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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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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撒謊

前有禦醫診斷不足,今兒又有付媽媽言之鑿鑿。隨便換個時下女子易位而處都難免失心喪意。

黃時雨也不例外,偏身邊的人慣會柔聲溫存,擺出事實講道理,例如與安國公一母同胞的二房,也就是簡珣的二伯祖父家,就有位嬸娘,情況比黃時雨還嚴重,經過付媽媽調理了兩載,平安誕下三兒一女,無一夭折。

不得不說,此中水平放置哪朝哪代都是一頂一的。

受孕難又不是不能受孕。

阿珣不僅會安慰人,還安慰的有理有據,不多會兒黃時雨便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重新展顏。

她可真喜歡與他說話,只要他正經起來。

兩人一遞一聲漸入佳境。

先頭慌亂之下隱瞞的事兒,黃時雨已經琢磨好如何向簡珣交代了。

主要是這件事不太好瞞,肅王身邊的人不會亂說話,畫署女工與德妃身邊的可不一定,她們有的見證黃時雨並袁藝學被順喜帶走,有的親眼目睹德妃發瘋,那麽她挨打這件事遲早傳的沸沸揚揚。

若不提前透露給簡珣,待旁人傳進他耳朵,他卻一無所知,就說不清了。

況且,她忽然也很想與他說心裏話,包括官場失意。

“阿珣,其實昨兒我不是打盹磕的頭。”黃時雨輕輕推開書房東南的落地長窗。

簡珣正在尋找書卷,聞言,手微頓書架邊沿,“說來聽聽。”

黃時雨就走向書架附近的畫案,按了按厚重的紫檀邊沿,站踏實了才娓娓道出前因後果。

隱瞞了肅王的出現。

不怪黃時雨喜歡同簡珣說話兒,其他更有身份的也喜歡。

當他主動傾聽總會流露認真而自然的嚴肅,令人深覺被重視,滿腹頭緒不吐不快。

不需要他應承,只瞧著他的表情就深受鼓勵。

此時的黃時雨尚不懂一個道理:世上沒有完美契合的兩個人,如果有定然是對方的心智遠超於她,且有著遠勝常人的情緒把控力。

心智處於高位的簡珣,只要願意,可以令任何人覺得被他重視,與他契合。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是簡珣千般遷就的女子素來也唯有黃時雨。

作為身康體健的正常男人,他需要女人,但作為目標明確的男人,絕不會為女人沈淪,也沒有太多時間花在女人身上,可他終究在梅娘這裏付出了巨大的沈沒成本,再沒有力氣投註其他人,也不甘輕易放棄。

簡珣擡眸深深凝看黃時雨須臾,總結:“所以,你是覺得這種事瞞不住才會與我說,對不對?”

黃時雨趕緊搖頭否認,又木著脖子點了點頭承認,細聲道:“先前不說是怕你擔心。除了徒增憂憤又不能找德妃說理,那我又何必給你添堵,可一想到藏畫樓的女工瞧見我額頭,少不了閑言碎語……”

“依你所言,這事九成傳不進我耳中。”簡珣笑著看她,雙手環胸。

德妃不是傻子,定會對身邊人嚴加管教。

女工位低,最多當西洋景兒嘀咕兩天,斷不會為了她跑去上官跟前兒伸冤。

而黃時雨本人,連隱瞞簡珣的心思都有又怎會與上官提及,這就是個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老實木頭。

黃時雨心口突突兩下,拍拍自己腦門。

當真被德妃打傻了。

肅王的人嘴巴嚴實,人德妃的也未必差,女工知道的再多又如何,誰還會為她得罪德妃不成?

簡珣找到了想要的書,邊往書案走邊道:“你呀,從小到大一點也沒變,這種事你不僅該第一時間告訴我,還應當撒著嬌添油加醋說。”

打量一汪清水似的梅娘,他在心裏想絕非自己有多癡情,實在是操心慣了,離了他,傻姑娘多半過不好。

終於有了不能與她分離的借口。

黃時雨有自己的道理,“咱們這樣的地位與德妃說理無異於以卵擊石。”

簡珣以手支頤,目光裏溢出笑意,“傻瓜,你莫不是以為我會為你告禦狀吧?”

