然他們也不會費這般大勁利用她了。
她心裏苦澀，看著那房門，嗅著風中傳來的藥味，一路的急切似被凍了起來，站在那兒不敢動彈。
他有妻有兒，她又算得了什麽呢？
停頓間，宋行之已經開了房門，邁著步子往裏走去，走了幾步沒聽聲響，又轉頭看過來，見她一動不動，帶著稚氣的眉眼皺起，聲音清脆：“怎麽了？”
阮金玲猶豫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擔憂占了上風，她捏著手，邁動步子：“……沒事。”
她就看一眼，看看就好。
總歸，是她欠他的。
走入房間，房門再次吱呀關上，裏面一片昏暗，只有燭火，不對，那不是燭火。
一顆顆夜明燈放在窗邊，散發著柔和的珠光。
發光的蚊蟲在燈籠裏躥動，驅散房間的黑暗。
說是房間，這更像個院子，很大。
裏三層外三層擺著屏風，像是迷宮一般，只能繞著走過。
鼻尖是古怪的藥味，耳邊是蚊蟲的聲響，阮金玲一個擡眸，又和一挑吐著舌的黑蛇對了個正面，她被嚇了一跳，一個踉蹌。
宋行之扶住她，板著臉：“這是嶺南蠱術，他傷得太嚴重了，尋常醫術無用，就是現在，也未能確保一定能活下來。”
畢竟，蠱族最怕的就是火了。
阮金玲臉色越發白了幾分：“蠱術？”
“嶺南蠱禍，沒聽過嗎？”宋行之臉色越發陰郁，隨即嘲諷，“哦，忘了你失憶了，應該是沒聽過。”
阮金玲咬著唇，說不出話了，只能低著頭，跟著他一路往前，繞過布滿各種蚊蟲的屏風，走到裏間。
白布懸掛，怪蟲飛舞，底下浴池漆黑，人影虛晃，浸於水中，只留臉在外呼吸。
水中的人閉著眼，鳳眸微挑，鼻梁高挺，側臉窄而挺，下巴微尖，長發在水中宛如水草蜿蜒，遠遠看著，帶著動人心魄的昳麗，美得讓人難以直視。
阮金玲視線模糊，呆呆站在那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宋行之抿著嘴：“雖然不知道怎麽做到的，但是他確實能改變容貌，曲茂澤，是他偶爾會用到身份。他本名，宋商，這個總該聽過吧？”
新朝初建，弒親父，平諸王，斬亂賊……
阮金玲被困於女園，也聽來往守衛討論過他的‘斑斑劣跡’，聽過他殺神的名頭。
她怎麽也想不到，她會和這般的人物有交集，想到這段時間的相處，她還是很難把人和傳言中的聯系起來，她後退一步，嘴裏輕喃。
宋行之沒聽清楚，皺眉：“你說什麽？”
阮金玲喃喃：“宋商，宋商，不近女色，哪裏來的兒子？”
宋商名頭在外，對比他的殘忍和足智多謀，同樣讓人津津樂道的，就是他不近女色。她以前聽那些男人們吐槽過，懷疑他是沒這個能力，不然，這般高位的人能不沾女人？那活著又有什麽意思？
“……”
宋行之啞然，好一會，一言難盡道：“你就想到這個？”
宋商就這個眼光？
純看臉了？
被他個小孩子這般嫌棄，阮金玲也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紅，一直攥著的手也松開，手心血漬成斑，帶著些刺痛，但是又沒那麽痛了。
她磕巴：“所以你是？”
宋行之陰沈著臉，但是因為年紀太小了，也沒什麽殺傷力，就這麽和阮金玲帶著好奇的瑩潤杏眸對視，沒一會兒他就敗下陣來，耷拉著腦袋。
“我是宋行之，嶺南蠱禍裏被他救了又收養。”
應該是收養吧？
宋行之也不是很確定，他被帶回來以後，就沒見過這人幾次。
阮金玲松了口氣，心情立馬雀躍了兩分，雖然這個心情不該在這會兒出現，但是相比起心上人是個有妻有兒的大騙子，他只是改頭換面隱瞞身份和她在一起，好像也沒那麽讓人難受了。
畢竟，她也沒好到哪兒去。
想到這一路的難受擔憂，阮金玲再看面前七八歲的宋行之也有些郁氣，指責：“跟你爹一樣是個壞東西。”