黃時雨“啊”了聲,以她對他的了解,還真以為他會這麽幹。

“我才沒那麽傻。”

黃時雨輕輕撫了撫心口,“那我放心了。”

簡珣招招手,將她召至身前,眼角微挑,“可我媳婦也不能白被人欺負。小孩子才去論是非,咱們不講理的,等德妃難受自會派人來找我講理。”

誰最想坐下來心平氣和講道理,誰就得拿出誠意。

黃時雨睜大了眼睛。

簡珣貼近她,鼻尖輕輕碰一碰她粉腮,道:“黃大人馬上就要升官,更威風了,該怎麽謝我呢?”

廿三這日,德妃的母親慌慌張張進宮謁見。

家中出了大事。

依靠皇帝恩佑勉強混個正五品差事的嫡子攤上了大事。

德妃母親哭訴:“我們宗兒還是個孩子,被外頭不三不四的人攛掇誤入煙柳畫舫,中間只吃過一頓酒,也不知哪個黑心肝的捅了出去,就被禦史臺的狗東西告發!”

德妃尚且自顧不暇,不意母家還要來添亂,她厲聲問:“吃酒?吃的什麽酒?”

母親的哭泣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捏住了嗓子,顧左右而言他道:“娘娘,宗兒蒙聖恩將將升上正五品,禦史臺這當口給他扣‘狎妓’的罪名,是要生生逼死他啊!”

原來吃的妓酒。

德妃的神情逐漸扭曲。

為了杜絕官場陋習,朝廷嚴令禁止官員狎妓。家底殷實的官宦通常蓄養美貌丫鬟解決需求,個別毒辣的則去小倌兒窠子找快樂,總之不狎妓絕對死不了人,犯不著搭上自己的仕途。

德妃弟弟卻嫌棄通房丫鬟無趣,塗脂抹粉的小倌兒不是真女人,時不時跑去煙柳畫舫鬼混。

這事但凡低調些,不造成惡劣影響,倒也沒人揪著他不放,誰讓德妃盛寵。禦史臺的人也不是很想為了一點破事下皇帝臉面,他們有更重要的家國大事與皇帝掰扯。

範宗仗著德妃這個姐姐,素來橫行無忌,興之所至還玩起了妓鞋行酒,把酒杯置於花魁藍綠色的緞面繡鞋,喝得個酩酊大醉,好不風流,冷不丁沖進來一群幫閑,拳打腳踢,理由是範宗強迫花魁接客。

原來花魁早就受童員外恩惠,好吃好喝供養外宅,事情鬧將起來,唯恐得罪大主顧,便一口咬定是範宗強迫的她。

童員外拍著大腿嚎啕,站守畫舫外討要說法。

範宗酒醒大半,在狐朋狗友的掩護下倉皇逃竄。偏童員外失心瘋般,就與他杠上了,連德妃的名頭也不好使,給多少銀子也不行,一心拉著他見官。

見官是不可能見的,範宗魂飛魄散。

吵鬧之間驚動武侯鋪,二人當即被巡街使拿下。

德妃母親歪在圈椅不停抹淚,“娘娘,宗兒一向敬您護您,為了您,他從不敢沾汙糟事,通身就剩貪花好色一點小毛病,天殺的童員外又不是第一回知道這事兒,怎就突然發難……”

德妃不耐煩地打斷了母親的話,“讓人查查,即刻回覆我。”

這事兒不難查,關鍵在童員外。

一個員外怎會失張冒勢與德妃母族叫板,顯然想叫板的另有其人。

先說說德妃母族,原先不過一個小地方富戶,跟隨德妃雞犬升天,全家搬來京師。皇帝為著給德妃做臉面,賜予範家的男丁不少官職,雖說都是些聽起來好聽的閑職,沒什麽實權,可也是實打實的正六品、正五品,最高的甚至達到了正四品。

所幸德妃不算糊塗,對自己父兄的滿腹稻草一清二楚,便沒少千叮嚀萬囑咐,父兄尚知輕重,倒也沒出過大錯,斜刺裏殺出的童員外徹底打破範家祥和的好日子。

得知童員外與簡氏二房的四少爺來往密切,德妃再蠢也頓悟了。

阿娘還不知曉她羞辱責打黃畫員一事,當晚就被商姑姑在太後跟前說漏嘴。

太後本來就瞧不上德妃,得知她在禦花園行徑,火冒三丈,即刻命她在怡德殿禁足。

如此動靜顯然是做給皇帝看的。

皇帝得知自然要問明因由,不問還好一問也被氣懵了。

別說黃畫員是安國公侄孫媳,簡翰林的新婦,即便是個普通畫員,德妃連罪名也不羅織,堂而皇之辱打,與禍國妖妃有何區別?