宋行之：“……”
她好囂張啊，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阮金玲沒忘，但是愧疚和生氣是能同時共存的，她看著藥池裏沒有生息的人，一顆心都是揪著的，心疼懊悔各種擔憂情緒交雜，可看著那張陌生的臉，又忍不住的氣惱傷心。
這個大騙子。
對此，她還忍不住上前走到池邊仔細打量。
他的身形頎長，看上去並不壯碩，但一身武藝，躺在那兒都藏不住起伏的線條，腰間一刻黑痣，肩上大小劃痕，便是心口旁一指寬處，也有著利箭的疤痕，還有那出
隔著藥池看的不是很清楚，但是，確實是她熟悉的身體。
阮金玲看著那光裸的身體，顧不得羞澀，將人上下打量，沒看出什麽致命傷，甚至臉燒傷也沒有，她松了口氣。
她轉頭看向在另一邊坐著，鶴發童顏的老頭，他正拿著個石臼在那裏舂著，周圍擺放著各種她沒見過的蟲蛇，就這麽一點點舂碎扔進去。
阮金玲咬唇：“他這樣，是好了嗎？”
蟲老桀桀一笑：“好？還差得遠呢，就是你這丫頭把他弄成這幅鬼樣子的？”
阮金玲難受，點了點頭，又道：“那他什麽時候能好？他現在，是睡著，還是昏著？”
蟲老上下打量她：“好？能不能好，可說不準，你別看他沒什麽外傷，裏面啊，重著呢。不過聽說，你這丫頭懷了他的孩子？”
阮金玲心虛了起來，畢竟這事，純粹就是她亂扯的，但是要是承認，誰知道這些人沒了顧忌會做些什麽，她揪著衣服，小聲：“也有這個可能，是吧？”
畢竟已經有十來個大夫來給她把過脈了，她也只能這麽說。
現在已經過去一個月了，她最多，還能撐兩個月，那也夠了。
蟲老見她這幅模樣，哪裏還有什麽不知道的，他桀桀一笑：“過來，老蟲我給你看看，一個月了，若是真懷了，逃不過我的眼睛。”
阮金玲哪兒敢給他看啊，站在原地踟躕不動，低著個腦袋，蒼白著臉，下巴尖尖。
“你別怕，除非父親下令，沒人敢對你做什麽。”宋行之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在都城一年，被各種學士教導，他身上隱隱有了宋商的氣勢，他看著瑟縮的阮金玲，道，“他若是厭你，你有沒有身子都一樣。”
而他若是喜歡，就如現在這般，命都差點被她害了，人還活蹦亂跳好吃好喝。
阮金玲更是自責愧疚，看著藥池裏沒什麽生息的人，慢吞吞走到蟲老跟前，伸出了手。
她身形本就纖細，這一個月下來吃不好睡不好，瘦了一大圈，手腕更是細細一只，上面掛著的玉鐲都空落落的，淡青的脈絡清晰可見。
蟲老桀桀一笑，就像是看笑話一般，抓過手腕把脈，緊接著就變了臉色，笑容一點點轉為沈重，伸手拉開她的衣領。
阮金玲臉色一變，驚惶後退，臉上染著惱怒的紅：“你幹什麽？”
宋行之也跑了上來，小小的人擋在她身前，陰著臉：“蟲老頭你想幹什麽？想想你兒子還有那些蟲，給我老實點。”
蟲老翻了個白眼，臉一點點變黑：“你們什麽意思？我會看上這麽個黃毛丫頭？”
更別說還是宋商的女人，他是嫌自己命太長了？
宋行之怒：“那你剛才幹什麽？”
蟲老哼了一聲，下意識看向藥浴那邊，看著宋商閉著眼，才稍微松了口氣，壓下那股心虛，轉過話題：“我給她把脈呢，現在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先聽哪個。”
他看起來和宋行之差不多高，臉上皮膚也光滑，但是一眼就能看出是個老頭，現在看著他們，雖然有些頑劣，但確實沒有對於美色的貪意。
阮金玲捏著衣襟，緊張又疑惑：“壞，好，還是好消息吧。”
她難不成得了什麽絕癥？
她這兩日是覺得身子莫名虛弱，但是她吃得少又憂慮，無力也正常，怎麽著也說不上壞消息吧？
至於好消息，想到蟲老剛才說的，她又莫名有了些期待。
難不成……
蟲老看著她這樣，就知道她在想什麽，桀桀一笑：“好消息是，你中蠱了，還是蠱族十蠱之一的紅線蠱，中蠱者最後會從裏由外被啃食血肉，到最後只剩下皮和骨。”
阮金玲臉色煞白：“怎，怎麽會。”
蟲老：“你看你胸口上的紅點，之前沒有吧？”
阮金玲下意識看去，只見左心口上，鎖骨之下，確實有紅痣一般的紅點，在以前確實沒有，她的手腳有些發軟。
宋行之也緊緊皺眉，他也聽過紅線蠱的名氣，他狐疑看向蟲老：“既然是紅線蠱，怎麽是好消息？你能解決？”
蟲老桀桀：“自然，換做其他的還不好說，紅線蠱嘛，我手中正好有母蠱，她中蠱也不過月餘，解決掉不難。而且紅線蠱是對蠱，宋商那小子身上也有，剛好，這丫頭可以為他分擔一部分，減少他的痛苦和分險，就是放血割肉，承受蠱食之痛，全看你願不願意了。”
“我願意”阮金玲下意識上前，急切，“我能幫他？我都可以，我，我。”
想到宋商現在這幅樣子都是因為自己，她眼睛泛紅，淚水一顆顆落下，帶著藏不住的痛苦和悔恨。
蟲老看得出她的真心實意，也道：“你倒也不用太自責，有紅線蠱，應該是你被宋商拖累才是，若不是他，也用不到這玩意兒。你身上是子蠱，會被母蠱影響心神，做出一些不願意的事，也正常。”
阮金玲喃喃：“竟然是這樣嗎？”
可若不是她，別人，也不一定能讓他放下警惕，說到底，還是她的錯。
阮金玲擦擦眼淚，神色堅定：“我要怎麽做才能助他？就放血割肉就好了？無論如何，我都願意。”
“倒是情深，可惜了，還有壞消息。”蟲老撿起旁邊的蟲幹塞嘴裏，哢擦哢擦，桀桀桀：“你懷孕了。”
阮金玲呆怔。
蟲老繼續：“你身中紅線蠱，身子會一點點虛弱下去，治蠱又還要吃藥吃蟲，這孩子可不好生。再說，懷著身子吃亂七八糟的藥，就是真能生下來了，生個小蟲崽也說不好。”
阮金玲臉色再次煞白，下意識捂著肚子：“你的意思是，這孩子，生不下來？”
“我可沒這麽說，我是說不好生，但是，生孩子，可就不能幫這小子引蠱了，只能選一個，桀桀桀。”蟲老哢哢吃著沖著，笑得陰險，“不過也好選啊，宋商這小子，也就是多吃些苦頭，有你沒你，都不一定能活。而你生下這個孩子，以後萬事大吉……”
“救他。”阮金玲捂著肚子，臉上已經沒有半點血色，一雙杏眸盈滿了淚，聲音哽咽，還是堅定，“救他，我分擔點，他總會好點吧？”
宋商躺在藥池裏，看起來沒什麽外傷，但是屋內還這般布置，外面守著這麽多人，只能說明他的情況比一般傷重還要危險。
那大火，可是轉瞬就燒了一座院子。
她都以為他已經死了，下意識都要跑了，走到城門，又不知道聽到誰說人還沒死，在找大夫，她糾結之下，還是跑了回來。
還好，還好她回來了。
還好，他沒事。
還好，她還有點用處。
阮金玲擦擦眼淚，輕聲：“這個孩子，來的不是時候。”
“確實不是時候。”突然，一道沙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阮金玲驚喜地看了過去，就見他緩緩靠坐起來，用那張陌生的臉，冷漠地看著她，就像是面對陌生人一般，聲音極盡涼薄，也格外殘忍。
“不用假惺惺為我做什麽，這個孩子，也不會留下。”
【作者有話說】
宋商：老婆身子不好，這個孩子不能要。
未來崽子：啥？你說啥？不要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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