皇帝不會真正懼怕哪一個臣子,但懼怕規則。

規則是上位者用來制衡下位者的利刃,他可以師出有名針對任何人,但不能明晃晃打破規則,不啻於自毀利刃。

德妃之行徑使他面臨了做昏君還是明君的難題。

自知闖下大禍,德妃還沒想好應對之策,娘家又傳來兄長“妓鞋行酒”,與人當街爭風吃醋的“好事”。

她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深宮之中,有皇帝的保護,她暢行無阻,深宮外人人畏懼德妃大名兒敬她母家三分,這些年,她的日子過得太順暢,得罪的又都是門第普通的妃嬪,竟不知,當觸犯真正門閥大族,許多簡單的事就再也不簡單了。

人家只需有名有據列個條目,就有一堆人上綱上線,架著她往火上烤。

妓鞋行酒一事鬧得沸沸揚揚,連禦史臺的人都開始奏疏參她父兄。

偏偏沒有一條是冤枉的。

德妃不怕禁足也不怕被皇帝訓斥,但是害怕失去父兄,不,是害怕父兄失去官職。

自來都是樹倒猢猻推,平時沒少受她傾軋的妃嬪趁機添堵,德妃的日子益發不好過。

捱到廿五,她就撐不住了,脫簪跑去金鑾殿,跪在皇帝跟前大哭認錯,請皇帝責罰。

皇帝摸了摸這個愚蠢又可愛的小女人腦袋,“放肆,你還在禁足,竟敢跑來金鑾殿。”

德妃撲在他懷中歪纏,淚如雨下,一疊聲道臣妾知錯了,求皇帝給她周全臉面。

多日未見,皇帝被她搖的心生蕩漾,半推半就與她倒在榻上雲雨一番。

皇帝也是男人,男人在溫柔鄉裏除了某處,其他都是軟的,尤其心軟,最終原本打算的嚴懲就變成了禁足三個月,罰俸半年。

但臣子的面子不能不安撫,黃時雨因禍得福,被破格提拔為正六品詔侍,升遷之快,畫署史無前例。

給足了簡氏顏面。

這廂,德妃的母家動用了所有能用的關系,幾番登門說和,童員外總算撤回訴狀。

他們就此明白一個道理,在京師,得罪了真正世家,人家連面都不用露,他們已經亂成無頭的蒼蠅。

童員外對說和的人笑道:“各人有各人的難處,娘娘為難別人的心尖尖,讓人無路可走,別人可不就只能為難娘娘的……”

說和的人陪著笑臉。忽然又聽到了一句,童員外壓低聲音兒說的,“做人留一線他日好相見,沒把西市新稅的事揭開,已經給你們留有餘地,建議範大人回去收拾幹凈,若是不小心被其他人趕上,那就是命了。”

範家這一夜人仰馬翻。

廿二那日簡珣沒頭沒尾的一句“黃大人馬上就要升官”,廿七上衙,黃時雨就接到了全新的官印玉符以及官袍金帶,成為了正六品詔侍,比藝學還大一級,此後不僅能接觸到更多的大人物,還可參與畫署旬會。

有那麽一點躋身到更高圈層的味道。

突如其來的高升,一眾同僚紛紛賀喜,黃時雨如墜雲裏霧裏,走路輕飄飄的,奉命前去聞大人廨所稟職。

姜意凝朝她擠了擠眼,藍素不知在想什麽,背對著頭也未回。

黃時雨抿著笑,不敢耽擱腳步,來到聞大人門前,正欲擡手敲一敲,門扇忽然打開,小聞大人滿臉訝異,望著她。

“大人先請。”黃時雨連忙側身讓路,對著聞遇欠身揖禮。

聞遇遲疑地邁出門檻,偏頭看她,道:“恭喜。”

青袍金帶的小姑娘恰似春日枝頭的鮮花,亭亭玉立,眼波瀲灩,歡喜之餘一張小嘴倒很是謙遜,只道:“這都是聞大人與小聞大人對卑職的栽培,卑職方能有今日。”

聞遇未置可否,逗了她一句:“真是傻人有傻福。”

啊?黃時雨睜了睜眼睫。

聞大人不耐煩道:“黃詔侍,還不進來。”

黃時雨如夢初醒,舉步就往門裏鉆。

聞遇慌忙後退一步,與她錯身而過。

其實不退也不要緊,她那麽嬌小,足以穿過他與門之間的空隙。

聞大人滿臉不虞,狠狠瞪了門口的聞遇一眼。

聞遇收回視線,悶頭辭別。

“卑職拜見大人。”黃時雨規規矩矩朝聞大人揖禮。

聞大人說了一句“恭喜高升”,便冷著臉安排詔侍廨所的當差要務。

擡眸卻見黃時雨全然沈浸在升官的喜悅中,再聽她對自己說話的語氣,甜美嬌嫩,與面對聞遇並無二異。

年近四旬的聞道芝,不是藍素那等小姑娘,有的是經驗,靜下心想了想,其實黃時雨一向老實,從無逾矩。

而聞遇亦無輕薄之態,自持且穩重,不過是多看了黃時雨一眼多說一句話,這不是很正常麽……

畫署初見黃時雨的男子,哪一個不閃神。

聞遇這個年紀乍見鮮花似的小姑娘流露新奇多正常,男人不都是這樣。

無動於衷才可怕呢。

聞道芝不懂自己在緊張什麽。

把兩個清清白白的孩子想的那麽糟。

心裏有愧,說話的語氣就止不住溫和起來。

黃時雨心境澄澈透明,從未生有奇怪的心思,也就無奇怪的煩惱,渾然不覺聞大人的千回百轉。

一雙灼灼的美眸,晶亮動人。

聞大人噎了噎。

在聞大人廨所稟完職,從明兒開始黃時雨就是畫署中最為年輕的詔侍大人。

藍素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憑什麽呀?

就因為黃畫員長得漂亮,背後有勳貴子弟捧著麽?

她倒要看看依靠男人捧上去的最後跌的有多慘。

少奶奶升官,簡府上下慶賀,尤其不二梅齋,從一等到粗使皆領了三倍月錢。

當晚,小夫妻倆在書房一起裱畫閑聊。

黃時雨對簡珣佩服得五體投地,“阿珣,皇帝果然升了我的官兒,你究竟是怎麽做到的?”

春夜的明瓦窗微微敞開,屋內燈樹上一排排蠟燭微曳,照著簡珣白皙深邃的側顏,他笑了笑,偏頭看向她,“梅娘,結果比我預期的足足提前了五天。”

黃時雨:“……”

簡珣慢悠悠道:“官階也足足大了預期一級。”

黃時雨滿頭霧水,不知他想要表達什麽。

“有人在你出事當日就告發了德妃惡行,皇上提前知曉此事。”簡珣鴉黑劍眉斜飛入鬢,那眉峰微挑,似笑非笑望著她,“我的計劃是等德妃熬不住托人上門求和,沒想到有人幫我把‘禦狀’先告了,有皇上出手,解決速度如迅雷。所以,那個殷勤至極,搶在我前頭幫你的人是誰呢?”

那日,梅娘在宮裏定然還遇到了其他人。

一個殷勤得唯恐她受了委屈的人。

黃時雨裁紙的刀片抖了抖,“這我哪兒清楚,禦花園那麽多人,畫署也那麽多人,沒準誰走漏風聲,我早就知道這件事瞞不住。”

簡珣應是被她搪塞過去,收回視線勾了勾唇。

黃時雨如坐針氈,裁了片刻的宣紙就借口犯困溜走了。

可她忘了梅齋不是她一個人的地方,寢臥也不是她一個人的。

沒多會兒簡珣就走了進來。

黃時雨如臨大敵,“你,你傷口還沒好吧?”

簡珣緩緩褪下上衣,指著腹部淺紅色的疤痕道:“已經愈合,明兒正常上衙。”

黃時雨啞口無言。

“不過,還不能受力。”簡珣一寸一寸靠近她,低聲道。

黃時雨縮了縮,囁嚅著,“不能受力,你幹嘛還用這麽大力氣。”

“我可以用力,但你不能亂動,知道不,蹭開了傷口會很麻煩的。”

簡珣將她擺成了自己喜歡的方式,抿緊了唇,幽深目光緊緊盯著她不安的後背。

梅娘,怎麽就變成了一個撒謊成性的人呢?

可他到底還是心軟了,將滿臉淚痕的她翻過來,緊緊擁抱,一下一下親著她的額頭,濕漉漉的眉眼,冰涼的鼻尖,冰涼的櫻唇。

“好了,沒事了,睡吧。”他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黃時雨警惕地盯了他片刻,發現他果真不折騰自己了,這是他第一次半途而廢,不欺負她。

她抽泣了一聲惶惶然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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